雨后听茶 第58章

“他突然对你献起殷勤,送这么多礼物讨好你,借着各种由头喊你去谢府找他,这合理吗?一个人?怎么可?能前后两副做派?这不是另有?图谋还能是什么原因?”

越颐宁皱了皱眉,她承认,魏宜华说的都是事实,但她还是摇了摇头反驳了:“殿下,我和?谢清玉相?处过一段时间,我认为他并不是这样的人?——”

“你还在为他说话!”

越颐宁惊愕地看着魏宜华。长公?主猛然站起身,头上的金钗步摇来回?晃动飞舞,被锦衣华服裹住的胸膛起伏剧烈。

越颐宁没想到她会动怒,“殿下,请先冷静一点……”

魏宜华一字一顿道:“我很冷静,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倒是你,你可?还记得你是我公?主府的谋士?我和?你说了那谢清玉居心叵测,你却丝毫不领情,反倒为了他驳斥我!我还想问你呢,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越颐宁本?来有?心想好好解释一番,但她看到魏宜华的表情,顿时慌了神。

越颐宁急忙站了起来:“殿下!”

魏宜华却挡开了她伸来的手?,眼角已然通红。

她哑声道:“难道比起我,你更信任他吗?”

她不想哭的,她也从没有?在和?别人?吵架时哭过。越颐宁身上到底有?什么魔力,竟然能让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她面前掉眼泪?

只是一想到越颐宁心里份量更重的另有?其人?,那人?还是谢清玉,她的心便揪紧得难受。

她才是最了解她的人?,了解她的过去和?未来,了解她的理想和?抱负。她掏心掏肺地对越颐宁好,结果她却更信任一个两面三刀的世家子,这让她如何能够甘心?

越颐宁望着魏宜华,终于是勉强定了定神:“我并非有?意惹殿下生气。”

“在下也没想到,在下的举动会引起殿下的猜疑……”

魏宜华红着眼眶,咬牙切齿道:“那还是我的错了是吗?你想说是我多疑吗!”

“不,”越颐宁的声音如春风般温柔,“殿下很好,也没做错什么。若是谁做错了,也只能是在下,是在下做事考虑不周。”

“我知道殿下在忧心什么。”越颐宁走近前去,魏宜华低着头不肯看她,越颐宁便瞧着她的发顶,轻声说,“无论他说什么,给我什么样的好处,我都不会离开殿下的。”

“因为我选择的人?是长公?主殿下。”

魏宜华怔愣在了原地,她没想到越颐宁会这么说,她一下子呆滞住了,连反应都给不出来。

“你选择的……是我?”

“是。”越颐宁看着她,声音温和?,“我选择辅佐的人?并非三皇子殿下,而是长公?主你。”

魏宜华一动也不动,她张口结舌,脑内有?一连串的烟花炸开。

“这件事三皇子殿下也知道。”越颐宁说,“他也曾和?我说,他认为公?主殿下比他更适合成为皇帝。无论是决心还是毅力,慈悲心肠亦或是学识胆魄,公?主殿下都远胜于他。”

“若非前朝无女?帝先例,公?主殿下理应是最合适的储君人?选,可?先例之?所以存在,便是因为有?人?去打破了规则制度,既如此,长公?主殿下为何不能成为那个打破先例的人?呢?”

“不瞒殿下所言,我其实是个懦弱的人?,但我也是个不会被轻易改变的人?。我今日选中殿下作为主公?,便不会再另投他处,这既是对我自己的判断的信任,也是对公?主殿下的信任。”

海棠纹窗外,日光熙熙铺入内室。

魏宜华低声道:“……可?是,真的是我吗?”

越颐宁看着她,慢慢走上前去抱住她的肩膀。怀中的人?声音轻颤,通红眼角有?一闪而逝的晶莹水光,终于是滑落了下来。

越颐宁知道,长公?主殿下一直都有?心结,她数次的欲语还休,数次的凝望注视,都透露出不同寻常的沉重。但即使聪慧如她,也不能肯定那是什么。

魏宜华的手?握上越颐宁的手?臂:“你还没说,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会选择我?”

越颐宁想。

若是她猜得没错,今日之?后,长公?主殿下的心结便能解开了吧。

“没有?原因。”她说道,“长公?主承天景命,怀柔万方,德被四海,是乾坤之?主,神器正嗣。若我这么说,殿下便知我只是照本?宣科,假借托辞,嘴里没有?半句真话了。”

“殿下和?我是同样的人?,殿下心中的升平愿景,亦是我对天下的殷切期盼。同路者终将同行?,不需要原因。”

第56章 对质

越颐宁:“这是我的心里话。我未曾直言, 是因为我希望长公主殿下自己想?明?白要去争取,而不是被我或者?是其他什么人的期盼推着走?。”

“在?下一直在?等公主殿下的回答。”

青色衣摆垂曳一地,海棠纹光影漫布其上, 繁花似锦, 仲春未央。面前的越颐宁温和的眼眸正看着她,眼底波光粼粼, 含着笑意。

“殿下是我认定的储君。若殿下想?做天下第一的女?帝, 我定当赴汤蹈火, 万死不辞。”

此心可剖于苍昊, 赤忱当昭于太庙。岂止万死?便教魂散九霄, 犹化?青鸾扶帝辇。

魏宜华的眼眶又热了起来,像有把火在?面前烧。

她知道, 越颐宁不是大?言不惭的人, 事实上她做出的所有承诺, 最后?都一一兑现了, 即使代价是身死牢狱,埋骨无乡。

“我答应。”魏宜华说, “我都答应你。”

她突然也什么都不怕了。

无论?是注定的命运, 还是前世?的经验,亦或是曾经走?过?的岔路,一切都不重要了。

因为越颐宁相信她。

她绝不会辜负她的信任。

日影西?斜。安抚完魏宜华,越颐宁出门喊来了侍女?。

魏宜华在?殿内平复情绪, 她见越颐宁去而复返,情不自禁地问道:“你出去做什么?”

越颐宁在?她面前屈腿坐下,“我让人去了三皇子府,把三皇子殿下也喊来。”

“既然今日都说开了,那么我们三个也该好好商量一番, 看看后?面的棋该如何下。”

“只是,”越颐宁犹豫再?三,还是决定直言,“殿下一定要想?清楚才好。”

“不要因为在?下的片面言语就作出决定,我希望殿下是遵循自己的本心,选择未来要走?的路。”

只要这条路是自己选的,那么结果?如何都不怕,都不会留下遗憾。

魏宜华的眼角还有微红,但她的神情和眼底的光华都湛然一新。

她拉着越颐宁的手:“你别担心,我真的想?清楚了。”

她无法告诉越颐宁,她曾经执着于推三皇子上位,是因为越颐宁前世?就是这样做的。魏宜华上辈子过?得太惨,几乎是满盘皆输。她下意识地去走?上辈子越颐宁走?过?的路,那条她认为不会出错的路。

“我原先觉得,不当皇帝也能为天下人做很多事。我可以做天下第一的女?将?军,做天下第一的女?丞相,只要我愿意,我在?哪个位置上都能造福百姓,达成我的理念。”魏宜华说,“但你刚刚那番话令我醒悟了。为什么我不能直接去做天下第一的女?皇帝呢?”

“一开始应该会有些难,因为东羲还未有过?女?帝先例,我得先做出功绩,才好去和父皇提请。”魏宜华望着她,眼底发亮,“但你会帮我,对吧?”

“有你在?,我还怕什么呢?”

越颐宁笑了,“没错。殿下不必忧心,有我在?,我会想?方设法为殿下铺平前方的路。”

二人聊了许多话,直到门外有人来报,说三皇子殿下来了。

等三人到齐,魏宜华又说了另一件事:“母妃说,魏璟前些日子在?府中遭遇了毒杀,至今还未查出始作俑者?。”

魏业听后?面色大?变,“毒杀?!”

越颐宁却没有什么意外之色。魏宜华问她,“颐宁,你可是早就算到了?”

出乎她意料的是,越颐宁摇了摇头:“并?不是所有的事都需要通过?占卜才能知晓。”

“七皇子魏雪昱要争储君之位的消息还未散播出去,如今明?面上只有魏璟和魏业两个皇子在?较量,相比之下,魏璟是更有希望的太子人选,定然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越颐宁看向魏业,“三皇子殿下应当是最了解的。前太子殿下在?做储君时,就一直在?遭遇着各种刺杀和毒杀吧?”

魏业呆怔,“……是。但那是因为,长兄他那时已经是太子了。我以为夺嫡之争才刚刚开始,不会那么快用上这种赶尽杀绝的手段……”

越颐宁点了点手指:“我也以为。”

“但事实是,有人这样做了。如今朝堂内部党系的争斗,也许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血腥。”

“魏璟虽然人不算聪明?,但他手底下的能人不少。”越颐宁垂眸,“如此都能险些让对方得逞,事后?还追查不出来源,说明?这背后?的谋划者?手段高?超,做事滴水不漏,无比谨慎。”

“若是长公主殿下也公开身份,一早入局,殿下作为所有皇子女?中唯一的嫡系,便会取代魏璟,成为最合适的太子人选。”

“如此一来,殿下难免成为靶子,这对我们来说极为不利。处处提防自然也能免受其害,但这样便不得安宁了。”

魏业似懂非懂:“越大?人的意思是……?”

越颐宁:“我的想?法是,长公主殿下先不要亮明?野心和身份,依旧假装辅佐三皇子殿下竞争皇位。”

“由此,三皇子殿下便可以为长公主殿下的行事布局做遮掩。在?外人眼中,三皇子与长公主本就是同一阵营的,可他们不会知道我们真正拥立的储君人选是长公主殿下。敌明?我暗,我们便能占据优势。”越颐宁说,“支持殿下的大?臣,我们再?从私底下做沟通和保密的工作,同时保证三皇子殿下的人身安全。”

魏宜华点点头:“这确实是个好办法。本宫先以辅臣的身份累积功绩、民心和人脉,等那群人反应过?来,本宫已经有了实打实的继储之能,三皇兄再?顺理成章地宣布退出竞争,反而支持我,那便能打其他人一个措手不及,他们再想暗中使绊子就很难了。”

越颐宁看向魏业:“此计固然很好,但也要得到三皇子殿下的允许。毕竟三皇子殿下会是那个身处危险中的靶子。”

魏业只是片刻呆愣,然后他神色一正:“我也同意!”

“如你们所说,这是最好的计策,只需要牺牲我一个就能换来大?局的安稳,我自然同意!”

越颐宁安抚:“三皇子殿下言重了,还远不到牺牲这一步。我和长公主殿下都会派人守在?三皇子殿下身边,只是需要殿下往后?多加提防罢了。”

魏宜华:“那便这样决定了。”

“近些日子我会安排先前支持我们的大?臣来长公主府作客,我会向他们一一说明?情况。”

斜阳将?镂花窗棂烙在?宫殿的青石砖上,斑驳如一张陈年卦图。如此平凡得过?目即忘的春日午后?,三人在?越颐宁的殿中敲定了往后?要走?的路。

越颐宁送走?二人后?,又再?度出府,坐上了前往丞相府的马车。

长公主殿下也不知道的是,谢清玉并?非给了她随时前去拜访的特?权,而是直接给了她谢家的手令。

凭借这块巴掌大?小的青铜令牌,她能够自由出入谢府,只要出示给谢府门口的守卫看,便会有人带着她入府去找谢清玉。

谢清玉当时将?手令给她时,她是十分惊讶的。

身为谢家长子的谢清玉竟然可以越过?其父,直接给她这般意义非凡的信物吗?还是说,他给她手令的行为正是他父亲谢治的刻意安排呢?

门口的守卫见了手令,恭恭敬敬地将?越颐宁迎入府内。越颐宁见到了来接引她的侍女?,开口问道:“我来找谢大?人,他今日可在?府内?”

侍女?恭谨道:“大?公子现下正在?皇城内处理公务。不过?大?公子吩咐过?我们,若越大?人来找他,要立刻遣人去给他送信,他会马上赶回府。”

越颐宁怔了怔:“会不会耽误他的正事?”

“越大?人不必忧心,我们家大?公子十分重视越大?人,这是他亲口吩咐下来的,想?来他并?不介怀。”

越颐宁垂下眸。裙摆下的脚步还跟着侍女?深入内院,但心思却已经不在?此处。

魏宜华对她说的那番话,虽然有一时心急口快的情绪包含在?内,但也不乏道理。

谢清玉对她确实太好了,好得有些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