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听茶 第70章

越颐宁:“我看了案件记录,你弟弟是个非常健康的孩子。”

李姑娘:“是,娘亲也这么说。”

“后来?娘亲就去衙门报了案,她不信弟弟是体弱而死,她说一定有原因?,也许就是最近人人都在传的绿鬼害死了她的孩子。她并非毫无?证据,隔壁吴大?娘子家的孩子两个月前也没了,就是因?为那几日吴大?娘子看见了绿鬼,这一定是绿鬼的报复。”

越颐宁若有所思:“若我没记错的话,你们是第一桩因?为婴孩猝死而报案的人家。所以,其实?在这之前你们身边就已?经出现过婴孩猝死事件了,只是那些?人没有报案。”

李姑娘说:“也许是觉得报案也不一定有结果。不报案的话,官衙会给一笔钱,虽然不多,但足够厚葬一个孩子。”

“官府的大?人说,案子不一定能查得下去,孩子已?经死了,他们劝娘亲不如领一笔抚恤金,好?好?安葬孩子算了,吴大娘子也是这样选的。”

“娘亲说她什么也不要,她只想让她的孩子做一个明白鬼。”

内室传来了女人的哭声。压抑的破碎的哭声,蒙在被?子里颤抖着,破败的门板遮挡不住,漏了出来?。

李姑娘看了一眼背后,又回过头来?,乌黑的眼珠子看着越颐宁:“若你们没有其他事,那么便走吧,以后也不要再来?了。能说的我娘亲已?经全都说了,我知道的也不多,再问也没有了。”

“你们一直上门拜访,案件却始终没有进展,我娘亲一看到官府来?人就会这样,她的精神已?经越来?越不好?了。”李姑娘低头说,“还有,她方才?情绪激动,若有冒犯大?人之处,我代她向大?人赔罪,还请大?人不要和她计较。”

虽然仅仅是只言片语的交谈,但越颐宁已?经得到了许多之前不知道的信息。她朝符瑶看了一眼,符瑶心?领神会,从腰间解下一小袋钱币,递给李姑娘。

越颐宁看着她,温声道:“不,是我们叨扰了。这些?钱你便收下吧,就算是应允我们上门拜访的谢礼好?了。”

李姑娘收下了钱袋。一门之隔的世?界是锣呐喧天,箫鼓动地。

侍卫上前来?禀告:“启禀越大?人,官衙那边传话来?了,第二案的那一家人在几天前就已?经举家搬离了肃阳,南下回乡了。”

越颐宁皱了皱眉,“是直接搬走了?”

“是的。”

符瑶可惜道:“也许是因?为这里算是他们的伤心?之地吧......”

这样一来?,本来?就不多的报案人又骤减一户,能够得到的线索就更少了。越颐宁暗暗叹了口气,知道是没法改变的事情,也没有过多地遗憾,只是吩咐了一声:“下一趟就直接去第三户人家那里吧。”

说完,她就要上车,原本紧闭的屋门却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了,是那位李姑娘。

她满脸慌张地追了出来?:“请等?一下!”

越颐宁离开的步伐一顿,她回过头,却见李姑娘站在阳光下,粗布麻衣衬得她越发清瘦萧索。她双手握着那个小小的深红缎袋,仔细一看,似乎已?经被?拆开过了。

李姑娘望着越颐宁,结巴了一下:“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我以为只是一袋铜钱才?会收下的,我没想到会是......”

是满满一袋的碎银。

李姑娘打小就聪明,她打开看到这一袋子碎银,先是怔住了,因?为这些?钱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钱,这些?碎银已?经足够养活他们一家五口人六年。

而李姑娘也几乎是立马便想明白了这位越大?人所花费的心?思。

若这是一袋银锭,由她们这样的人家拿出去用,定会被?有心?人盯上,但若是用碎银换成铜钱,便不会太过惹眼,由财害命,引来?灾祸。

越颐宁望着面前这个难为情的少女,不由眨了眨眼。她示意?符瑶先到车上,便转身走到了李姑娘面前,冲她笑了笑:“别怕,收着吧。”

“就当?是肃阳官府办事不力的补偿。”越颐宁说,“别再说什么 ‘不能收’ 的话了,我既然给了你,便不会再收回去,你便好?好?拿着吧。”

李姑娘心?中波涛翻涌,她咬了咬唇,止住了唇瓣的轻颤:“......大?人的恩德,我无?以为报。”

越颐宁望着她,眼里的笑意?逐渐变浅,像是被?晒干的湿润沙滩,慢慢恢复白茫茫的平静。

耳边似乎回荡起熟悉的响声,是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遥远又模糊。

“颐宁......颐宁.......”

“越颐宁。”

轰天震地的锣鼓和五色斑斓的彩幡一同褪色、归于静谧。

记忆里那片苍翠的竹林松海,在山巅的云雾里一层层地翻着浪,她盘腿坐在亭子里,面前放着崭新的铜盘和八卦图,她的师父秋无?竺就站在她身边,声音低沉宁静。

“你要记住,不要轻易干涉他人的因?果。算的命越大?,收的代价便要越重,若是无?法相互抵消,命运更改的代价就需要算命之人来?承担。”秋无?竺说,“尤其不要发善心?,去帮助与你萍水相逢的人。”

“不要因?为看见他们悲惨的未来?就落下不忍,试图去改变他们的命运,记住,这是天师的大?忌。”

越颐宁记得很清楚,连那天的风光在秋无?竺的裙裾上流泻的景象,都在她的记忆里分毫毕现。所以她不是健忘,而是根本不打算听从师父的教诲行事。不是懂得了道理,就能一辈子不出差错,有些?做错事的人,也许只是因?为无?法循规蹈矩罢了。

越颐宁想,师父当?初的决定是正确的。若是师父不将她逐出师门,她定然会让她无?比丢脸。

她瞧着李姑娘,在心?底笑了笑,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黛眉。”

“李黛眉,真是个好?听的名字。”越颐宁弯起眼睛说,“我看到你摆在桌案上的书本了,我猜你应该正在肃阳免费的女学里读书,对吧?你有打算参加文选么?”

李家家徒四壁,破败不堪,李父李母又都是农民,靠做农活把孩子们拉扯大?,李姑娘显然也是从小替家里做活计,手指头上都有茧。

越颐宁注意?到家中各处都有擦不干净的泥渍,木头桌子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纹路,但唯独桌案上的书本,最容易弄脏的纸页,却几乎一尘不染,毫无?褶皱,足以说明主人有多么爱护它们。

李黛眉怔了怔,没想到她连这些?细节都注意?到了。

“......是的。但弟弟一死,安葬的费用花了一大?笔钱,娘亲身体也渐渐垮了,家里没有多余的钱再给我买书本和笔墨了。父亲说我只能去女学上到四月尾,之后便要替娘亲做农活。”

越颐宁笑盈盈地看着她:“现在有了这些?钱,你就能继续读书啦。”

“........”李黛眉睁着一双圆眼睛,张了张口。

她好?像突然明白了越颐宁话中的含义,喉头一哽,更说不出话来?了,最后也只能垂下头用力握紧手中的钱袋,只有这样,眼泪才?不会不争气地掉下来?。

越颐宁看着她发红的眼圈,“想哭就哭吧。”

“……不。我已?经发过誓,以后要保护母亲,保护这个家。我不会再哭了。”

越颐宁浅浅笑了,“那也好?,那就不哭了。哭了是轻松,不哭便是坚强,都很好?。”

李黛眉眼尾红红地看着她,声音低哑,“大?人希望我继续读书吗?”

“我没有希望,也没有愿望。”越颐宁说,“我只是给了你可以选择另一条路的底气。”

“很多人面对岔路时没得选,所以把这之后的路称之为宿命。但我觉得这并非是他们真正的宿命。”越颐宁轻轻地揉了揉她的脑袋,“至于怎么选,那都是你的自由了。”

“你这样问我,那你自己有什么心?愿吗?”

李黛眉看着手中的钱袋,回想起这段浸泡在泪水里的日子,以及至亲催肝裂胆的哭声。她远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她有时也会被?发疯的娘亲迁怒。

每当?那时,她望着歇斯底里的娘亲,总会想,如果死的是她而不是弟弟,她的娘亲会不会和现在一样痛苦。这种想象一旦冒出头,便不可遏止,像是饮下穿肠的慢性?毒,且没有解药。

她低声回应道:“.......有的。”

“我希望娘亲日后能渐渐开心?起来?。”她说。

李黛眉曾将她这份“心?愿”告诉过她的娘亲。而她的娘亲喃喃说,从她弟弟死的那一天开始,她就再也不会开心?了。

“……如果不能开心?,那忘记令她痛苦的事情也好?。”

越颐宁说:“原来?如此,你想让她忘记痛苦啊。”

李黛眉看着越颐宁:“忘掉痛苦不好?吗?如果总是咀嚼痛苦,只会过得更悲惨吧。”

“我希望娘亲能忘记弟弟的死。”李黛眉说,“然后她会慢慢明白,她还有我。”

第68章 死因

庙会盛极, 桥边市如沸,画舸舳舻塞邗沟。

婴孩案的最后一户人家姓梁,梁父和梁母都在肃阳铸币厂工作, 梁母负责清扫煤灰, 梁父负责运输铜料。

越颐宁提前阅览过资料,虽然工作辛劳, 但梁家的生活水平还?算不错, 肃阳经济主要依托铸币业, 凡是能在当地做这一行当的, 都不会过得太差。

梁家的屋子就在街边的小?巷里, 一楼是梁父梁母共同经营的匠铺,偶尔接些简单的修补活计, 补贴家用;二楼便?是梁家五口人住的地方, 屋子不大, 但却收拾得干净整齐, 加上?南北朝向,格局通透, 还?算亮堂。

越颐宁细细打量梁父梁母的神色, 发现他们只?是面容略微憔悴,比起第一家李家人精神紧绷、几近溃散的情?况,已算得上?良好了。

越颐宁寒暄道:“叨扰二位了,鄙姓越, 目前负责调查绿鬼案,今日特意前来拜访,是想问一些关于本案的细节。”

“请问家中先前是有几个孩子呢?”

梁母答了话:“四个。最大的十一岁,最小?的那个才一岁,半个月前已下了葬, 如今只?有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

原来如此。李家只?有两个孩子,梁家的情?况显然不同。越颐宁点点头:“孩子出?事的那天,你们二位都在家吗?”

梁父:“不,不在。我们白天都待在铸币厂里,日落之后才回来。我母亲走得早,家里的孩子都是我父亲照看的,那天也是。”

“我父亲说?,孩子上?午都还?好好的,是午睡起来之后才突然出?事的。也就是倒个水的功夫,回来一看就趴着不动了,我父亲还?以为是孩子又睡着了,结果仔细一看发现是睁着眼的,两眼无神翻白,而且怎么?喊都没有反应,就知道是出?事了,他便?立马抱着孩子出?门去?了医馆,但也还?是没能救回来。”

梁家人比上?一家的李家人要配合得多,说?的话也很?有条理,也许能给她们带来不少新的线索。

越颐宁听着,不禁皱了皱眉。梁父和李母关于孩子救治过程的描述很?相似,但她却感?觉到了一丝怪异之处。

她忍不住问道:“最近的医馆离这里很?远么??”

梁父搓了搓手:“是,医馆都在主城中心,过去?得穿过好几条街,我父亲年纪大了,腿脚也走不快。”

这会儿连符瑶都觉得有点奇怪了:“一定要去?医馆吗?情?况都如此紧急了,就近找一家药铺或者是诊堂先让大夫看看不行吗?”

此言一出?,梁父梁母俱是一愣,二人看了对方一眼,又转头看来。

梁父迟疑道:“越大人,并非肃阳本地人么??”

越颐宁不着痕迹地捏了捏指根,忽然展颜一笑:“不是,我是从燕京来的,最近才接手这桩案件的调查,故而很?多方面都不太了解。”

“原来如此。”梁父颔首道,“越大人也许不清楚,我们肃阳对当地行医的规范非常严格,无官府准印者擅自行医将会被逮捕并关押,若是造成?了严重后果,还?会被处以刑罚。”

越颐宁意外:“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吗?”

梁母:“我年轻时还?不是,大约一年前开始的,当时肃阳城里还?有很?多游医、药铺和诊堂,我还?记得这条街对面就有一家,只?是政令一出?,许多诊堂都一夜之间关店歇业了。”

“若是那家诊堂还?在的话……”说?到这里,梁母第一次流露出?悲色,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了,只?是抬手拭去?了溢出?眼角的泪。

梁父也叹息了一声:“我父亲有腰疾,常年敷药膏,先前我常去?抓药的几家铺子都没了,眼熟的几个游医也再没见过了,听说?是拿不到官府的准印,于是都离开肃阳,去?别的地方讨生活了。”

“大医馆的药虽好,但费用却比小?药铺的药贵了好几倍。我父亲知道之后便?不准我再花钱去?买药膏了,只?说?都是老毛病了,费这么?多钱也治不好,他能忍。”

“但他晚上?疼得狠了,不停翻身发出?的声音,我都听在耳朵里,”梁父捶了几下胸口,“他这样?,我哪能好受呢?”

越颐宁默了默,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试探道:“令尊如今是……”

此言一出?,梁父的眼眶顿时红了,吸了吸鼻子,手掌掩饰般捂住口鼻,声音低哑:“也走了,和我女儿同一天下葬的。”

饶是越颐宁也怔住了:“怎会如此突然……是什么原因?”

梁母只?顾摇头,叹息:“没看,没找人看。请医馆大夫上?门的价钱,能管我们全家人吃喝一个月,实在是请不起。”

“我们回家的时候,父亲人已经走了有一段时间了。也没有外伤,就躺在床上?,应该是在睡梦中离开的。他年纪大了,身体?又一直不太好,也许是因为孩子的事太伤心了,才就这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