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铸币厂屋顶上的烟囱又开始冒出浓烟。越颐宁这才发现,烟雾飘散时恰好遮挡了月光,从她?们?所站的位置看去,圆盘似的明月会被?烟雾完全笼罩住。
与此同时,越颐宁再?度听见了符瑶的惊叫:“是绿鬼!”
越颐宁回过头,飘忽莫测的绿影又一次出现在?她?眼前?,可这一次,越颐宁没再?只顾着看它了,在?绿影消散的前?一瞬,她?便已经转过头,看向铸币厂顶端的烟囱。刚刚喷出的烟雾也?恰好散去,月光透过烟雾,重新降临人间。
越颐宁道:“果然。”
符瑶此时已经完全相信这就是鬼魂了,出现的时候一点动静也?没有,消失得?又这么快,那怎么可能是人啊!
她?瑟瑟发抖,看向突然出声的越颐宁:“小姐?”
越颐宁回头看向众人:“我知道‘绿鬼’是从何而来的了。”
“大家且看不远处的铸币厂的烟囱。每当?烟囱里冒出烟雾时,绿鬼便会出现。”
所有人都在?越颐宁的指示下望向铸币厂的方向。擎天石砖砌成这条笔直的烟道,此刻仍然静谧地沐浴着月光。直到烟雾在?底下凝聚,窜涌,陡然从中吐泻而出。
金灵犀惊道:“是绿鬼!”
众人回头,绿色鬼影如期而至,在?幽幽晃动后一如既往地瞬间消失。
越颐宁眼底闪过一簇微芒:“所谓的‘绿鬼’,不过是月光穿过烟雾时,被?铜镜折射的影子。”
“每日的风向不同,烟雾遮挡月光的角度便也?不同,能够恰好反射绿光的镜子也?不同,‘绿鬼’出现的位置便也?不同。所以这‘绿鬼’才能做到神出鬼没,无迹可寻。”越颐宁慢慢捋顺了这条因果链,“但也?因此,无论如何变幻莫测,‘绿鬼’都不会出现在?铸币厂附近以外的地方。”
符瑶震惊了:“只是烟雾反射的光,居然能这么亮吗?”
金灵犀原本紧皱的眉头也?慢慢松开了,她?似有所觉,不禁喃喃开口:“一般来说不会。可是,镜阵是依星斗方位排布的,所以恰好能够将散乱绿芒聚作光柱.......”
越颐宁道:“不止。在?下恰巧懂一点天象,三月初至四月末正是火星入舆鬼宿之时。”
“月光较之以往会更盛更亮,月亮在?空中的角度也?更低,故而才能在?铜镜折射下显出如此凝实的虚影……”
突然响起的更鼓声吞没了越颐宁的话尾。
越颐宁笑?了:“好个月华为砚、铜镜作笔的戏法。”
如此一来,真相大白,绿鬼不过是一桩彻底的乌龙罢了。
“可,这些铜镜在?我十岁时就已经在?这里,差不多快五年了。虽然因为腐蚀得?厉害,几乎是两年换一次,”金灵犀仍有些不解,还在?努力地回忆着,“最近一次换新,我记得?是在?去年的重阳日。”
“如果是铜镜的缘故,为何之前?没有出现过奇怪的传闻,反倒近几个月才有绿鬼之说兴起?”
谢清玉也?开口了:“还有,为何炼制铜料时释放出来的烟雾,会带着绿色颗粒。”
若非烟雾里含有颜色,只是单纯的反射月光,不应该会出现绿影。事实上,他们?远远看过去时也?觉得?从铸币厂烟囱里冒出来的烟雾是黑色,而非绿色。
这些疑点都还没有解决。越颐宁心?想,还是得?想办法潜入铸币厂调查一番才行。
只是今晚时间太紧迫,已经不能再?多逗留在?这里了。
“但我认同越大人的猜想,”谢清玉温声道,“这是对于‘绿鬼’最完美的解释。”
“日后再?说吧,”越颐宁带头朝马车那边走去,回头看向他们?,“先回府,刚刚已经打过一次更鼓了,再?不走就没法在?宵禁前?赶回去了。”
夜华流水涓涓,星依云渚溅溅。最后一声更鼓鸣过,载着四人的尖顶马车恰好离开坊市,驶入城主府的后巷。
符瑶和?金灵犀先下了马车,越颐宁想要跟着下去时,却被?身后的谢清玉唤住了,“小姐。”
槐花与梨花从车顶簌簌飘落,巡夜人提的羊角灯堪堪晃过巷子口,将马车的影子钉在?照壁上。
谢清玉望着她?,眸中山水温和?:“今日夜风寒凉,小姐回去以后记得?让符姑娘在?屋内多放几个暖炉,去去阴气?,以免着了春寒。”
越颐宁眯了眯眼,放下了挽起一半的车帘。散落的叮当?珠翠将二人的身影遮去。
她?盯着谢清玉,慢慢道:“我还以为你?叫住我,是有什么更重要的话跟我说,原来是这些无聊的体己?话。”
这话一出口,她?便发现谢清玉的身形僵住了。
他怔怔然看着她?,睫羽微颤,轻声道:“小姐若是嫌烦,我以后便不会再?说了。”
他说是这样?说,可那低垂的眼帘,握得?发白的指节,还有眼底悄然涌上来的情绪,都在?和?他唱反调。
越颐宁看在?眼里。既然都开了这个口,她?便没打算轻易地放过他,“怕我着凉,却只是喊我的侍女?替我燃好火炉么。”
她?笑?了笑?:“只是这样?而已?”
谢清玉抿唇,笑?得?有点苦涩:“若是可以的话,我也?想亲手为小姐做这些事。”
但他已经不是“阿玉”了。
“谢清玉”这个身份,有时很好,能让他体面且理所应当?地和?她?站在?他人的目光中;有时又不太好,让他不能常常看到她?,无法再?像从前?一般,为她?梳妆穿衣,为她?掖好被?角。
越颐宁瞧着他,旋而一笑?,“我说的可不是这些‘事’。”
“若你?怕我着凉,便亲自来替我暖床吧。”她?笑?盈盈地看着他,说,“就像以前?一样?。”
谢清玉彻底愣住了。
越颐宁见他没有反应,还催促了一声:“嗯?”
她?笑?着,勾着唇,从喉咙里哼出一声漫不经心?的疑问,看上去完全就是在?逗弄他。
也?只能是逗弄。若不然,难道还会是调情吗?
他的小姐不可能会跟他这种人调情。最多也?就是像逗宠物一般,对待小猫小狗一样?玩两下。他也?只能是这种角色,再?多便是越界,是悬崖峭壁了。
修长的脖颈沁出微红。谢清玉手足无措,只能低头说:“.......小姐是在?说笑?吗?”
越颐宁已经从他的反应里得?到了答案。
故而,面对他情不自禁的探求,也?只是笑?了笑?:“嗯,我开玩笑?呢。”
谢清玉松了口气?。越颐宁瞧着他,又慢慢开口:
“不过,你?若是真想来,也?不是不行。”
三更月,中庭梨花坠如雪,清风吹开白花焰。
越颐宁说完这话,便掀起帘子下了马车,只剩下谢清玉一人坐在?车内。
一层薄薄的珠帘自然无法拢住二人的话语,坐在?马前?的银羿全部听了去,而他此刻只觉得?头皮发麻。
完了。
银羿的内心?一片死寂。
若有一天他不再?为谢大公子所用,他真的能全须全尾地离开谢府吗?
“......银羿。”
车内传来熟悉的喊声,较之平常有些低哑。银羿打了个激灵,立马应道:“公子,我在?。”
车内的谢清玉放下了掩面的袖子,脖颈处犹有未散的溽红,眼眸却清净许多。
他低声道:“你?去传话,让谢家那个在?肃阳官衙里做事的家伙,想办法查到铸币厂的守卫安排,内外运输时间,还有近三个月的账目。”
“是。”银羿应了,心?里却忍不住想:让人家做事,却连人家名?字都懒得?记住。
这便是他温和?有礼的主子。
不过,那位越大人,似乎是唯一的例外。
第67章 大忌
第四日。
“绿鬼”传闻已?被?识破, 但婴孩死亡的真相和铸币厂隐藏的秘密仍有待探究。
越颐宁昨夜思索未果,一早起来?便带着符瑶和几个侍卫出了门,驱车前往那三起婴孩死亡案的人家, 想看看能不能通过问询得到更多的线索。
晨钟未歇, 东市已?沸。青旗斜挑杏帘招,胡商解鞍卸橐驼, 卖花担上茉莉堆雪, 货郎鼓边胭脂凝霞。
桃汛涨满护城河, 恰逢城隍庙会, 公?主府的马车自遮天彩幡下穿过, 淋了一路的五色铜钱纸。
明明是如此热闹的一天,李家门前却惨淡无?声。
开门的是个女孩, 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 圆溜溜的眼睛盯住他们:“你们找谁?”
越颐宁表明了来?意?, 女孩便松开了死扒着门的手, 将门敞开来?:“爹爹去田里做活计了,家里只有娘亲在, 请进来?吧。”
货郎摇鼓声破开褪了色掉了皮的门板, 白布飘摇,窗纸昏黄如将枯茧。门楣悬着的长命缕沾了香灰,冷灶压着半张没剪完的麒麟送子窗花。
李姑娘带着越颐宁等?人走进屋内,家徒四壁的屋子光线幽暗, 一个女人坐在角落里,李姑娘走了过去,喊了一声“娘亲”。
“有官大?人来?了。”
坐在椅子上的李母脸色苍白,形容枯槁,双眼无?神。任谁来?看, 都能明白这是一位失去了孩子、且还未能走出悲痛的母亲。
李母一动不动,只在听到越颐宁提到“官府”二字时有了些?反应,眼底骤然爆出一丝光亮:“官大?人可是已?抓住了那为非作歹的绿鬼?”
见越颐宁摇头,李母的目光又骤然黯淡下去,化为死灰。
越颐宁看着她,声音温和:“我理解娘子的心?情,只是案件复杂,我们还在调查中。我今日之所以前来?拜访,也是为了能够跟娘子了解案情细节,以便尽快查出令郎之死背后的真相。”
李母死死地盯着她,没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嘴唇嗡动片刻,才?一字一句吐出话来?:“之前来?的那几个人,也是这么说的。”
越颐宁愣了愣,李母神容剧变,突然咆哮尖叫起来?:“我报官一个多月了!一个多月了!为什么什么都没有查到!你们只知道推诿扯皮,谁来?还我儿子的命!”
“你们是不是根本没有去查?!我受够了!都给我滚出去!滚!滚啊!”
“小姐小心?。”见李母开始扯自己的头发,符瑶低喝一声,上前将越颐宁和李母隔开,目光一直锁定在发狂嚎叫的女人身上。
“娘亲!”一旁的李姑娘也立即扶住了李母的肩膀,神色变得焦急,“娘亲你再去里屋睡一会儿吧,好?吗?”
李母的吼叫声渐渐低了,似乎是又恢复了神志。她看了眼越颐宁身后的护卫,忽然瑟缩了一下,垂着头一言不发地被?李姑娘扶进了内室。
“看来?,令堂认为是绿鬼夺去了你弟弟的性?命。”
李姑娘合上门的动作一顿,转头看向站在她身后的越颐宁。
她跟着母亲见过许多来?问话的官大?人,但是这样年轻漂亮的女官还是第一次见到。与其说是形貌,不如说是她周身的气度更出众,松风托广袖,朔月藏眼眸。
越颐宁望着她,循循善诱道:“你也这么认为吗?”
李姑娘垂下眼帘,说:“我不知道是什么害死了我弟弟。”
“但是娘亲会变成这样,并非只是因?为弟弟死了。”她说,“而是因?为娘亲无?法接受她的孩子毫无?缘由地死去。”
前一秒还在活蹦乱跳的小孩,下一秒口吐白沫地倒在床上,两眼翻得看不见黑眼珠子。她娘第一时间就抱着孩子去了最近的医馆,但医馆大?夫说诊治不出原因?,也许是先天体弱,命该如此。
好?一个命该如此。若是她,到了九泉之下也难以瞑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