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如果你是拿着钱的百姓,你会选择先?花掉手里?的铅钱还是铜钱?”
“铅钱......”符瑶顿悟,“我明白了?小姐!因为铜的价值更贵重?,所以人们都会选择先?花掉手里?的铅钱,留着铜钱!”
“没错,这?样时间久了?,市面上流通的就全?是铅钱了?,大家都知道铜贵,宁愿熔掉铜钱铸铜器卖,也不会拿出去当做铅钱一样花。”
越颐宁慢慢说,“久而久之,以前一贯铜钱就能买到的东西,得要两?贯铜钱才能买到,物价上涨,铜钱贬值,因为铜钱价值波动,有些人在交易时会拒收铜钱,导致铜钱不再是一个良好的交易媒介。货币失效,只能以物换物,无论是买东西还是卖东西都更困难了?,社会经济就会倒退。”
先?是纯铜钱被民?间投机者窖藏或熔铸器皿,致使市面仅流通铅钱,交易退至以帛易物,粮商挂牌“铜钱米价”与“铅钱米价”,市贾二价乱象频出;然后是官府仍按旧制征铜钱,农户被迫以铅钱兑换,钱庄趁机抬高兑率,百姓实际税负增五倍,矛盾加剧,引发流民?潮;再便是军用?箭镞无法通过熔铸铜钱制造,亦或因含铅量过高而触甲即碎。西临末期的一场关键战役便是因此败北,以至于最终城破国亡。
所以劣币充斥市场绝不会是一件好事,恰恰相反,若是放任不管由其泛滥成灾,极有可能带来社会动荡的后果,危及皇权统治。
越颐宁深深地按着手里?的铜钱,指腹皮肉嵌入斑斑镌纹,洁白的指尖留下一朵菱花。
她缓缓开口?:“最重?要的是,铅钱含毒,会逐渐腐蚀人的健康。”
前朝统治后期铅钱肆虐,熔铸工匠因常年接触铅钱,出现“手颤如筛,目赤似鬼”的症状,孕妇流产率激增,各种针对老人和孩童的慢性病频发。铸币厂周边草木尽枯,井水泛腥,凡是铅毒留残过的土地,三载不产五谷。
铅钱有毒,但流通的初期百姓意识不到,还会因为新钱磨损痕迹轻微而用?于给孩童制作配饰,肃阳本地传统习俗又偏好给刚出生的婴孩佩戴铜钱项圈,她相信肯定会有不少婴孩因为好奇抓起脖子上的铜钱舔舐。而这?就是肃阳从去年开始频繁发生婴孩猝死?案件的原因。
如果铅从去年才开始掺入铜钱,那么铸币厂烟雾颜色的变化也能够解释了?,便是因为熔铸的材料配比转变太大,铅加速了?铜溶,更多的铜绿析出,又恰好被多年以来竖立的铜镜墙反射,这?才有了?绿鬼的传闻。
嘉和年以来,铸币贪腐问题从未发生过,但在历朝历代中这?种案件不在少数。毕竟四成铅料进去,就能换出来四成贵铜,这?些铜料被秘密销往南北各地,这?些百姓缴纳的税钱就这?样掉进了?贪官的口?袋里?。这?是无本万利的买卖,手里?握着这?样的权力,又日日面对着唾手可得的利益,谁都会心动。
至此,绿鬼案的真相已经明了?。
符瑶听完越颐宁的分析,大为震撼:“竟然......竟然都是这铜钱害的吗!?”
“可、可若是铅中毒,大夫应当很容易看出来才对,为什?么死?了?这?么多孩子也没有人发现原因——”
一旁安静听着的江海容突然出声道:“因为这里是肃阳。”
“肃阳的大夫,早在一年前就全都成了官府的伥鬼。”
越颐宁不再盘弄手里?的铜钱,纤长?的睫羽抬起望向她。
江海容的手藏在一双月袖中,正在难以自抑地抖。她脑袋低垂,看不清神色,只是自顾自地说道:“没有人会说真话。因为说真话的人要么走了?,要么死?了?。”
江海容记得,得知师父的死?讯时,她也是像现在这?样,双手发抖地站在这?一处大堂里?。她不知道为什?么师父只是被官府留了?几日,就会突然死?在牢狱中,她只能木然地听着官衙的人敷衍应付她,告诉她等尸体收殓完毕,会给她一个交待。
师父离开她的时候还笑着说,她没过多久就会回来的。结果她真的回到江海容身?边了?,却是以一盒骨灰的形式。
她师父说,她是天下第一的草野神医,那帮人不会傻到让她随便死?在牢里?。
但她确实死?了?。
江海容也知道,是谁害死?了?她。
“一年前,关于行医的律法刚颁布,师父她就很反对,她说这?样一来,一是百姓看病的医药费会成倍上升,二是医馆里?的大夫都会受控于官府。毕竟得不到官府的准印,就无法在肃阳行医,而准印的批示没有统一标准,只看人情不看能力。长?此以往,只会导致大夫都必须巴结官员才能得到活路,后患无穷。”
江持音是个了?不起的大夫,她医术高明,看病却只收很少的诊金,时不时就送街坊邻居一些药材。她在肃阳乡亲里?有很高的声望,所以才敢为民?发声。
只是她们都低估了?金氏的肆无忌惮。
“越大人,”江海容忍不住抽咽,艰难开口?说,“我真的尝试过去救那些孩子,好多好多人,我都救过,也和他们的亲人说过是铅中毒,但是没有人,没有人相信我说的话是真的,他们都说我是骗子,是来骗他们钱的,说我年纪轻轻,说的话能有几两?重?,说我比不上那些坐在医馆里?白发苍苍的老大夫.......”
她想大声地反驳他们,他们错了?,年龄才不是衡量医术高低的标准。她的师父江持音才三十?多岁,但是那些在医馆里?尸位素餐的老头们没有一个比得上她。而她江海容,是她唯一的徒弟,她不会看错,也不会骗人,更不比任何?人差。
可那只是江海容的幻想。现实里?的她只会手脚冰凉地站着,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她是个懦弱的人,并不如师父那样勇敢热忱。师父走后,她连死?讯都不敢对外宣扬便搬走了?,如梁父梁母所说,她离开肃阳时极为匆忙,因为她太害怕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不再为人看病,她住在离肃阳不远的小镇子里?,以采药草为生。
若非听闻婴孩猝死?病肆虐,她也不敢再回到肃阳。她怕有一天她被抓住了?,也死?在牢狱里?,那样就没有人清扫师父的骨灰盒了?。
“只有你,”她闭了?闭眼?,泪水扑簌落下,“你是第一个相信我说的话的人。”
眼?泪划过鼻尖,划过唇角,渗了?些进去,咸得像含了?一小团盐巴。
江海容忍不住用?手去擦,想让泪眼?朦胧的自己看起来别?太狼狈,却在下一秒被人揽着肩膀轻轻抱住。这?个人过分得很,还用?手摸了?摸她的头。
“救不了?他们不是你的错呀。”越颐宁柔声哄慰她,“别?哭了?啊,怎么眼?泪掉成这?样?”
越颐宁知道自己不太会安慰人,但也没想到她一句话反而让江海容掉泪掉得更凶了?。
也是没法子了?,越颐宁只能无助地看向不远处的符瑶,然而符瑶耸了?耸肩膀,示意她也没办法,小姐你还是自己看着办吧。
“.......”越颐宁暗暗叹了?口?气,低声道,“我都知道的。”
越颐宁知道江海容不是闲逛,而是有目的地接近拜访梁家人的她,知道江海容心里?藏着秘密,但也对濒死?的婴孩毫无保留地救助。她一早就看出江海容是知情者,所以才会让她待在大堂里?,毫不避讳地在她面前拆解绿鬼案的由来。
“只是事情还远没有结束,”越颐宁说,“这?些只是我的推断,我还需要拿到切实的证据,今天发现的一切都必须瞒着金氏的人。”
“今晚我会找机会潜进铸币厂拿到物证,而你,如果你愿意做我的人证,我会马上派人手去租一辆马车,护送你先?回燕京,我保证你会在那里?等到获罪下狱的金远休。”
“你不要担心,我会保护你。”
一句句话说完,见江海容终于不再落泪,越颐宁轻松了?些:“对嘛,小孩就应该笑的。”
江海容抽了?抽,勉强收住决堤的情绪。她看着越颐宁:“你怎么知道我比你小?还、还说我小孩,你也没有年长?我多少岁吧?”
越颐宁:“你难道不是十?七岁?”
“你怎么知道?”
“猜的。”越颐宁扑哧一声笑了?,眼?睛璨亮,如炬如焰,“我前不久才安慰过一个女孩,她也是十?七岁,你们哭起来的样子挺像,所以我猜你也是。”
江海容微微怔,她抿了?抿唇,“知道了?,我答应你。”
“……但是,我能晚一点再走吗?”
越颐宁疑惑地“嗯?”了?一声:“你还打算在这?里?做什?么吗?”
江海容低着头,将很多话吞回肚子里?。她不确定这?能不能说,所以干脆都不说了?。
她哑声道:“我......我还不太想离开这?里?。”
“可以是可以,但如果我和金远休撕破脸,你的处境会很危险。我两?天后就会回京,如果你不打算马上走,到时候和我一起回去也没问题。”越颐宁嘱咐道,“不过,这?两?天你一定要格外小心。”
江海容以为她要撤开手,于是情不自禁地拉上她的衣袖:“我还有话没说完。”
“其实,我一直在暗中调查这?些事,如果你需要的话,我手里?还有一点关于金氏和案件的线索......”
江海容没能说完,因为掩着的门突然发出了?几声闷响,很有礼貌的叩门声。
越颐宁顿时抬头,用?眼?神示意符瑶将地上的遗物和桌案上的铜钱全?部收起来。
她整了?整衣衫,慢慢走过去开门。
打开门的那一刹,越颐宁扬起笑脸:“是有什?么新线索了?吗——”
门外站着的人,却不是她料想中的官衙人员,亦或是守门侍卫。
明明是一袭单调的墨石色长?袍,却压得满庭暮色皆垂首。门外,谢清玉垂眸轻笑看着她,温和俊朗的脸似乎与往常无异,依旧是光彩照人,如玉琢磨,像是一块千年墨玉生了?魄,成了?精怪。
见到越颐宁,他的面容带了?点笑意:“好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越颐宁刚把话吞回肚子里?,闻言又有点无语:“谢大人,这?就有点没必要了?,你我都清楚这?不是什?么巧合。”
他难道想说他是逛街恰好逛到这?里??谢清玉是觉得她会信吗?他分明就是直奔新死?者这?桩案件来的。
谢清玉被戳破,但笑不语。
不知为何?,越颐宁觉得谢清玉今日有些奇怪。但她和谢清玉见面的时间也不多,今天都快太阳下山了?,还是头一次遇到他,也不知道他今天都去查了?些什?么。
越颐宁有意打探他的进度,故而笑着凑了?上去:“谢大人这?是从哪里?赶来了?,怎么看上去急匆匆的?”
谢清玉垂眸看她,眸心笼着她的笑颜。
“......从府里?来的。”谢清玉抿唇笑了?笑,“今日查了?一天,一无所获呢。”
越颐宁也连连叹息:“我也是。”
二人心里?不约而同地想:这?人,没说真话。
因为离得近,谢清玉隐约可闻越颐宁身?上的熏香,淡淡的清茶干叶气息,味道似甜非甜,像是山川间流动的绿水。
又恢复如常了?。谢清玉低垂着眼?。
所以昨晚闻到的浓重?脂粉味是个意外,越颐宁并没有刻意去更换香料,而是做了?什?么事,才会沾染上不属于她的气味。
二人简单寒暄便分别?,谢清玉寻来官衙,细细问了?案件的进展,越颐宁则回了?正厅找符瑶,准备打道回府。
江海容住在肃阳城外,经过今日之事后,越颐宁不太放心她再独自一人出城,给她配了?一名?侍卫仍觉不够,还想要找个马车护送她回去。
只是她们甫一出门,便又遇上了?谢清玉。
谢清玉听到了?越颐宁的为难,便主动开口?让越颐宁和他共乘一辆马车回府,说这?样便可腾出一辆马车送人离开了?。
谢清玉笑道:“正好我的下人在路上买了?些肃阳当地的点心瓜果,越大人可以在回去的路上尝尝。”
越颐宁拱手一揖:“太感?谢了?,那就劳烦大人了?。”
夕阳西下,车马驶过长?街。车内的桌案上布了?十?几个碗碟,摆放着切好的各类瓜果和糕点。
越颐宁嚼着果糕,有点含糊不清地发问:“刚刚你的侍卫说你走的时候在府里?遇到了?点麻烦,是怎么回事啊?”
谢清玉温声道:“也不算什?么大事,只是金城主想送我一个服侍的人,是个年纪还很轻的女孩,我拒绝了?,他似乎有些不太高兴。”
越颐宁边吃边面露同情:“真是辛苦你了?。”
谢清玉笑道:“不辛苦,我都已经回绝了?。”
“说起来,这?事还和越大人有些许联系。”
越颐宁顿了?顿,指向自己:“我吗?”
“他说,越大人便是昨天在宴会上挑中了?一个少年带回屋了?,他怕我觉得他有所怠慢,这?才想送我个新人。”谢清玉轻声道,“金城主还说,越大人也很喜欢这?个礼物,很晚才放人回来。”
越颐宁点点头:“确实是我让人这?么告诉他的。顺水推舟么,正好我也差一个出府的掩饰。”
谢清玉弯着眼?眉,慢慢说:“我也猜是,所以越大人昨晚才能顺理成章地脱身?出府。至于那个奴隶,能够帮上你的忙便已经是他的福分了?。”
“如此,金城主许是夸大其词了?。”
“金城主会误解也算有原因,”符瑶说,“昨晚小姐回去以后提议让他歇在屋里?,所以那奴隶是过了?一夜,早上才走的。”
“啊。”越颐宁想了?想,确实是歇在她屋里?了?,毕竟都那么晚了?,她就让符瑶拿了?床被子来,让那小少年在隔间榻上睡了?一宿。
于是她心不在焉地接了?一句:“是这?样没错。”
顾不得解释更多,黄嫩多汁的果块入喉,酸甜清脆,含在唇齿间,嘎巴嘎巴响。
越颐宁嚼了?嚼,点点头:“这?凤梨好吃,又甜又脆,瑶瑶你也吃一块。”
银羿没胆子去看自家公子现在的脸色,兴许是笑着的,又兴许快笑不出来了?。
这?种时候,他必须假装自己暂时瞎了?。
过了?有一阵子,银羿才听见谢清玉温柔似水的声音:“越大人喜欢,就多吃一些。把我这?份也拿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