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缨之前从没?想过这些?,乍一听到,她?便呆住了,脑内犹如五雷轰顶。
她?突然想起她?在大学时选修的一门课程,那是?她?大学三年来上的唯一一门和古代历史相关的课程。授课的是?一名女教授,一学期十二节课,其中?她?印象最深的一堂课,讲的便是?中?国?古代历史中?那些?不为?人知?的“女中?豪杰”。
稀稀拉拉坐在后?排边角的学生,耷拉着的没?有精神的杂草脑袋,哀鸿遍野的景象里,一名衣着整洁,背脊如松柏般挺直的女人走?入教室,站定在多媒体桌台前,打开了投影仪。
她?简直太美了,精力充沛,自?信温和,无论是?眼神还?是?动?作都从容有力。
也许是?对比过于强烈,谢云缨将这一幕记得十分清楚,连同那块慢慢显现的、画面简洁得有些?单调的屏幕,雪白的底色里,只躺着一行黑体字。
「那些?历史中?“消失”的女性。」
谢云缨的神思渐渐回笼。她?看着对面的谢清玉,原本几乎已经说不出话来的嗓子,重新发出了声?音:“......谢清玉。”
“我好像,有点理解你为?什么那么想改变越颐宁的结局了。”
谢清玉注视着她?,那对墨玉色眼眸浮现出了一点真切的笑意。
“自?从我来到这个世界,搞清楚情况后?,我确实一直在极力改变着我能改变的一切。”
“和你比起来,我好像真的显得挺没?用的……不过,我本来也就是?个普通的大学生,也没?法和你这种专业人士比啦。”谢云缨叹息,“光是?行动?力上,我就已经自?愧不如了。”
“对了,你刚刚说你在极力改变既往剧情,那你成功过了吗?”
“当然。”谢清玉淡淡地说着能惊碎人的话,“王氏提前倒台,就是?我的手笔。”
谢云缨被这句话一秒拽出悲情的泥沼。她?傻眼了,还?有点怀疑自?己得了耳鸣:“你说什么?”
“我利用了谢治。我知?道?谢治是?个谨慎过度、自?私自?利、同时还?凉薄无情的人,我回府后?,提前伪造了王氏谋反的证据,假意解释自?己被俘的经过,将王氏谋反一事?掺入其中?。”
谢清玉悠然一笑:“当然,谢治也不是?那么好蒙骗的家伙。他没?有马上相信我,而是?留下了疑虑,通过很多渠道?去查证了王氏的情况。但他没?想到的是?,我全都算到了。我知?道?他会找谁去查,会往哪个方向查,早就提前打点好了一切,他得到的消息,收到的情报,都是?假的。”
谢云缨这时看他的眼神已经只能用惊悚来形容了。谢清玉继续说:“他以为?王氏真的打算谋反,他害怕事?后?会被牵连,便决定提前对王氏下手。”
“他在行动?前利用王府里的暗线清掉了大部分谢氏的手笔,确保将损失降到最低之后?,才把?手里一直握着的王氏的把?柄交到了皇帝手里,并与王氏割席,表达自?己的忠诚。如果我没?猜错,谢治和皇帝谈了一些?条件,所以事?后?皇帝才会对谢氏那部分的罪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可是?你为?什么要搞掉王氏啊......”谢云缨颤巍巍地发问,只是?刚一接触到谢清玉那似笑非笑的眼神时,她?的大脑便像是?通了电一般,瞬间想透彻了。
她?惊道?:“你!你难道?是?为?了七皇子——”
“是?。”谢清玉承认了,说这话时,他还?面带微笑,“我的目的只有一个,改变越颐宁必死的命运,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我想了很久,最保险最有用的办法有三个。第?一,杀掉四皇子;第?二,让越颐宁退出三皇子阵营;第?三,让另一个不被越颐宁支持的皇子登基为?帝。”谢清玉道?,“三种办法,都能让越颐宁远离既定的结局。”
“第?一个,我已经去做了。我前几日才派人去毒杀了四皇子,不过,这种母族强大且备受关注的皇子极难被刺杀,四皇子身边的能人太多,我精心策划,但还?是?失败了。”谢清玉慢慢说着,“若是?不能一击必杀,下次四皇子便会心存警惕,就没?办法再用这一招了。”
谢云缨听他把?杀人说得跟去菜市场买菜一样平常,完全无法淡定了:“不是?,等等,这对吗......”
“第?二个,不太现实,我也不想强迫越颐宁。”谢清玉忽然笑了,“说是?这么说,但其实我也强迫不了她?。我试探过了,她?心意已决,我便知?道?这条路也是?走?不通的了。”
“第?三个,目前看来是?最有可能成功的方法。我作为?谢家长子,代表谢家去支持另一个皇子,并帮助他最终登上皇位,这样一来,只要越颐宁不另投阵营,就会彻底远离这段命运。”谢清玉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垂眸,“......只是?我这么做,也许会被越颐宁讨厌吧。”
只这一点不好,但是?结果是?最好的,那他便也不在乎了。
谢云缨瞪大了眼睛:“所以你就为?了让七皇子能按照你的意图来走?,才把?王氏一锅端了?!”
“王氏本就是?东羲的蛀虫。”谢清玉淡淡道?,“这些?世家大族越是?壮大,王朝倾颓的速度便越快。”
“人口会一直增长,权贵越来越多,古代权贵又几乎都不纳税,还?会一直兼并土地。越来越少的土地却要养越来越多的人,小农经济是?养不起这么多人的,王朝就崩溃了。古代王朝都长久不了,背后?缘由?皆逃不出这个怪圈。”
“我可不想故事?线还?没?走?完,京城就被揭竿而起的农民军破了。”
谢云缨沉默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谢清玉笑道?,“怎么了,不是?你说我什么都不告诉你吗?我这不是?在和你解释,这三个月来我都做了些?什么,好让你仔细了解。”
谢云缨冷汗狂飙:“.......也可以不用这么仔细的。”
“我现在有点担心我知?道?的太多,会不会小命难保.......”
“你放心,不会有什么事?的。我和你说这些?也没?别的目的,就是?想告诉你,别想和我作对。”谢清玉笑得温柔,“除非你也不想活了。”
谢云缨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谢云缨:“.......系统,你说,我今天?是?不是?不应该来这儿?”
系统:“怎么说?”
谢云缨:“今日一行,意外得知?谢清玉的真实面目,悲哉悲哉。”
谢云缨扼腕叹息:“其实我也没?那么想挖掘他真实的一面,人和人的相处最重要的就是?距离感和边界感,我觉得之前他和我虚与委蛇的样子就挺好的,要是?他以后?不装了,天?天?这么疯,那无助的就是?我了。”
系统:“.......”
.......
霞散绮,月沉钩,夜凉河汉截天?流。
越颐宁回到长公主府时,符瑶已经在寝殿里等她?了。
符瑶发现越颐宁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小姐,你今天?去哪里了,发生了什么事?么?”
越颐宁回过神来,笑了笑:“不,没?什么,都是?朝堂里的公事?而已。”
符瑶坚持道?:“小姐你和我说说嘛,我虽然帮不了小姐,但我可以听小姐说。烦心事?和人说一说,就会没?那么烦啦!”
越颐宁被她?逗笑。
“瑶瑶,你听说过前段时间京城里那桩很有名的权贵倒台案子么?”
符瑶:“我知?道?!好像是?叫......是?叫倒王案是?不是??”
“对。”
“之前是?我太想当然了。”越颐宁说,“最近我从头捋了一遍这三个月来发生的事?。我应该是?漏了什么很关键的地方没?有察觉,王氏的案子没?有那么简单。”
“瑶瑶,帮我磨墨,我拟一封信寄给沈大人。”
“是?。”
第60章 一案
金阳斜照古城墙, 九衢商幡摇碎玉。
青砖城楼下八丈宽的官道挤满驼队,西?域琉璃与江南绸缎在檀木货箱间流淌着斑斓色彩,沿街钱庄门楣皆嵌着青铜貔貅, 爪下镇雕花银锭。
车水马龙, 行人熙攘。孩子们声音稚嫩,在传唱着一首陌生的童谣:“铜娘铜娘笑眯眯, 阿爹串钱挂彩衣。一枚铜钱一个愿, 福佑囝仔保平安;铜钱圆圆滚过席, 滚到笔砚是文曲。若滚糖饼莫要恼, 铜娘赐福甜到底;铜娘铜娘绿眼睛, 吞了爹爹换糖饼,夜半荷包咕噜响, 阿娘说是铜娘笑。”
朱顶雕金的公主府马车内, 本在小憩的越颐宁被?路边似有若无的童谣声唤醒。
她揉了揉太阳穴, 坐起身来?, 声音怠懒:“瑶瑶,这是到哪里了?”
符瑶正挑着一角纱帘, 看车窗外的闹市景象, 闻言眼神亮晶晶地看来?:“小姐,已经到肃阳了,现在正要去城主府呢。”
车轮滚滚,一路行至城主府大门前?。垂珠竹帘被?掀开, 踏出马车的青衣女子身段如柳,一对清眸若墨珠浸白水。
越颐宁从马车上缓步而下,一旁的符瑶扶着她的手。越颐宁才落地,便听到不远处一声喊:“越颐宁!”
越颐宁抬眸望去,来?人一身宝蓝布袍, 正是许久不见?的叶弥恒。越颐宁弯起眼眉,转身拱手道:“见?过叶大人。许久未见?,叶大人身体近来?可好?”
她瞧见?叶弥恒走过来?的脚步一顿,随后,他也悻悻地举起手,作了一揖,很是别?扭地说:“尚可。谢过越.....越大人关心。”
越颐宁心下暗笑,面上温和道:“看来?叶大人是领了四皇子殿下的命令,也来?肃阳追查绿鬼案么?”
前?些?日子,朝廷陆续收到几封地方?奏疏,内容都是报三月以来?肃阳城中?发生的一些?怪事。先是肃阳境内频现绿色鬼影,许多?百姓都亲眼目睹,再便是接连爆发的婴孩猝死案,一月内已经发生了三起,死亡的都是平民?家中?不满两岁的婴孩,死因不明。
不日流言四起,都说这绿鬼以婴孩魂魄为食,市井间人心惶惶,都怕绿鬼会害死自家孩子。
此事禀报皇帝之后,皇帝格外重视,特命大理寺将这些?案子并为“绿鬼案”,并委任三位年长的皇子派人前?往肃阳彻查本案。
门口?早早便候着一队城主府的礼官侍女们,将二?人带往府内。
越颐宁和叶弥恒二?人走在最前?头,也就离其他人远了些?。
叶弥恒这才敢低声和越颐宁嘟囔:“说是什么查案,其实就是对三位皇子办事能力的第一个考核,魏璟那厮一听说是神鬼之事,立刻便点了我让我来?办案。差使我也就算了,我问他要人手,他连多?一个幕僚都不肯给我,意思就是全靠我自己干呗?他是不是有点太自信了啊?”
越颐宁笑意盈盈:“这不也说明他对你?这方?面的能力很是信任么?”
叶弥恒瞪了她一眼:“你?怎么也在这说风凉话?我是天师,又不是驱鬼人!他魏璟搞不懂,你?越颐宁也是学五术的,你?还能不懂吗?”
越颐宁瞥他:“那你?干嘛不拒绝他?”
叶弥恒怒了:“你?觉得魏璟那个人会听得进我说的话吗?”
越颐宁笑了:“也是,他肯定以为那是你?推托事务不想干活的借口?。”
越颐宁幸灾乐祸的笑容看得叶弥恒牙痒痒,他反唇相?讥道:“你?少在那看热闹了,魏业不也没给你?别?的人手吗?我看你?也就带了符瑶那小丫头来?,看来?三皇子对你?也一样‘放心’得很哪?”
没想到越颐宁一点也没被?打击到,反而勾唇一笑:“那是。”
叶弥恒瞪大了眼睛,他压低声音说:“喂,不是,你?真就一点也不担心?”
越颐宁:“我要担心什么?”
叶弥恒咬着牙一字字说道:“我来?之前?就开盘占卜过这个案子的真凶了,卦象里什么也没有,说明没有犯人,这些?婴孩不是被?人谋杀的!”
“但若不是谋杀,那还能是什么?你?想想,哪有什么东西?能一连让好几家的婴孩都无声无息地死了,那些?大夫仵作还查不出原因的?”叶弥恒也才露出些?愁容来?,“我们除了会点卜卦术法还会啥?要真是鬼魂作祟,那就得去三山外请驱鬼人来?,我们俩天师加一帮吃干饭的官员顶什么用啊?”
原本耐心听他抱怨的越颐宁忽然笑了笑:“你?真信这些?事背后是鬼魂在作怪?”
叶弥恒对她的语气很不满,又开始瞪眼,但他又不敢太大声,只能压着声音说:“我不都和你?说了,我都算不出犯人啊!那不是人杀的,不就只能是鬼杀的了么?”
越颐宁:“瞧你?这话说的,别?的原因你?就没想过么?不也有可能是某种只传染给小儿的瘟疫么?”
“瘟疫哪里会只死这么一点人?”叶弥恒嗤之以鼻,“你?这么厉害,那你?说说,你?觉得这绿鬼和这婴孩死亡的真相该是什么?”
“我要是知道真相?,我还来?这里干什么?”越颐宁说,“不过,我也在京城里算了卦。”
“我算的卦象显示,不止是没有真凶。许多案件的真实情况也被?瞒报了,比如死亡的婴孩数量,不是一月三个,而是二?十三个。”
叶弥恒的神情凝固住了,越颐宁没有看他,继续低声说道:“算出这个数量之后,很多?问题就清晰了。”
“比如,这件事绝不是地方?官员一开始就主动上报的,而是积攒许久,压不住了,迫不得已才上报的。婴孩死亡的情况并不是三月才有的,而是从年初就开始了,起初只是几个,到三月才暴增至二?十多?个,这一点也和我算出的卦象符合。”
“死亡案件日益增多?,与其继续瞒着朝廷,激起民?怨沸腾,不如暂时先顺从民?意,把案子报上去。反正案件里的细节怎么说,他们官员都是可以操作的。把问题说得没那么严重,说不定朝廷里事情多?,根本懒得派人来?查,原本压在地方?官头上的事就能顺理成章推给京官了,对地方?百姓便说是上头不作为,朝廷不重视。”
叶弥恒已经惊呆了。他急忙说:“不是,不对啊!”
“那为何皇帝格外重视这个案子?还是说,他其实并不在乎这个案子能不能办成,而只是随便选了一件事来?考察三位皇子任人的水平?”
越颐宁瞥了他一眼,“你?觉得皇帝只是让我们来?查绿鬼和婴孩的事么?”
叶弥恒疑惑,“不然我们还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