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颐宁一言难尽地看着他,诚心诚意地开口?,“你?真不适合做谋士,回?山里当你?的大天师不好么?”
叶弥恒憋得整张脸通红,只能小声发怒:“你?少说这些?话!我既然来?了燕京,便不会轻易离开!”
“好吧,是我多?管闲事了。”越颐宁耸了耸肩。
见?她丝毫没有为自己解惑的意思,叶弥恒耐不住了,又偷偷摸摸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你?怎么不说话了?你?刚刚那话的意思是说,你?知道皇帝的真实目的?”
越颐宁:“知道啊,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们现在可是竞争关系,若我先查清真相?,那这起案件便算是三皇子一方?的功劳,我凭什么把我发现的线索说给你?听?”
“你?!”叶弥恒又被?气到了,怕惹人注目,他连忙再度按下嗓门,“轻声细语”道:“越颐宁,你?这人有没有良心?我刚刚都主动把我算出来?的卦象告诉你?了,我对你?如何不设防备不拘小节,你?再看看你?对我呢!你?是打算把我当敌人对待吗?”
越颐宁心道你?算的那些?我也算出来?了啊。但她还是没有说出口?,她怕叶弥恒真在这里和她跳脚了。
幻想中?的画面令越颐宁有些?啼笑皆非:“好了好了,再被?你?说下去我都成十恶不赦的小人了。”
“你?来?之前?,都没有查过肃阳是个什么地方?么?”越颐宁慢慢道来?,“肃阳是东羲最大的铜矿产地,也是东羲的‘钱币之乡’。顾名思义?,这里最有名气的产业便是铸币业。自东羲改朝换代以来?,市面上所有流通的官印铜钱,有八成都来?自肃阳的铸币厂。”
“这就是为何肃阳报上来?的案件情况明明不算严重,皇帝却如此重视的原因。若肃阳人心不宁,难免会影响国家财政。表面上我们是来?查绿鬼案,可实际上,我们也是朝廷派来?监察肃阳官吏,确保钱监安全的耳目。”
越颐宁没说的是,肃阳官吏如此遮掩,说明“绿鬼案”的背后另有隐情,绝非一桩普通案件。
叶弥恒还没缓过神来?:“监察贪腐什么的都还好说,可这查案实在是让人头疼。”
“竟然死了这么多?人?难道真像你?说的那样,是瘟疫导致的么......?”
“不。我也觉得不是瘟疫。”越颐宁是经历过瘟疫的人,她来?之前?也搜查了多?方?讯息,她不认为肃阳这个“绿鬼案”的情况属于瘟疫先兆,“我只是想告诉你?,别?动不动就把事情归因到鬼魂作怪上面,习惯这种思考方?式的话你?迟早会栽大跟头。”
“再说,”越颐宁遥望着城主府里的雕栏玉砌,“人可比鬼可怕多?了。”
礼官和侍女将二?人引入正厅。面前?是一扇巨大的攒绣织金发财树屏风,屏风后人未见?,声先闻。酒盏轮换的碰撞清音与男子粗犷豪迈的大笑声合在一起,绕梁三周不去。
越颐宁和叶弥恒绕过屏风的那一刹,恰好听到一道高昂的男声:“我当年在京中?做翰林官时,也与谢丞相?大人有过些?许交情,多?年未见?,没想到他的长子都这么大了。哈哈哈哈哈!年轻有为,真是年轻有为啊!”
“金大人言重了。”熟悉的,宛如春阳化雪的温和声音,划作清风敲击着她的心房,“微臣不敢当。”
越颐宁步伐一顿,可身子早已随着迈步的惯性探出屏风,身后的叶弥恒脚步未停,也跟了上来?。
厅中?四壁镶嵌着历代钱币的拓片,从刀币到嘉和通宝,宛如一部东羲钱币史。正中?悬《铜山图》,画中?矿工赤膊挥锤,流水赤红,铜黄滚透,宛如橙蛇狂舞。
席中?坐满了大大小小的官吏,都在宴饮对谈,笑语连连。首座上的人便是肃阳城主金远休,揽着一位红妆美人,正举着酒杯豪饮;而他左手下座的人眉目如画,三千青丝束于白玉冠中?,容颜净色如霜雪,广袖长袍如堆云,瞻望眉眼如揽月,可称一句色逾春山。
谢清玉执杯盏的手修长,微笑说话时,肤色细腻的手指便轻转杯壁。似乎是余光留意到屏风这边多?出了几道人影,他漫不经心地看来?一眼,与越颐宁的目光不期而遇。
越颐宁看到了。他手中?的杯盏像是凝固住,不再转动。
谢清玉眼神平静,见?到她之后也没有流露出异样的神色,只看了一眼便又移开了。
身侧的叶弥恒咕哝道:“什么啊,我还以为他还在路上呢,结果居然早就到了。”
越颐宁下意识地抬眸看他:“你?认识他?”
“谢家长子谢清玉谁不认识?”叶弥恒反倒被?她这问题搞得莫名其妙了,“他年纪轻轻便政绩辉煌,声名卓著,说明是个不可多?得的能臣,加之是世家大族嫡系子弟,想来?肃阳当地的官员也会看在谢家的份上给他几分薄面,寻人办事说不定都更顺畅呢。我要是七皇子,我也派他来?。”
自越颐宁那日和谢清玉摊牌后,第二?日,皇帝便宣布了这则消息,让七皇子加入储君人选的行列。同一天内,谢氏也在朝廷上公开站队七皇子,正式宣布支持七皇子魏雪昱夺嫡。
谢氏身为世家名门之首,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谢治又不在京城内,族中?主事的人便成了长房嫡长子谢清玉。
但越颐宁知道,谢清玉也不是什么事都能自己做主的,族中?长老和几位叔父都或多?或少会倚老卖老,在他面前?争抢利益。
但不可否认的是,谢清玉作为谢丞相?之子,又在京中?担任要职,名誉声望也随之水涨船高,一举一动都比以往更为人瞩目。
越颐宁收回?眼神,低笑了声:“也是,是我问了蠢问题。”
礼官高声奏报:“越大人,叶大人到——”
金远休像是才看到他们一般,从容不迫地起身,面带笑容道:“微臣金远休,见?过二?位大人。有失远迎,还望勿怪。”
“两位大人远道而来?,舟车劳顿,想必都乏累了。来?来?,都入座用膳,今日便早些?歇息吧。”
越颐宁不太明白谢清玉为什么要装作和自己不熟的样子。按道理来?说,他们二?人之前?见?面这么频繁,如今两人表现得再热络些?也合情合理。
但他既然这么做,定然有他的理由。
不过——
礼官引越颐宁前?去的位置恰好在谢清玉身侧。越颐宁还未入座,谢清玉便站起身来?,玄色衣摆流泻,银纹缭绕如烟如雾。
越颐宁留意到他凝眸望来?的目光,不由顿足回?视。
周遭华裘金盏,衣香鬓影,他眸光清沉,卷起一抹笑意,直直探入她眼底。
他温声道:“越大人,又见?面了。”
越颐宁凝在原地的步子松了松。她展颜一笑,也回?应道:“在下还以为谢大人没那么快能来?,没成想是一早便到了。”
谢清玉身居要职,不可能长时间离开京城。越颐宁原以为他会过两天才启程来?肃阳,没想到他来?得比她和叶弥恒还要早。
二?人寒暄了两句,入座后,坐在越颐宁另一侧的叶弥恒喊了她两声:“怎么回?事,你?们俩很熟吗?”
但凡消息灵通点的人都不会问她这种问题。在有心人眼里,她三月末进出谢府的次数那么多?,早就说明谢清玉对她的态度不一般。但这其中?也有解释周旋的余地。
越颐宁面不改色地撒谎:“不算熟。他为七皇子阵营拉拢过我几次,但我没接他的橄榄枝,我还是打算待在三皇子麾下。”
厅中?歌舞升平,金远休端着酒杯轻晃,眯着眼开口?笑道:“不知府内饭菜可还合各位大人的胃口??”
谢清玉温声道:“金大人如此盛情款待,自然是无可挑剔。”
其实越颐宁还没有动过筷,但也跟着应和了几声,金远休哈哈大笑,举起案上的酒杯:“来?来?来?,难得今日与各位大人共餐宴席,实在是热闹,痛快!我这一杯先干了,诸位随意!哈哈哈哈!”
越颐宁举起杯盏,朗声道:“我身弱体虚,不胜酒力,便以茶代酒,金大人勿要怪罪。”
酒过三巡,厅内气氛更佳。叶弥恒却在这时扬声开口?了:“不知金大人打算何时安排我等查案,可安排好了配合查案的人手?”
不知为何,厅内鼎沸人声似乎因这一句话而静默了三分。
坐在上首的金远休酣然大笑,答应得十分爽快:“那是自然,查案之事,我定当全力配合。”
“明日我便让在衙门当差的下官来?见?三位大人。关于‘绿鬼案’,诸位大人有什么想要问的,都尽管问他便好。”
越颐宁观察到金远休右侧下首座的几位官员多?看了叶弥恒几眼,似乎在交头接耳着什么。厅内的舞姬款摆腰肢,绿纱红衣迷人眼,她却无心多?看,只在人群缝隙中?暗暗观察着那些?面生的官吏,看得多?了,心中?便逐渐开阔明了。
眼前?忽然晃过一双金尾檀木筷。
越颐宁眸光一顿。她侧过头,发现叶弥恒正一脸无辜地看着她:“愣着干嘛?吃呀。”
越颐宁看了眼自己碗里的鸡肉,抬起头再看过去,面露些?无奈之色:“你?吃你?的就好了,给我夹做什么?我又不是没有手。”
“你?看你?从刚刚开始吃了多?少?我若不夹给你?,你?自己真的会吃么?”叶弥恒瞪了她一眼。
这见?面才半日的功夫,叶弥恒已经接连瞪了她好几眼了,但越颐宁莫名觉得,这一次他瞪她的眼神和之前?有些?不同。
宝蓝袍的少年人,金光璀璀,镌入鬓边眉尾。
他分明眉目朗朗,看过来?的眼神却躲闪,耳垂也有可疑的微红:“......都夹给你?了,你?吃不就好了,说这么多?做什么。”
越颐宁怔了怔,没再说拒绝的话。
她看着桌案上的饭菜,垂眸叹了口?气,还是把碗里那块鸡肉吃了。
厅内笙歌四起,曼舞乐声坠入杯盏,金流玉露轻漾生辉。
越颐宁没再阻拦叶弥恒给她夹菜,只是慢慢吃着,身侧的谢清玉却忽然开口?:“她不爱吃芦笋。”
叶弥恒夹着笋片递入越颐宁碗里的筷子就这样停在半空中?。
越颐宁身形一滞,猛然抬头看向开口?的人。
谢清玉背对着点了烛火的绣笼,披在肩膀的墨发边缘映着淡淡金边,春眸结了层薄冰,看来?的目光幽深难测。
她微微一怔,又连忙去看叶弥恒的反应。
叶弥恒果然一脸疑惑奇异,他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
“流水宴席,给每一桌上的都是同样的菜色。在下留意到越大人桌案上的那碟清炒芦笋没有动过,故而如此猜测。”谢清玉说话时不紧不慢,配上那把如冰碎玉的嗓音,便格外动听,令人耳根酥痒,“不知我可有猜错?”
叶弥恒的眼神“唰”地看了过来?。
越颐宁被?他看得有几分心虚,但她无法说谎:“没有。”
“我确实......不爱吃芦笋。”
越颐宁有点冒汗,她不太明白谢清玉为什么要突然开口?说这段话。
他明明就不是刚刚才观察出来?的,他是早就知道!万一叶弥恒看出些?什么不对劲来?可怎么办?
叶弥恒顿了顿,慢慢收回?了筷子。他脊背挺直,看向谢清玉的眼神也和之前?不同了。
叶弥恒抿了抿唇,没说什么,只对着越颐宁说:“我记得你?以前?爱吃芦笋的,我应当没有记错才对。还是说你?现在又不爱吃了?”
越颐宁确实爱吃过一段时间的芦笋,但那是她刚上山拜师的头三年。她那会儿胃口?可好了,毕竟之前?连饭都吃不饱,哪里谈得上爱吃不爱吃?那段时间的越颐宁几乎是什么都吃,来?者不拒。
越颐宁不好直说,便只能干笑:“啊,这个嘛.......”
谢清玉柔声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小时候爱吃的东西?,长大未必还会喜欢。过去再如何喜爱,也只能作为依凭,还是现在的口?味最为重要。”
越颐宁:“额.......这倒也不无道理。”
越颐宁表了态,叶弥恒脸色一变,看向谢清玉的眼神更为尖锐。谢清玉则是淡淡笑着,双眸温润,不动如山。
越颐宁平生第一次成为被?人争风吃醋的对象,还没有反应过来?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似乎有点不对劲,但还是先吃饭吧,好饿。
越颐宁收回?目光,决定让一刻都未停下运转的大脑休憩一下。
第61章 阻塞
他们三伙人各自带的护卫和侍女人数不多?, 金远休便将他们都安置在了城主府内,招待周到,极为热情。
第二日?一早, 越颐宁等人上了出府的马车。
车帷半卷, 玉轪辚辚,自大明门出, 市声渐沸。青石道上毂击肩摩, 茶坊酒肆鳞次栉比。有胡商解鞍卸货, 驼铃犹带沙尘;老妪提篮唤卖, 槐花新蒸玉露。
越颐宁比较认床, 前一日?没?睡好,倚在软垫里闭眼?养神, 符瑶则是一直扒着帘子看外头的景象, 被转眼?即逝的肃阳民俗所吸引。
越颐宁闭着眼?, 微微昏沉的意识被坊市间的热闹嘈杂包裹。
她似乎又听到了几句耳熟的童谣。
车转西坊, 豁然见白练横空,正是青天下滚滚东流的干江。但见漕舟如梭, 帆樯蔽日?, 千斛粮舸衔尾而进,桅顶悬“越州贡米”的牙旗;万钧盐船劈浪而行,舷侧烙“淮扬转运”的朱印。
舳舻争利涉,来往任风潮。
符瑶见此景象, 惊呼了一声,连忙转头来扯越颐宁的袖子:“小姐!小姐你快来看!这江河水波好壮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