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珍珠到此刻已经明白怎么回事了。她叫人放开冬宝,注视着冬宝飞奔过去。
冬宝高高扬起的拳头凌空愕然停下,喃喃地说:“大哥哥…大哥哥,你回来了!”
蒋远安望着冬宝疑惑地说:“是我,怎么了?你们怎么都看着我?”
冬宝一把抱住蒋远安呜呜嚎哭:“冬宝不要二哥哥,我要大哥哥。你不要走了。”
“啊…别哭,我的头好痛。”蒋远安双手抱着头,剧烈抖动着:“我的头要裂开了。不,我是凶手、我要杀了让我不幸的红围巾,我恨红围巾、我恨那个女人!”
冬宝嚎啕大哭,维护着蒋远安说:“冬宝知道不是大哥哥干的,不是的。”
沈珍珠想要拽开他,可冬宝死命抱着蒋远安不撒手,混添乱地说:“冬宝要杀了二哥哥,冬宝带二哥哥走,大哥哥就能留下来了。”
麦翠秋在远处急的直跺脚,拼命地也要过来,可干员拦着她过不来:“怎么他也犯病了,不是说吃了药不会犯病吗?”
刘大娘被她的话吓一跳,忙问:“什么病?你别告诉我,他也有精神病?”
麦翠秋拍着大腿焦急地说:“他爸有精神病,要不我怎么跟他过不下去呢。他每次犯病我怕你们嫌弃我们,只能说他喝多酒闹腾的。”
刘大娘气急败坏地说:“好家伙,有神经病怎么不跟我们说?就不怕我们被他们给捅了?”
麦翠秋欲言又止地说:“我不也害怕么。”
就在这时,冬宝抱着的蒋远安大叫一声,猛地吸一口气,呼哧呼哧地喘了好几口,按住不受控制的右手大喊:“冬宝已经说是他干的了,为什么你们不抓他?!”
冬宝见状一把推开他,抡着拳头砸了过去:“冬宝打死你!冬宝是傻子,打死你不赔钱!”
赵奇奇冲上来抱着冬宝的腰将他摔到一边,俩人叽里咕噜滚到院子里。
小白帮着按住冬宝,喊道:“冬宝,你别添乱了!进屋去看看你奶奶好不好?”
“不好不好不好不好——”冬宝说了一连串的不好,哭咧咧地扭头看着屋檐下的蒋远安:“把冬宝的大哥哥还给冬宝呜呜——冬宝不要你,冬宝要大哥哥!”
外面勘察的干员跑了进来,手里拿着寡妇李屋内寻找的线索说:“珍珠姐,在那边发现的除了人血还有猫血,屋内虽然被收拾过,还是发现了嫌疑人蒋远安的指纹。不过没有找到菜刀。”
沈珍珠看向面无血色的老蒋说:“你故意要把我们引向寡妇李的屋子,是想拖延时间,让宁杜鹃失血死亡,好死无对证了,对吗?”
老蒋捂着额头,老泪从指缝里流了出来:“糊涂啊,糊涂!”
蒋远安撞在门槛上,肩膀上的伤口迸裂。
他眯着眼倒吸一口气,死死盯着在院子里撒泼打滚的冬宝:“我跟冬宝不一样,我每天都在上班,当装卸工很累的,根本没有作案时——”
“你有。”躲在屋里一直没出来的朱敏推开门,手里拿着一封信说:“这是前些天隔壁小妹让我交给你的辞退信,她说她不好意思交给你,可不给又怕领导生气,让我给你。本来那天我忘了,打算后来再给你,可是看到你每天上下班以为没有被辞退,所以就没拿出来。”
蒋远安的脸变的难看,脸色红一阵、青一阵,扭曲的脸不断抽动。他喊道:“不可能,他说会上班,他怎么不会去上班?”
沈珍珠追问:“你说的‘他’是谁?”
蒋远安一愣,咬着牙不肯开口。
朱敏打开的门缝里,冒出一个小脑袋瓜,小姐姐稚声稚气地说:“我跟妹妹上下学总能看到你在北港公园里闲逛,有时候还自己打自己!”
朱敏按着她的脑袋让她进屋:“小孩子别乱说话。”
谁知道又冒出一个小脑袋瓜说:“他根本就没上班,老能看到他!妈妈说有一个神经病就够了,怎么又多了一个,她不让我们乱说。怕被傻子打了不赔钱!”
事到如今朱敏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把辞退信递给沈珍珠后,她苦笑着说:“我送完孩子上学就去给别人当保姆。有时候经过北港公园会看到小蒋在前面走,冬宝在后面跟着。一时也闹不准他们是不是一伙的,所以让孩子不要乱说话。哎,每天真是提心吊胆。”
冬宝从地上爬起来,吐出嘴里的泥巴,浑身脏兮兮地说:“冬宝跟着坏蛋,要保护大哥哥!”
沈珍珠飞快看完辞退信,内容跟朱敏说的一致。蒋远安早就被辞退了。
沈珍珠把辞退信交给吴忠国,自己走到冬宝旁边扶起他,温和地问:“冬宝跟大家说,你跟着其他娘是为了干什么?”
冬宝本来不想跟沈珍珠说话,可吧唧吧唧嘴,觉得泥巴到底没有糖好吃,配合地说:“你好傻,冬宝跟着大哥哥为了保护大哥哥,冬宝跟着娘,也是为了保护娘。”
宁杜鹃脸色难看的不像话,虚弱地看着冬宝张了张嘴。她还没出声,冬宝就跑了过去蹲在她面前乖巧地说:“娘,你睡吧,冬宝会保护你。”
宁杜鹃轻声“嗯”了一声,说:“我绝对没看错,伤害我的人肯定不是你。是你救了我,救了我们大家。”
她的话让冯乐和王晶晶、周晓扬哑然,她们互相看了看,顿时觉得意外。可宁杜鹃被那人“救”了出去,又浑身是血地被带回来。她们还以为是冬宝干的。
“冬宝要是杀我何必又把我带回去。”宁杜鹃靠在冬宝胳膊上,望着输液的血袋,低声说:“真是一场噩梦。”
冯乐大声质问冬宝:“你既然要救我们,就算我们以为你要杀了我们,那何必又把我们的嘴堵上?”
“不然我们也能呼救啊。”周晓扬也闹不准冬宝的意思,每次给了她们食物,吃完迅速堵上嘴。
冬宝不乐意地说:“你们骂冬宝,吃了冬宝的饭,还使劲骂冬宝。冬宝自己都没有饭吃,还被猫大王揍,冬宝手都被猫大王挠破了。”
这下赵奇奇也无语了。
冬宝虎背熊腰凶起来渗人,所以冬宝要杀铁链,受害者以为要杀她们,不让冬宝靠近。
冬宝要放她们,她们因为恐惧骂了冬宝,于是又被堵住嘴。
哎,天下没有白遭的罪哦。
刘大娘这时恍然大悟:“怪不得见你手上有血,原来这样。”
冬宝伸出手嘿嘿笑着:“冬宝好啦,没事啦,你别伤心。”
“还知道开解我。”刘大娘叹口气:“难为你还是个心软的好傻子。”
冬宝又高兴了:“对,冬宝是好傻子。”
冬宝和受害者们的误会解除了,而老蒋还不肯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居然没去上班?”老蒋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儿子会欺骗自己,颤颤巍巍地指着蒋远安说:“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让你上班花了多少心血?咱们这种人找份工作容易吗?”
“蒋远安”唇角露出讥讽地笑意,毫不留情地唾弃老蒋的脸面:“为了让我去上班,你借钱给北港码头的主任塞红包,可人家当你是什么东西啊?你跪着让人家收留我,转头人家把这件事当成笑话在码头上传遍了。一百块钱,你干点什么不好?你给了一只狗?!你让我怎么在那里上班?我完全干不下去!”
“那你也不能杀人啊!”老蒋泣不成声地说:“我、我怎么生出你这样的儿子。”
“我开始只想杀了麦翠秋,但你察觉了不是吗?”“蒋远安”乐不可支地说:“我犯罪,你帮我顶替,宁愿自己坐牢也无所谓。我没了工作反而让你崩溃,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数?到底什么重要都不知道吗?一份工作看的比你的命还重要?”
老蒋抬起胳膊蹭了蹭眼睛说:“你不知道找份工作多难。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过稳定的生活,可我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蒋远安”来回激烈地晃了晃头,像是落在岸上使劲摆尾的鱼。
他往不受控制的脸颊上抽了一耳光,接着哈哈大笑着说:“你自己什么样就生什么样的儿子。我恨你,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为什么?!还有她,麦翠秋,自己的亲儿子说不管就不管吗?把那么小的孩子留在一个精神病人的眼前,你以为他会有好日子过吗?我以前没有病的,都是以为你们俩才有的病!”
“蒋远安”撕心裂肺的控诉声传遍院子每个角落,老蒋不停地蹭着眼睛,不停地地喃:“你把照片拿出来的第一天我就应该关着你,没想到…我真没想到…”
麦翠秋鼻子红了,低头掏手帕,哑着嗓子说:“你爸老打我,打完就忘记了。你小,你不记得,我不想被打死啊。我也舍不得你,可他怕我带你走了再也见不到咱们娘俩,非要把你留下来才跟我离婚。”
“蒋远安”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神经松懈的瞬间,同样的声音,不一样的语气急促地说:“娘,我不怪你,你走了好,以后你就当没有生下我!”
麦翠秋怔愣了下,一下哭了出声:“你怎么病的比你爸还严重。”
蒋远安着急地爬起来,不顾干员的阻拦,想要开口说话。忽然他的双手不受自己控制,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啊!——放开——放开!”
蒋远安与“蒋远安”在同一具身体里打了起来。
他们摔倒在地上,又爬起来。左膀右臂纠缠在一处,嘴里一时冒出“你疯了,不要拿出来”“不,我要自首”“那就一起死”“你不是我”“我是蒋远安”“我才是蒋远安”……
沈珍珠等人冲上去控制住蒋远安的身体,将他铐上手铐。
这时蒋远安忽然跪在地上,清晰地说:“快,我知道菜刀藏在什么地方,快让我去拿。”
沈珍珠松开手,紧跟在蒋远安身后。
蒋远安从地上爬起来进到屋里,时不时地抽搐了几下,应该是体内的“蒋远安”想要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他在沈珍珠帮助下挪开衣柜,在衣柜后面有一道墙缝,墙缝里露出菜刀的把柄。
他泪流满面地拿出菜刀,正要交到沈珍珠的手里,陡然间眼神倏地变了,他抓起菜刀抽了回来:“杀了你!”
沈珍珠飞快收回手,躲闪在一边,差一点被他划伤手掌。
“蒋远安”拼着最后的蛮力,挥起菜刀向门口挥了过去!
站在门口的老蒋万万没想到“蒋远安”会对他动手!
电光火石间,一声枪响“砰!”
“蒋远安”惨叫一声,死死抓着中枪的右手臂倒在了地上。
沈珍珠收回手枪,警告:“不许动!”
顷刻间,吴忠国和小白等人按压住他。
“蒋远安”一边哭、一边笑。口齿不协调让他唇角流出鲜血。
他从人缝中看到踌躇恐惧的麦翠秋,咬牙切齿地说:“我恨你们,我恨红围巾。要不是冬宝碍事,我早就把你们全杀光了!”
冬宝一心一意地跟在蒋远安身后进行保护。“蒋远安”抓人,他跟着。“蒋远安”杀人,他劫人。“蒋远安”打也打不走冬宝,骂也骂不走。心里同样恨极了冬宝!
冬宝同样**员按着,他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把大哥哥还给冬宝,冬宝不要你。”
不知什么时候醒过来的佟奶奶,被人搀扶着来到冬宝身边,安抚着摸着他壮实的后背:“好孩子,奶奶就知道你是好孩子。”
冬宝哭的更大声:“冬宝听奶奶的话,为什么他们都不听冬宝的话!”
这话仿佛质问,叩在冯乐等人的心上。
事情的发展曲折古怪,完全不是她们想的那样。哪里会知道一个傻子会一心一意地救人,另外一个疯子会切换人格要杀了她们。
冯乐见到蒋远安有点眼熟,提到“装卸工”三个字,以及“蒋远安”的控诉,她低声说:“原来那个人是你,要是我…我也没脸上班了。”
老蒋闻言更加痛苦,他双手抱着头,狼狈地说:“我只想让我儿子以后有口饭吃,不要像我一样,我怎么就错了。”
“不劳动不得食,磕头也没用。”冬宝小时候以为求菩萨真能心想事成,对着别人扔掉的灶王爷像磕破头也没得到一口吃的。
他遭过那次后长了记性,知道奶奶说的是对的,更加大声说:“奶奶说多帮你们干点活,等她死了以后就会有人给冬宝饭吃!”
这话说的让在场人心酸,冬宝却奉为真理。佟奶奶抚摸着冬宝的头,亲了亲说:“说得好,奶奶就是这样教你的。”
吴忠国提起地上的“蒋远安”,感叹地说:“傻子虽傻,却傻的有底线。”
小白捡起菜刀小心地给沈珍珠看了一眼,说:“那是他被教育的好,奶奶三观正他才有底线。”
沈珍珠看到藏匿的菜刀上面还有血迹,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可以打道回府了。
蒋远安被带离现场,走到冬宝旁边,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冬宝,大哥没想要陷害你,你一定要相信我。有时候我不记得自己做的事,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断断续续,我也很痛苦。”
冬宝上前抱着蒋远安,呜呜哭着说:“大哥哥你不要走,冬宝不怪你,是别的坏蛋干的,不是你。”
蒋远安泣不成声,他抬头看了看黑云密布的天空,这座从小长大的院子此刻变得无比陌生。
他苦笑了一下,唇角控制不住地抽动,蒋远安说:“冬宝,我要是像你这么傻就好了。”
冬宝不知道说什么,贫瘠的词汇让他张了张嘴,又重复了一遍:“冬宝知道不是你干的,冬宝不怪你。”
蒋远安眼泪从脸颊上滚落,哽咽地说:“谢谢你冬宝,你是世界上最懂我的人,真不是我干的,我没想伤害任何人。我、我…是冬宝干的,是冬宝干的!我不自首,我不自首!”
“快,把他带走。”沈珍珠看到“蒋远安”又冒了出来,挡在冬宝面前说:“先回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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