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珍珠抬头看了顾岩崢一眼。
顾岩崢知道她说的内容与笔记内容是一致的,他在国外学过海洋法医学,笔记里也记录一些。没想到沈珍珠这么快便学以致用,欣慰地点点头:“说的没错,你继续。”
老沈同志心里有了底说:“这就太简单了,我刚说过藤壶和牡蛎。你们看这里藤壶已经过了幼体期的5-7天,出现明显钙化壳,可以判断达到了生长周期的15天。还有牡蛎,也就是咱们的海蛎子,它的生长速度平均是0.1mm每天,我用指节测试了一下,达到了1.5mm左右,两者相辅,也就判断出大致15天的时间。”
黄爱阳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举起的食指指节说:“你连自己的指节长度都记住了?”
老沈同志深沉地点点头:“不光是食指,五根手指头和手掌长宽都记住了,就是为了现场条件不好,能快速估算出数值。”
秦安小声嘟囔:“不会剑走偏锋进不了四队?”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顾岩崢对老沈同志很满意,小同志甚至超过他当年的劲头了。
“说得好!”陆野想要重重地拍拍沈珍珠的后背,抬起手想了想忍住了,别把小细胳膊小细腿拍出个好歹。
秦安知道顾岩崢默认了沈珍珠的话,也就是说沈珍珠判断无误,仅凭借肉眼,短短几分钟得出了实验室花24小时才能得出的信息。
“难怪你嘚瑟,不过等回去写报告还需要确切的实验数据来当依据。”秦安看了顾岩崢一眼,转头跟其他法医说:“好了,其他人不要围在这里,都去附近勘验。”
“珍珠姐,这里你怎么看?”陆野凑到尸块前面,二十多块尸块跟肉铺上的猪肉块没什么区别。
被海水腐蚀浸泡、被鱼儿啄食,白骨与腐肉交织,可能更加狰狞。
沈珍珠正要回答,听到他肚子叽里咕噜乱叫。回头瞅了瞅没别人注意,拉着陆野往后几步蹲下来:“给。”
她从兜里掏出压兜的红豆包:“先垫吧一口,你要是低血糖倒下了,我可扛不动。”
陆野回望了顾岩崢一眼,悄悄将红豆包掰了两半:“你先吃,我怕。”
完蛋玩意。
沈珍珠咬了一口,迅速嚼嚼嚼。
陆野安心了,就跟在课堂上干坏事的感觉一样,一个人干和同桌一起干,那感觉就是不一样。
顾岩崢一言难尽地看着在尸块前面一边啃红豆包一边记笔记交流的俩人。没看见不远处挖土找线索的干员们都看傻眼了吗?
秦安也同样的感觉,四队好不容易来个软和点的角色,还以为到了现场能跟其他新人一样,先吐一吐、晕一晕,至少像个普通人吧,谁知道这么邪门。
腐化的碎尸啊,你吃红豆包?小姐妹,你胃口壮如牛啊。
秦安的心也跟其他佯装干活,实际上偷偷关注的其他同僚们一样。
老沈同志,是个人物啊。怪不得顾队要特意拎她出来分析,是有点东西在身上。
怪不得敢爆蛋啊。
“海洋地质教授刚才确定了海洋植物生长时间,15天,跟老沈说的一致。”陆小宝回完电话过来,兴奋地看了眼沈珍珠,重重点了点头。
陆野在不远处观察,闻言大喜,还是忍不住想要拍拍沈珍珠的肩膀予以鼓励,却被顾岩崢半路截住大手。
陆野收回手,在头上胡乱抓了抓:“珍珠姐,你简直神了!”
秦安也笑着说:“你有这样的本事还在刑侦队做什么?不说市里,咱们省里也紧缺法医人才,你完全可以到我这里,不用多久便可以独当一面了。”
周传喜走过来,合上写满目击者口供的笔记本说:“当着我们四队挖墙脚啊?”
顾岩崢没看秦安,而是看向沈珍珠。
沈珍珠一个激灵,马上立正站好:“报告顾队,四队就是我的家,永永远远爱着它!绝对不会离开它,背叛信任背叛家!”
陆野和周传喜俩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吴忠国也走过来说:“诶哟,谁在这里念打油诗呢?”
顾岩崢忍着眼底的笑意,拍拍沈珍珠的脑袋瓜说:“想什么呢,我能轻易让你走吗?赶紧去周围勘察现场,看能不能判断抛尸路线和时间。”
“是!”沈珍珠接受命令和鼓励,掏出小本子往附近去。
陆野在她后面说:“等等,别一个人,我跟你一起。”
顾岩崢又跟周传喜说:“派人搜寻附近,特别是沟渠、下水道、岩洞等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你以现场为中心,调查访问围观群众。”
“是。”周传喜合上笔记本离开。
顾岩崢站在不远处,判断着此处作为抛尸现场之一,抛尸路线与嫌疑人的生活居住区域范围是否能覆盖。
秦安还在失落沈珍珠的离开,转头想要跟顾岩崢讨价还价:“我这边没你看上的人?”
顾岩崢话不投机半句多,简洁明了地说:“我就要她,你别做梦了。”
“嘁,咱们搭档这么些年,就这么个好苗子居然被你先弄到手了。我告诉你,她要是对我这边动心了,你必须放人。”
“做梦,她绝对不会对你动心。”顾岩崢丢下这句话走了。
“臭嘚瑟,等小姑娘处对象跟别人跑了看你怎么办!”秦安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怨气比手下收拾的尸块都足。
陆野带着沈珍珠在附近勘察线索,并没有发现。几个人在现场消耗一上午的时间。
回到办公室,秦安的资料及时送过来,难得由他亲自走了一趟。
“尸块尽量按照人体解剖位置拼接,尽可能的恢复死者的身体信息。沈珍珠同志判断的非常正确,尸块由三位受害者组成。”秦安说到这里,深深看了眼沈珍珠,眼神里还有惋惜:
“按照骨骼年龄做出判断,受害者应该在20~30岁之间。长骨处出现‘台阶状’痕迹,应该是被砍刀类工具分尸。从部分骨骼里还能看出切痕与凹陷性骨折,分别属于锐器伤和钝器伤。属于生前创伤。其中有两块显示出骨质疏松与关节炎的病理。可以看出嫌疑人的分尸熟练程度与肢解技术并不高。”
顾岩崢接过材料,递给沈珍珠说:“去复印几份分了。”
“好。”沈珍珠脸色不大好,去到复印室。
二十五块尸块得出来的信息与她“看见”的零碎信息比较吻合。
她回忆着抛尸现场看到的画面,影影绰绰的黑暗潮湿的地方,一群女人对她们喊打喊杀。其中包含着侮辱和嫉妒的言语。因为交织在一起,片段零碎,她无法判断出完整的一句话,只有七零八落的“死吧你”“抢我男人”“轮到你死了”“我想活下去”等话语。
其中“轮到你死了”“我想活下去”十个字,让她认为这并不是一宗简单的情杀案。根据背景声音的嘈杂,涉及到的人数也许五到七位,甚至有可能达到十位!
这样的结果让沈珍珠不寒而栗。
“居然还有她。”沈珍珠回忆着片段里一闪而过的面孔,是那日丢了钱包时,等候在一边的坐台女之一。
捡钱包的姐姐没事吧?
沈珍珠一页页捡起化验报告,忧心忡忡地回到办公室开案情会。
已知线索极少,列在黑板上写着“受害者1号”“受害者2号(已生育)”“受害者3号(已生育)”。
面对空荡荡的黑板,大家想着都一样,还会不会有其他受害者?
“搜查队沿着海岸线寻找尸块,暂时还没有收获。”顾岩崢眉头皱着很紧。
“这次案件复杂残忍,全国十年难见一宗,怎么偏偏落在咱们这里。”吴忠国灌下一大杯菊花茶,已经做好满嘴燎泡的准备。
刘局接完省厅电话过来,表情无比沉重。
四队气氛低迷,连新入职的沈珍珠也眼神沧桑。
刘局叹气,进了重案组就是这样,不光要搏命,还搏精气神。身体底子不好,一般人真扛不住啊。
本来省里要他给些压力下来,可刘局在门口转了一圈,还是抬脚往三队去了。
三队的失踪案大半年无进展,办公室里乌云缭绕,刘局想说几句安慰的话也不知道怎么说,干脆什么话也不说,回到自己办公室里帮着他们扛住省厅下来的压力,确保他们办案不被打扰。
“发现碎尸块的是早晨海钓的老人赵宏伟,外号‘空军司令’。”
钓不上鱼,被钓鱼佬称为“空军”,“空军司令”可想而知钓鱼水平。
“他听说涨潮的时候钓鱼最佳,抢了个先机,天不亮钻进花桥社区公园里面等着。天亮涨潮,第一杆钓上这么个玩意,拉拉扯扯老半天,鱼钩挂着白骨的缝隙,将尸块与渔网一起捞了上来。”吴忠国打开笔记本,扫了眼说:“当时人就不行了,送到医院才报的警。我在社区医院录得口供。”
“尸块照片上有一块耻骨皮肤还没完全脱落,你们看,可以看到是某种纹身。这个形状,你们认为是什么?”顾岩崢拿起放大的照片递给他们传阅。
有大案时,几个人会把桌子并在中间,围坐在周围方便讨论。沈珍珠坐在最末尾,等到前面陆野把照片递给她。
前面顾岩崢往黑板上写了几个字,沈珍珠侧面是陆野,她抻着脖子看半天都被他挡着。
顾岩崢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地说:“老沈坐老吴对面去,她个子矮照顾一下。”
越距离黑板近,越是风水宝地。
陆野摸摸后脑勺,做了个往前指的动作:“去吧,老沈!”
沈珍珠麻溜拿起笔记本和圆珠笔坐到老吴对面,也就是正对黑板的位置上,顾岩崢就坐在黑板旁边。
绝佳。
她仔细观察照片,看到上面图案跟后来流行的非主流蝴蝶图案很像,在纸上琢磨着将完整图案勾勒出来,还没等开口,脑后传来低沉声音,气息扫在她耳畔:“你怎么知道是蝴蝶?”
他们这群钢铁直男哪里懂得妹子们的心,而且有些电影电视剧里也看到过,某些坐台女习惯在隐私部位纹上一些诱人的图案。
“跟妹妹逛街看到有纹身店类似的图案。”沈珍珠假装迟疑地说:“也不知道是不是。”
顾岩崢拿着她勾勒的图案和照片做了对比,发觉有七八成相似,递给吴忠国他们说:“先走访几家纹身店,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每位纹身师的技巧不同,显示也会有差异,要是能找到是谁纹的,也许知道死者的身份。”
连城纹身店并不多,多数集中在荣耀地下广场,年轻人居多的商业地下城中。
顾岩崢安排周传喜和陆野去查,另外说:“老沈去档案室,看看近两年失踪人口案有没有20~30岁之间,带有纹身、有生育史,也许属于社会闲杂人。将合适的全部筛选出来。”
沈珍珠立马站起来说:“明白!”
连城属于沿海小城,沈珍珠在派出所做过统计,常住人口仅有五百一十七万人。但由于每年春夏秋冬都有下海游泳、登山郊游而失踪的人口,在这样的基数下,也不能是个小数目。
在仅有的线索里,只能大海捞针。
沈珍珠往档案室去的时候,还在念着那位捡钱包的姐姐在老火车站附近,等到下班她一定要过去找一找,说不定能问出点什么。
她档案室在七楼,沈珍珠拿着顾岩崢手写的调档单敲敲门。
九月秋高气爽,七楼能一览附近街区风景,在繁忙高压的刑警队,仿佛是一块清凉幽静之处。
门开了,沈珍珠先闻到一股驱虫的檀香味,更觉得这里适合休养生息。
不过沈珍珠觉得自己一个粗人,咳咳,并不适合在这里躺平咸鱼,她内心还是有很大的野心和抱负滴。
“是你?”张洁正在整理档案室里的陈年档案,她在这里闲得发慌,办公室一共就俩人来回调班,在这里干了一夏天,话还说不熟络。
她见着四队接替自己的沈珍珠,错愕之余,接过调档单看了眼,笑着说:“你跟我进来吧。”
她办公室有道门,打开锁里面便是很大的档案室。
近两年的档案都在前面铁柜里,她一边翻找一边说:“你在四队怎么样?要是太累跟顾队说,他会照顾你的。”
沈珍珠炯炯有神地盯着一袋袋棕色档案,翻着上面案情简介,脱口而出:“不累呀,每天很有意思。”
张洁笑了笑说:“那挺好的,其实他们是都挺好相处的。就是老吴,岁数大规矩多了些,有时候爱发泄牢骚。”
沈珍珠又取下一袋档案,看了眼说:“凉面多加花生米和黄瓜丝,茶水不许倒剑兰里嘛,算不得多大的事。他不让我倒,我偷偷倒也不知道呀,今天还说剑兰花开的更多了,哈哈。”
张洁下意识看了看沈珍珠的表情,看到小脸蛋满是认真查阅的样子说:“那挺好的。”
沈珍珠回望过去,露着梨涡说:“这是我渴望的工作,我会很珍惜的工作,也会很珍惜他们。张姐,你放心吧!”
“没有不放心的。”张洁躲过小姑娘灼灼的眼神,蹲下来拿出几本档案,翻着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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