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用感激动容的?目光看着她的?女人,似乎只是一场虚幻的?梦。
旁边围观的?人群也开始窃窃私语:
“这女人是医馆里的?大夫吗?她有行医的?准印吗?”
“肯定不是吧,这个女人看起来很年轻啊!再?说了,大夫现在不应该都在医馆里给人看病么,怎么可能跑到街上来?”
“是不是她把那孩子治死了呀?”
越颐宁下意识地看向小容,却发现小容面色平静,静得冰凉刺骨。
只有无?数次地心灰意冷过?,被?磨灭了所有对于人心的?期许,才会在突然接受没?有缘由的?恶意时也丝毫不觉得意外。
越颐宁望着面前的?景象,脑海中云翳尽散,茅塞顿开。
似弈者窥破珍珑局,忽觉满盘死子皆活。
那女人还要接着怒吼,越颐宁已经上前一步,将小容的?胳膊往后一拉,拦在了她身前。小容愣了愣,不由望向面前青色长衫的?背影,雪肤细腻的?五根长指正扣在她纤细的?手腕上。
不过?瞬间,几名护卫已经拥了上来,长矛铿锵有力地挡在越颐宁二人跟前。
越颐宁垂首看着目光呆滞的?女人,示意护卫分开,她温声道:“请您先?冷静一下,这位姑娘是我带来的?随行医官,她确实是一名大夫,并非随便施救,她方才已经尽力了。”
女人的?脸色灰败下来。她抱着孩子,磕磕绊绊地问道:“你,你又是谁?”
“在下越颐宁,来自燕京,奉皇命彻查肃阳婴孩案。”
“还请您跟我回官府一趟,配合我们的?调查。”越颐宁说,“请您放心,我会为您的?孩子立案,调查她真正的?死因,绝不会让她枉死。”
........
烛火摇曳,墨烟石扳指轻叩在黄花梨木案上,发出木石脆鸣之音。
银羿将书卷搬进内室,步伐平稳地来到墨发玄袍的?男子面前放下,背手恭谨道:“大公子,肃阳铸币厂近三年的?物料支用总账目都在这里了。”
案牍后,谢清玉这才抬眸看了眼那槅一尺见方的?髹漆木匣。银羿替他将木匣子打?开,细葛布包裹的?账册还翻涌着新墨的?香气?,扑鼻而来。
坐在谢清玉身侧的?是一位年长的?掌事,面容隽雅。他看向银羿,抚了抚胡子,呵呵笑道:“铸币厂账目繁多,辛苦你了。”
银羿颔首道:“曹主事说这是架阁库封存的?原档,还吩咐说看完之后要尽快送还,最好不过?今日。大公子,可要属下唤书吏来,先?誊抄一份?”
谢清玉莞尔道:”不用。看个账册,半日足矣。”
掌事堪堪张口?,闻言又赶紧闭上了,暗地里擦了擦汗。
他是谢府手底下专管财务多年的?老掌事,谢氏的?产业遍布东羲各地,他负责的?正是肃阳的?几处茶酒铺子。听闻谢氏大公子来了肃阳查案,临时需要调遣一位经验丰富的?管账掌事,他便立马被?派过?来了。
虽然觉得半日看完三年的?账目简直是天方夜谭,但?他也不敢多吭声。掌事心想,这时出言反对,岂非当面打?大公子的?脸?等到今日一过?,账册还余下大半没?看完,大公子自然就明白这是不切实际之举了。至于会不会拖延查案进度什么的?,这和他一个小管事又有什么关系呢?
账册分于二人,明火摇晃,渐渐积了一整盏黄汤烛泪。
掌事将几本账册翻来覆去地看过?,他瞅了一眼室外,已经临近黄昏时分了。他见谢清玉还在翻账册,便开口?唤了一声:“公子。”
见谢清玉抬头看来,掌事的?才恭谨道:“我已核对过?漕运单与矿脉志,铜铁比例皆合规制,出入库数目分毫不差。想来,这三年肃阳铸币厂的?账目没?有什么问题。”
谢清玉并未正面回应,而是垂下眸,目光扫过?手上的?账册,说:“是么。”
掌事脸上有点挂不住笑容了。是么?是么是什么意思?难道谢清玉觉得他看账比他快,所以不够仔细,怀疑他看得有错?
“公子可有什么发现?”
谢清玉突然唤道:“怀叔。”
玉色的?指尖划过?条目,他声音清沉:”您且看这一条,嘉和十五年六月七日,滇铜入库五千斤。”
”您说,去年滇南仲夏大旱,各矿皆封井避灾,何来五千斤铜料呢?“
掌事这才发觉不对。他捻着胡须,咳了一声道:”大公子说的?是。不过?,光这一条也很难说明什么,也许铸币厂是动用了往年存矿.......”
“存矿?”谢清玉慢声道,“您细看墨迹,‘滇铜’ 二字用的?是新制的?松烟墨,而前后条目皆是陈墨。这页纸帘纹与前后的?纸纹也有迥异,分明是事后补录,或是后来又替换过?纸页。”
掌事顿时熄了火。他正琢磨着这话?里的?含义,便又听闻谢清玉开口?说道:“怀叔不如看看我这卷去年的?备料附录。我记得铸币厂主要产出的?官铸铜钱是纯铜材质,为何会需要这么多铅料呢?”
掌事闻言,顿时精神抖擞起来。他清了清嗓子,和蔼一笑:“大公子有所不知,这纯铜的?熔点极高,掺入铅后,熔点下降,能节省五分之一的?燃料消耗,单炉日铸钱量提升一倍,故而这铅料在铜钱熔铸里是必不可少的?材料。”
“我明白大公子的?怀疑,只是这铅料用度极少,不足一成,官例里,铜钱中这种?程度的?掺杂都是按纯铜来算的?。”
掌事滔滔不绝地说完,再?看谢清玉,却见他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心中不由得咯噔一声轻响。
谢清玉慢声道:“怀叔是误会我了。我不是说这铅料不对,而是这数目合不上。”
“看去年铅料支用——正月至六月月均八百斤,七月起突增至一千五百斤。”他说,“可按肃阳铸币定额,月需铅料九百斤足矣。”
掌事呐呐道:“这,也许是熔炉改制,铅料耗损量有所增加.......?”
“熔炉改制需经工部批文。可甲午年七月工部批的?是’增开铸币量三成’,而非改制炉具。”
谢清玉忽将账册掷向侍卫银羿,唇角勾起,“取今年正月的?新钱来。”
掌事已经隐约察觉了什么,额头冷汗顿时细密冒出。
待银羿呈上铜钱,谢清玉解下腰间错金带钩,声音渐缓:“我年少时通读杂书,恰巧翻阅过?《考工记》,如今也还留有隐约印象。其中言,纯铜带钩可承三钱重。”
他取出三枚旧铜钱,叠放其上,钩身纹丝不动。换上银羿拿来的?新钱,叠至第四枚时,钩首突然断裂。
谢清玉说:“掺铅过?一成,硬度便不足承重。按断裂时受力推算,这批钱含铅量至少四成,可账面仅记一成。”
掌事明白,自己已经不可避免地卷入了大事之中,脸色发白:“这.......这........”
“若真是如此?,为何我方才翻阅核对去年的?账目,铅料的?进出数额并无?太大变化,都能对得上呢?”
谢清玉莞尔一笑:“我明白了。怀叔不入官场,故而不能想明白其中一些关节。”
“铸币厂背后倚靠的?是肃阳第一世家金氏,恰巧如今的?城主也是金氏所出。权钱在手,改个账册不让人从账面上看出问题,是非常简单容易的?事。”谢清玉说,“但?凡事既然做了,便不可能完全不留痕迹。”
“我查了肃阳水运可抵达的?十几处港口?,并且去搜集了这些地方产出的?铅料价格,综合划算下来,将最有可能与肃阳通商的?两处漕运地的?账目也要了来,其间过?程复杂,我就不与怀叔细细道来了。”
“看这里。去年十一月,肃阳漕运单记载,共有三次从漯水出发抵达肃阳载铅料三百斤的?漕船。”谢清玉指尖划过?账册,“可同年十一月漯水的?漕运单子上,却记载有五艘漕船,凭空多出了两艘。”
“若只是一次,还能说是巧合,可若是从去年七月开始每一个月的?漕运记录都对不上——”谢清玉淡淡道,“怀叔你说,是哪一方作假的?可能性更?大呢?”
掌事已经哑口?无?言了。他根本没?有想到桌案上那几本多出来的?账目居然是漯水的?漕运单,他根本没?想过?去翻,还暗自腹诽银羿多拿了其他地方的?账册。
谢清玉说:“普通人不了解铸币用度,不熟悉各地产出,不特地去调其他地区的?漕运单,只是核对肃阳本地账目进出,定然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他金氏便是算准了这一点,才能打?造出一本‘完美无?缺’的?假账。”
谢清玉笑了笑,只是眼底却没?什么笑意:“金城主这账册做的?也算是天衣无?缝了,只可惜百密一疏。我若是他,便会将漯水的?人也买通,多花点钱的?事情,比起他这背后付出的?一番辛苦,又算得了什么?”
掌事恨不得遁地而逃。他搓了搓手,正想问谢清玉打?算如何处理?时,门?外传来了银羿的?叩门?声,随即他推门?而入:“公子,又出事了。”
“之前布置在官衙里的?暗卫来传话?,说是半个时辰前东街发生?了一起疑似婴孩案的?事件,也是婴孩猝死。”
银羿说到这里,欲言又止,看了看掌事,才继续说道,“......是越大人一行人带着死者和死者亲属到官衙处的?。看上去,好像是越大人凑巧就在案发现场附近,及时地赶到了。”
掌事并不清楚银羿口?中的?越大人是谁,但?他心中隐隐期望这突发的?案件能解救他的?困境。
大抵是他的?心愿被?上苍听见了,谢清玉竟然真的?合上了账册,拂袖起身,“银羿,去准备马车,现在便启程去官衙。”
........
“我突然想起来,好像还没?问过?你叫什么名字。”
无?比熟悉的?官衙和正厅大堂,令小容有些神思不属。突然听到耳畔传来越颐宁温柔的?声音,她倏忽回过?神来,还有些怔然。
看向面前微笑着看她的?青衫女子,她犹豫了一瞬,张口?说道:“我叫江海容。”
“是我师父给我起的?名字,她说这两个字来源于‘海纳百川,有容乃大’这句话?。”
越颐宁念了一遍,笑了:“江海容。你师父定然对你有很高远的?期望,才会给你取一个蕴意这么大的?名字。”
江海容抓了抓膝盖上的?裙摆,诚恳道:“谢谢您.......我觉得越大人的?名字更?好听。”
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的?越颐宁愣了一瞬,江海容连忙解释道:“方才您介绍自己时说了名字,我就听到了。”
“越大人当时替我解围,还说我是您的?随行医官,我真的?很感激。”
越颐宁摆了摆手,正想说点什么,符瑶却已经从外头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不起眼的?菱花木盒子。
她走近前来,小声说:“小姐,我按你说的?,把那个孩子的?遗物带过?来了。”
偌大的?正厅里合着门?窗,只有越颐宁一行人,此?时正值日落,巨大红日沉入天穹尽头,残阳烧灼的?余烬落入人间。
江海容愣了愣,越颐宁已经应了一声,站起身来,从盒子里取出了一串无?比眼熟的?、系在红绳上的?铜钱。
电光火石的?一瞬,她猛然意识到越颐宁将要做什么,喉咙忽然变得干渴无?比。
越颐宁凝视着手里的?铜钱,符瑶掏出打?火石和火柴,递给了她。
“啪嚓”一声钝响,火柴被?点燃,明光顿起。越颐宁将铜钱置于火焰上方。
便是这一刻,异变陡生?。
铜钱落处,幽蓝火舌如蛇信窜起,只见那外圆内方的?轮廓竟在热浪中扭曲,恍若潭水中的?明月被?突如其来的?石子击碎。钱缘绽出数朵银灰泪痕,这火苗竟成了黄绿色,伴随着沉闷的?细微爆破音,铜钱不断冒出浓浓黄雾,气?味刺鼻。
猜想被?验证,越颐宁看着它,喃喃道:“果然。”
“伪钱入火,其声哑然,烟作黄雾,此?必杂铅锡也。”她说,“这所谓的?官铸铜钱,不仅不是纯铜材质,还掺杂了远超规格的?铅。”
肃阳一连串案件的?罪魁祸首,便是这铜钱。
第70章 妒火
素手一甩, 越颐宁将铜钱串扔在石砖地上,激起一阵尘灰,焰火骤然熄灭。
她心中清明, 如同云销雨霁, 光芒射放。婴孩案的来龙去脉她已经大致捋清了?,现在还差一些细节需要推断和确定。
“瑶瑶, ”越颐宁沉声道, “把你随身?的铜钱都取出来, 倒在桌案上。小声些, 门外还有侍卫。”
符瑶立马应和。
自从来了?肃阳, 她们二人的钱便都是符瑶在管,且符瑶也不会全?带着出门, 大多数钱币都在城主府的厢房里?, 和其他物什?行囊一起由留在城主府内的公主府侍卫看着。
桌案上摊开厚厚一层铜钱, 宛如堆垒满山的落叶, 越颐宁逐一扫视而过。
若是纯铜质地,新铸成的铜钱颜色便如晚霞浸染的紫棠, 经年流通后会渐转变成熟栗褐色;而掺杂了?四成铅料的铜钱, 初成时形色则似暮云蔽月,表纹泛蟹壳青的冷调。
分拣铜钱花了?一些时间,但全?部分好以后,情况便一目了?然了?。
“掺杂了?铅料的铜钱铸期都在嘉和十?六年到十?七年内, 说明掺铅铸钱是近一年才开始的。”越颐宁的指腹按过铜钱背上的纹路,“虽然只有一年,但肃阳的铜钱供给各地,官铸币的流通性极高,想来劣币已经充斥了?半个市场。”
符瑶有些茫然:“小姐, 劣币充斥市场会如何?呢?”
越颐宁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问道:“瑶瑶,你觉得是铅更贵还是铜更贵?”
“当然是铜更贵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