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听茶 第59章

谢清玉从不和她谈回到谢府后?发生的事。可以说他是不希望她担心所以才报喜不报忧,也可以说他是刻意地避免在?她面前谈起自己的私事。

魏宜华的困惑,其实也是她的困惑,只是她一直没有主动去探寻答案。

这么在?意她,为什么三个月以来不曾主动和她联系?明?明?只需寄一封请帖到公主府上便可,唯独这个,越颐宁怎么也没办法帮谢清玉找借口。

仆人刚刚上了热茶和点心。厢房的北窗外,危石堆砌成假山,沿山高?下遍种的凤尾竹细叶在?风里轻摇慢晃,绿荫织成帷幄。

越颐宁喝了几口茶,便听到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平稳中带着些许急促。

湘帘轻响,檐角铜铃荡碎一束天光。

谢清玉拂开垂珠帘走?入室内,厢房内浮动的檀烟凝作玉带,缠绕在?他松墨色官袍间,银线绣的鹤翎熠熠生辉。

他撩帘入室的刹那,广袖滑落半寸,露出的腕骨似定窑新雪,白得晃眼,越颐宁目光便不自觉地望向那处。

清皎颜色,远山淡眉,犹如玉山倾云,春水漾月。斯人入室,便是门口那屏雕花槅扇上的金漆都黯了三分。

越颐宁一直望着他,没有错过?他看见她时眼底一闪而逝的欣喜。

他确实想?见到她,并?非全是因为利益。越颐宁想?。

自从见到越颐宁,谢清玉便一直都是笑着的:“小姐怎会突然来找我?可是有什么急事?”

越颐宁低头饮茶,抬眸看了眼坐在?面前的谢清玉,一开口却令人意外:“没事便不能来找你吗?”

谢清玉怔住了,正要搁在?案上的手顿在?半空。

越颐宁瞧着他:“我以为你给我手令,便是希望我总这样无缘无故地来找你。难道不是?”

谢清玉的心脏突然跳得狂乱。

他压下几乎要跃到喉口的心跳,低声道:“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小姐随时都可以来,没有事找我也可以来。我也想?能经常见到小姐。”

越颐宁:“不会耽误你处理公务么?我听你府上的侍女?说,你是从皇城里赶回来的。”

谢清玉的心跳越发乱了。

她在?担心他吗?

“不会耽误。”谢清玉温柔道,“还请小姐放心,我会处理好自己的事。”

越颐宁有点问不下去了。她将?茶盏一搁,白瓷杯底磕紫檀木案上,一声脆响。

她还是决定开门见山:“殿下今日来找了我,说谢家有意支持七皇子魏雪昱争夺储君之位。”

这一句话掷地有声,如同一记金针,将?先前几句问话营造出来的温情轻易捅破。

谢清玉耳垂上的红晕淡了下来。他还是噙着一抹温和的笑,只是眼底不再?有笑意。

他静了一会儿,方说:“原来小姐是为了这事来的。”

这几乎是承认了,越颐宁还以为他会和她兜一下圈子,没想?到他会直接承认。

越颐宁:“支持七皇子,是谢丞相的决定吗?”

谢清玉明?白,她一定不止知晓了谢家要支持七皇子的事情。她的问话意图将?此归因谢治,也是在?给他留有解释的余地。

但他不想?骗她。

谢清玉静默垂眸:“是我的提议。”

越颐宁眼神一凝,原本点着桌案的手指停了下来。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你说什么?”

谢清玉便又重复了一遍:“是我提议,让父亲支持七皇子登基。我认为比起三皇子与四皇子殿下,七皇子魏雪昱是更适合成为储君的人选。”

“此事是父亲和族中长辈先点了头,才有我后?续所做的一切行动。但我必须对小姐承认,我并?不是被裹挟的一方,我也有主动参与其中。”

越颐宁半晌没有作声。谢清玉见她如此,便以为她是对他失望了,原本滚热的心脏犹如坠入冰水。

越颐宁慢慢开口:“七皇子是最合适的人选吗?”

“我听闻七皇子魏雪昱孤僻寡言,不喜权势,突然要参与夺嫡之争,很是奇怪。比起自发地有了野心,更像是背后?有人逼迫他做出了违背性情的决定。”越颐宁言语锋锐,“便是如此巧合,有人查到谢家大?公子三月前便已经在?和七皇子殿下进?行接触,如今谢家更是打算公开支持七皇子夺嫡。”

“这样一来,你还能对我说他是最合适的人选吗?”

谢清玉没有反驳,只是轻声道:“看来有人在?小姐耳边说了我许多不好的话。”

越颐宁没有否认:“如果?我说是,你当如何?”

越颐宁观察着他的反应,若是谢清玉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霾亦或是狠毒,都会被她尽收眼底。

可他没有。

如瓷如玉的白净面容始终温和,听了这话后?,也只是露出些隐隐约约的黯然来。

谢清玉垂眸,声音微哑道:“小姐信了吗?”

越颐宁怔了怔,压在?心里的秤砣有了松动。

“……没有。”越颐宁说,“你不必担心我会偏听偏信。我对人对事都有自己的看法,不会被他人三言两语左右。”

“所以,你也得和我说真话。”

第57章 互骗

屋内一时?静谧, 只余更漏轻响。

越颐宁注视着谢清玉,没有?错过他溢出唇畔的一声轻叹。

谢清玉缓声道:“小姐可知,七皇子的母妃端贤妃是?何人?”

越颐宁:“不算了解, 我?只听说她是?谢丞相胞妹与王家长房嫡子的长女。”

“没错。”谢清玉道, “王氏谋反一事已?被清查,证明是?子虚乌有?, 可贪污腐败弄权牟利之举都是?事实, 数额巨大, 因王氏聚财而被迫惨死的平民百姓更是?不计其数。陛下仁慈, 并未一并处斩, 只杀了权势最重的几人,以示惩戒, 其余多数王氏子弟只是?降职夺籍, 亦或是?流放戍边。”

“死的那几人里, 便有?端妃的祖父王至昌、生父王易和?弟弟王禹。”

越颐宁怔了怔:“你是?说......”

“姑母曾向我?父亲传话, 说端妃自?从王氏倒台后?便神志不清,整日?失魂落魄, 常常言语虐待七皇子殿下, 像是?得了失心疯。”谢清玉垂眸,“若非姑母意外瞧见七皇子殿下手腕上的淤青,想必此事还会瞒得更久。”

到这里,虽然谢清玉并未讲完, 但越颐宁却?已?全明白了。

也难怪端妃会发?疯。祖父身为一家之主,生父身为长房嫡子,手上沾的脏污和?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王家。如今树倒猢狲散,二房三?房等人倒是?保全了一条性?命, 唯独她家破人亡;她也定然去求过皇上,但皇上显然没有?理会她,明明是?相伴了半生的夫君,自?己还为他生儿?育女,一辈子循规蹈矩,他却?依然不顾情面地处理了她的三?位至亲。

“得知后?,姑母便提议让七皇子殿下常住皇子府,尽量少进宫。”谢清玉说,“七皇子殿下却?对姑母说,他想要去争太子之位。”

“我?猜,这大概是?端妃向他灌输的想法。如小姐所言,七皇子殿下很是?清心寡欲,不应该会主动争夺皇位。但小姐有?所不知,七皇子殿下也极为孝顺,他虽孤僻,却?也恪守规矩,自?小到大从未忤逆过尊长,对其母妃更是?言听计从。”

“虽然不知小姐是?从何处得知我?三?个月以来的行踪,”谢清玉语意诚恳,“但我?只是?恰巧与七皇子殿下投缘,故而常常去陪他说话罢了。”

“姑母和?父亲都说,七皇子殿下性?情孤僻,难得愿意对一个人敞开心扉,故而希望我?能多去见他,哪怕没有?话可说,只是?陪陪他也好。”

越颐宁问道:“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我?自?然愿意。”谢清玉笑了,眼里闪着温柔的光辉,“七皇子殿下不爱与人说话,却?将我?视为知己好友,我?亦不想辜负他的好意。”

“若我?能成为一个契机,或是?一个开端,让七皇子殿下渐渐学会如何与人打交道,他身边的朋友定然会越来越多,也许便不会再如先前一般形单影只了。”

越颐宁隐约感觉谢清玉的身上萦绕着淡淡的白光。

她不禁点了点头:“一定会的。”

越颐宁之前观谢清玉面容神情无虞,就已?经信了他三?分,如今这份信任更是?涨到了八分。

谢清玉见她垂下眼帘,他知道这是?越颐宁思考时?的习惯,说明她其实已?经被他说动了。

他没有?犹豫,继续说道:“我?已?经与七皇子殿下会谈过许多次,他若是?下定决心,以他的学识和?能力,定然比三?皇子和?四皇子都更适合做储君。我?并非在为谢家的行为作粉饰亦或是?辩解,我?是?发?自?内心地认为七皇子殿下会成为明君。”

越颐宁与谢清玉对视,他眼神清明,如同雨后?冰凉潭水激起的雾气,包围着她。

她察觉了他的言外之意,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你想说什么?”

“难道你是?想说服我?放弃辅佐三?皇子,转投七皇子麾下?”

“清玉不敢。”谢清玉从她手中取走空盏,慢慢斟满茶水,再将茶盏推回到越颐宁手中。

越颐宁感觉到自?己的指尖被触碰了一下,温暖的指腹贴上来一瞬又离开。

谢清玉噙着笑意,温柔开口:“我?知道小姐是?一旦作出选择就很难被改变的那一类人。所以我?并没有?痴心妄想过,告诉小姐这些,就能让小姐和?我?站在一起。”

越颐宁怔愣住了。就在今日?,她才对魏宜华说过类似的话,用来安抚有?些过于焦虑的长公主殿下。

但按理来说,谢清玉不可能知道她对魏宜华说了什么话。

也就是?说,这是他一日日累积起来的,对她的了解。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这么了解她了?

谢清玉:“三?月末时?,我?们相认,我?送了你一处院子。我?那时?对小姐说的话,小姐可还记得?”

越颐宁被他一提醒,便都记了起来。

那一日?,他们同坐廊下,琼枝玉树相倚,星辉皎洁,月莹如璧。

在最后?送她走时?,越颐宁对谢清玉说了句玩笑话,她说他送的这份大礼令她受之有?愧,即使他说是?报恩,她也觉得自?己占了太多便宜。

那时?谢清玉说了一番她听不懂的话。她还记得他垂下的长睫底下,那对盛着无垠月光的眼眸,里面似乎永远只装着她一人。

谢清玉轻声道:“小姐不需要这样想。你愿意收下我?送的东西,我?已?经很知足了。更何况,我?也别有?居心。”

越颐宁那时?顿了一下,抬头看向他:“你别有?居心?”

“是?。”

谢清玉微微笑着,说:“我?只希望之后?的日?子里,如果我?做了什么事,或是?有?哪里不顺着小姐的意了,希望小姐能不要因此讨厌我?。”

“这便是?我?的居心。”

越颐宁那时?还以为他又是?在说谦辞,便也轻松地回应道:“既然知道是?会让我?不开心的事,不能不做么?”

但那时?谢清玉停下了脚步。月光下,他虽着玄衣,却?通身润泽光华,一双清澈的眼看着她,回答得格外认真。

“对不起,小姐。”谢清玉的声音似乎隔得很远,但又似乎近在咫尺,“我?也有?我?的坚持。”

……原来,他便是?指这件事。

越颐宁抿了抿唇:“你那时?就已?经打算支持七皇子了吗?”

谢清玉本想回答,越颐宁却?哂然一笑:“算了,是?我?问了蠢问题。夺嫡之争不是?小事,谢家上下知会、连气同声和?谋划安排也需要时?间,三?月末才敲定都算迟了。”

“如你所说,我?是?个不会被轻易改变的人。并非是?因为我?顽固,而是?因为我?知道,我?所做出的每一个选择,所走的每一步路都经过了深思熟虑。我?格外地了解自?己,所以不会轻易否定过去的自?己所做出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