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刑警1990 第156章

警戒线外,谩骂抗议的声音此起彼伏,不过都已经沦为背景。

沈珍珠专注地仿佛一座雕塑。

顾岩崢对检验室的负责人招招手,请他过去说话,留下沈珍珠静静地站在院子里。

她一动也不动,耳边逐渐没了声音,脑子里不断复述李满仓的话。

她把自己当成李满仓,如果要埋在院子里,她会选择什么地方?

眼皮子下面…

容易遮掩又能“灯下黑”的地方…

沈珍珠缓缓将目光放在身旁的垃圾山上,因为散发着恶臭还摇摇欲坠,走来走去的人都会小心绕行。

“请求调配挖掘机。”沈珍珠陡然开口,指着院子无人在意的垃圾山说:“挪开垃圾,向下挖掘。”

“是,珍珠姐!”小白二话不说要跑去通电话,顾岩崢把自己的大哥大递给小白后,走向沈珍珠。

沈珍珠眼睛亮晶晶的,顾岩崢并没有看到沮丧和疑惑,而是很笃定的一种情绪。

他拧开保温杯递给沈珍珠:“喝口水。”

沈珍珠咕嘟咕嘟灌了两口,惊喜发现是高乐高。

顾岩崢收好保温杯后并没说话,他静静地站在沈珍珠身边,注视着那群不信任、发牢骚、谩骂攻击的人们,毫不隐藏自己的保护姿态。

“大比武”第19天,中午13:30分。

两台小型挖掘机被拖车运输过来,到了村口被小白拦下:“珍珠姐有交代,卡车不要进,挖掘机开进去,注意不要伤到新修的路面。”

“姓沈的厉害啊,这么大动干戈,也不知道能不能挖到尸体。”李建等人聚集在一起,他冷嘲热讽地说:“是不是再挖不到尸体就要把团结村夷为平地啊?我会叫记者同志们把你们的样子都拍下来,一个两个有本事继续挖!”

小白倏地抬起手指着李建的鼻子说:“不光袭警违法,威胁也违法!你注意你的言辞,珍珠姐不跟你们计较,我不懂事,我跟你们计较!”

李建他们只知道穿橄榄绿的是公安,并分不清学员与公安干员的区别,冷不丁被小白唬住,一个两个闭着嘴,瞪着眼睛看挖掘机开进村子。

小白在前面跑着带路,沈珍珠看到她红着脸捂着心脏回来,连忙过去问:“怎么了?太辛苦了是不是?”

“不,我不辛苦,我好爽啊!”小白偷偷逃过这个话题,瞪大眼睛指着身后说:“珍珠姐,挖掘机快来了,咱们大挖特挖,你千万不要怕,你还有我呢!”

紧绷的情绪被婴儿肥的小学员逗乐了,沈珍珠捏捏小白的脸蛋说:“有你在身边真是太好了,对了,还不知道你大名叫什么?”

小白目视着沈珍珠,满眼敬佩地说:“我叫周青柏,周是周树人的周,我爸说’要留清白在人间‘的谐音,也要’如松般昂首挺胸活在人世间‘的意思。”

“好名字啊,你爸看来对你很有期望。”

“是啊,我爸很忙,经常在外地干活,我很尊敬他。”

外地务工?

沈珍珠诧异地看她一眼,没想到小白被养的白白胖胖居然是农民工家庭,感叹地说:“经常去外地干活是很辛苦,幸亏你这么懂事。”

“是啊,以后我要多多努力,成为让爸爸骄傲的人。”小白挺胸说:“挖掘机总算来啦,珍珠姐怎么挖?”

“这边,这一堆和那边两堆都挖。”沈珍珠小跑过去,让人解开警戒线指挥着挖掘机,交代说:“先把三堆废品垃圾全部挪走,接触地面后轻轻挖。”

挖掘机的两位师傅客客气气地应了,本来临时过来还有点不乐意,看到这么大的阵仗,一时间也燃起责任心:“我们技术你放心!”

一铲铲的垃圾被腾到院子外面,酸臭腐朽的味道逼得许多人捂着口鼻难以呼吸。

有围观的游客挤在人群里嘀咕着:“也太臭了吧!收废品的怎么攒这么多垃圾?这些也卖不了钱啊。”

沈珍珠倒是先有准备,知道这边情况让小白领了厚厚一摞口罩过来分发下去。

她寸步不离地盯着挖掘现场,随着垃圾越来越少,她能明显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扑面而来!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挖掘机下挖,垃圾被移空后,现场参与挖掘勘察的检验人员和干员们不再有怨言,所有人精神一振,因为他们都闻出来了,那是尸臭!

沈珍珠扭头看向顾岩崢,顾岩崢大手在她后脑勺拍了拍,一切尽在不言中。

“挖到东西了!”一名干员喊道。

沈珍珠伸手阻止挖掘机继续动作,陆野等人向前,看到一截溃烂的小腿骨。

沈珍珠招呼陆野说:“让大家现在用铁锹继续挖。”

这声命令声音不大,可手上磨出水泡的诸位干员们齐齐上阵,服从沈珍珠现场指挥,争先恐后地开始挖掘。

随着他们的动作,警戒线外的老百姓和记者们看得一清二楚。

开始他们还有猎奇的惊呼声,再后来发现每座垃圾山下源源不断地挖出尸体,它们整整齐齐摞在地下,仿若兵马俑。

“死、死了这么多?”

“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尸体,怎么可能…”

“难道李满仓真的是杀人凶手?姓沈的没有抓错人。”

孩童们也不跑跳打闹了,眼神恐惧地望着一切。终于有的孩童受不了了,抱着大人的双腿嚎啕大哭。

孩童的哭嚎声,更加让源源不断出现的尸体带来的恐怖无限放大。

疯狂拍照的摄影师和录像的记者们,逐渐停下手中动作。

在大到无以复加的恐怖中,呆若木鸡地站立一边,眼睁睁看着公安干员们抬出数十具尸体,一个个摆放在一起,密密麻麻,让人喘不过来气。

它们被摆在院子外面、被摆在孙穗穗家与李满仓家院墙之间,又被摆在村里人经常行走的路上。

家旁边发生这样大的事,孙穗穗二姨抱着外甥也过来,她不断地拍着小孩的后背希望止住惊恐哭声,可不管她怎么努力,孩子依旧哭个不停。

在院子里的沈珍珠不知何时走过来,她脱下橄榄绿制服披在孩童身上拍了拍,仿佛给娘俩注入了这份职业的伟大力量与温暖,渐渐地孩童不哭了,孙穗穗二姨也不抖了。

“沈、沈公安。”

朗朗乾坤之下,旱地惊雷。

现场上百人忙碌,外面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他们互相壮胆,互相挤在一起消化着震撼一幕。李满仓家的场面比电视剧里的更恐怖,许多公安这辈子也遇不到一次。

“下面的都腐烂了。”口罩难以遮挡腐臭味和甲烷刺鼻的味道。蛆虫在地里深处聚成团,挖掘机已经停靠在一边,拿着铁锹的陆野蹲下来观察尸坑说:“越往下面时间越长,下面的尸体几乎白骨化。”

沈珍珠戴上双层口罩,用小棍勾着灰白头骨下方的半截尼龙绳。

有的尸体塞进破旧的麻袋,渗出棕褐色的液体。有的皮肤和肌肉深陷在发霉的棉被里,空洞的双眼凝视着居高临下的沈珍珠。有的赤身拥抱另一具尸体,空气里都是发酵的尸臭和死亡气息。

越来越多的记者聚集在外面,长枪短炮沉默记录着撼动人心的恐怖画面。一群野狗在他们脚边打转,徘徊在警戒线边缘,又被拿着警棍的执勤公安驱赶。

沈珍珠在挖掘出来的尸体旁静默,在外人看起来似乎在辨认死者身份。她也的确如此。

“观察到致命伤,几乎全部是由铁锤锤击造成。”陆野说:“已经带过来指认现场,很快就到。”

沈珍珠点头:“知道了。”

法医们在目前挖掘出来的38具尸体上标清编号和挖掘地点,并拍照记录发现时的各项特征。

沈珍珠在失踪名单上一个个勾,努力让自己辨认的更“符合逻辑”,好让家属们及时认领。她已经看到他们死亡“天眼回溯”,竟与陈秋旺一模一样。

他们帮助李满仓推板车回村,绕行进屋后得到郝春芝的勾引。李满仓趁着对方事后熟睡,拿铁锤锤死对方,得到随身钱财。

有的不接受郝春芝的勾引,而李满仓又打不过的,李满仓会跟受害者明示:“大晚上别走了,谢谢你老照顾生意,我媳妇你拿着用,给几个钱就行。”

有的会骂他“龟公”,有的钱都不想给,猴急地冲上去。

后果不出意料,都在三个尸坑里叠叠高。

屠局也赶来现场,知道破案了,不等高兴,见到这样的场面也沉重起来。

“待会周厅长会亲自过来,可能会问问你情况,你如实回答。”

“明白。”沈珍珠顾不上厅长不厅长,蹲在尸体前埋头辨认身份,告诉小白联系受害者家属们。

顾岩崢来到屠局身边,帮着沈珍珠介绍目前情况。

经过大浪淘沙的屠局,也被残忍的犯罪事实震撼了:“居然远远超过25名受害者?别说全省,这在全国范围内都算特大号案件。小沈啊小沈,我没看错人。”

警车载着李满仓和郝春芝来到现场。

李满仓下车后,面如死灰。

赵奇奇拿着铁锤放在他面前说:“认得这个吗?”

李满仓说:“认得。”

“拿这个杀的人对吗?”

李满仓知道事实摆在眼前,无法推脱,沮丧地说:“是。”

这声“是”让在外面认识的村民们惊慌不已。

沈珍珠看到他们的表情,走过去问李满仓:“你还拿铁锤做什么了?”

李满仓不以为然地说:“每次铁锤杀完人我会洗一洗放回门口,他们有人过来借着用,用完了也顺手放在门口立着。”

沈珍珠哑然无语,李满仓残忍是真残忍,心大也真心大,居然把屠杀过几十号人的凶器还借给别人使用。

“沈同志,我是不是会被枪毙?”

“死几轮都够了。”沈珍珠冷冰冰地说。

李满仓振振有词地说:“我是感谢他们帮我推板车才把媳妇给他们睡,不睡的死不了啊。再说媳妇是我的,睡我媳妇还不能杀?”

沈珍珠瞪着他说:“你还狡辩?”

李满仓梗着脖子说:“我有三不杀,第一科研人员不杀、第二人民公仆不杀、第三学生不杀。要不是几个流氓先强-奸我媳妇,又踢废了我,我也不会造杀孽啊。”

“杀了就是杀了,你少废话,过来指认。”陆野推着他往前走。

铁锤在李满仓脚边,他戴着手铐和脚链,先指了指铁锤拍了照片,又指了指院子里挖掘的尸洞拍了照片。

随后他被带到屋子里继续指认现场,而郝春芝也被带到沈珍珠身边开始指认现场。

郝春芝见到沈珍珠,垂下妩媚眼眸说:“妹子,我认罪,人是我跟他俩一起杀的,你们挖出来的全是。”

沈珍珠看到她决绝的眼神,问郝春芝:“李满仓和你的杀人动机是什么?肯定不在男女关系上,你老实交代。”

郝春芝揉着手铐造成的手腕印迹,垂头丧气地说:“是为了钱。家里没多少钱,他妈看病吃药,他还要儿子,想到外面做试管。”

“谁告诉你们可以做试管?”这件事沈珍珠头一次听说,她追问道:“那你们杀了这么多人得了多少钱?”

“我看报纸知道的。”郝春芝好笑地说:“一群吹牛逼的穷鬼,拢共才得了330元。做试管生儿子要3000元起步,还得杀好多个呢。可惜啊可惜,李满仓注定断子绝孙了。”

这下周围的干员们都惊呆了,听到郝春芝的话不由得冷汗津津,连沈珍珠都控制不住想要暴怒的冲动。

“为一己私欲,真是枉顾生命。”沈珍珠叫人带郝春芝指认现场。

郝春芝走了几步,沈珍珠又叫住郝春芝:“等等。”

郝春芝缓缓回头,脸上带着笑意:“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