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岩崢估算这里距离地面至少有十米左右距离,还没打开那道门,隔着门有个女人激动地说:“英大哥,你怎么来这么早!新姐妹来了吗?”
最后一道铁门被推开,昏暗的灯光下,纪录片记者同志跟着刑侦人员上山下海破案这么久,头一次感到如此阴冷可怖。
摄像机里面的地窖住着六个女人,还有一个捆在墙角遍体鳞伤不知死活的女人。
最诡异的是,她们面对强大的救援和亮在面前的公安证无动于衷,甚至表现出厌恶感。
“我们不走,我们自愿住在这里。”其中一个女人推搡着顾岩崢,试图让他带人离开这里。
顾岩崢刚下来便闻到里面腐臭的尸体气味,不等他行动,六个女人手里拿起锤子、铁锹等武器“自卫”,想要驱赶过来拯救她们出地狱的公安同志们。
沈珍珠在后面一眼看到墙角被捆的女人,正是帮她捡钱包的姐姐。她不管三七二十一,推开阻止她前进的女人,用小银刀破开绳索,背着对方要离开治疗。
这里面的女人们竟疯了似的阻止她们离开,还大声嘶喊着:“她要逃跑!英大哥,英大哥快来啊!!”
破案人员们闻所未闻,尽量不伤害她们的同时,迫不得已把她们暂时拷住手腕,一个两个拖拖拉拉地艰难上去。
警车红蓝色的灯光照亮这间人间地狱,沈珍珠爬到地面上,顾不上面前的闪光灯:“帮个忙。”
“来了!”马上有人接收将人抬上担架。
顾岩崢还在地窖里,环视着恶臭的环境,发现这里的空气全靠一根白色塑料管维系。
原来她先发现了这个。
潮湿的墙面上拴着绳子,挂着洗完的内衣内裤,地上的一角放着打到一半的麻将。
“她们在这里过上日子了?”被女人们的反抗弄得不知所措的不止一人,其中年轻公安甚至怀疑自己并不是来救人的。
勘验人员很快到达这里,黏腻漆黑的地面竟是被血水浸泡而成。
秦安隔着口罩还能闻到恶臭,他低声跟顾岩崢说:“顾队,典型的尸臭。这里死过不少人。”
“顾队,发现尸体!”
“水缸里有内脏!”
……
跟拍的记者见过不少大风大浪,这样丧心病狂场面还是让他放下摄像机,与另外同行争先恐后地爬出地面狂吐不止。
隔壁邻居和小区里得到消息的群众们里三层外三层将这里包围,他们难以想象自己身边会发生这样变态的事情。
一桶桶内脏被破案同志提到地面,顾岩崢把现场交给他们,上来以后深深换了口气。
周传喜在旁边犹豫地说:“被带走的受害者们叫嚣她们是自愿的,等下审讯恐怕会出现阻碍。”
顾岩崢磨着牙,半晌说:“抓紧时间审讯黄英峰,不信撬不开他的嘴。”
沈珍珠愁苦地看着被警车带走的女人们,有的还在喊:“不要让我离开他,我爱他!!”
陆野气急败坏地从医务室回来,他挽起的袖子里裹着纱布:“一群疯子,居然敢咬公安,不知道我们是去救她们的?”
吴忠海站在窗口抽完烟,掐灭在走廊上的垃圾桶上:“你没看见她们不光打公安,她们自己之间也在打啊。我办案这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受害者。”
拒绝被营救,相互之间争风吃醋,口口声声叫嚣着爱英大哥,不要离开英大哥,所有的一切都是她们的自愿行为。
案情重大,顾岩崢作为主审讯人,沈珍珠陪同审讯做记录。
在绕过多个回合后,英姐知道自己走错了一步,恬不知耻地说:“珠珠小姐,我刚才已经说的很清楚。是妹妹们争风吃醋,她们都喜欢我丈夫。你跟他聊过,知道他有耐心有魅力,你要我怎么办?我只能接受啊。”
有魅力个屁。
就那松软丑陋的肉皮,她挨一下都怕污染自己。
沈珍珠面无表情地记录她说过的一字一句,难以相信英姐到现在还能拿出一副大房姿态。
顾岩崢点了点法医报告:“根据生物学与化学检验,前几天发现的碎尸里面的霉菌、血型、分解尸体的工具都与地窖里发现的相符合,你怎么解释?”
英姐浓艳的妆面全都花了,她诡异地笑着说:“自然是她们争风吃醋杀的。”
沈珍珠一边学习顾岩崢循序推进的审讯技巧,一边震惊她所说的内容。
这次审讯得到的结果并不理想,顾岩崢很快进到黄英峰的审讯室。
他跟英姐说的内容高度一致,甚至更加不要脸。
“她们非要跟我生儿育女,我能怎么办啊?我要是偏向谁多一些,另外的人就会吃醋,我也很难办的。老实说我也怕被她们杀掉。”
顾岩崢冷漠地说:“那为什么要把通道上加锁?如果她们都是自愿的,怎么害怕她们逃脱?”
黄英峰勾起唇角很骄傲地说:“是我们的情趣啊。都说男人要三妻四妾,我也是跟祖宗们学的嘛。其实我也是被逼的,你看她们如狼似虎的,我一个人照顾不过来,要是像你一样年轻健康更好了,一晚上能好几次咯。”
“老实点,问你这些话了吗?”周传喜使劲拍了桌子,打断他的猖狂言论:“被碎尸的四个人是不是你杀的!还有在地窖里发现的内脏到底是谁的!”
黄英峰对此只有一个态度:“人都是她们杀的,嫉妒我对死人好啊。我什么都没干,你们要是不相信就去问问她们。”
事实不出他的预料,被解救的女人们矢口否认黄英峰杀人,就连出现在世人面前囚禁她们的地窖,也觉得是她们居住的“家”。
“她们一个两个都说爱黄英峰,还帮他顶罪。”陆野感觉像是见了鬼,不可置信地说:“那样的男人能把她们这群坐台女迷得五迷三道?这是给下了迷魂药吧。”
沈珍珠在办公室里沉思,忽然起身跟吴忠国说:“我去一下阅览室,有份资料想找出来。”
吴忠国知道她有主意,点点头抽出一根烟说:“人手不够,快去快回。”说着又叼着烟到走廊角落对着窗户抽。自从沈珍珠来了,他也就不在办公室里抽烟了。
顾岩崢分别提审过夫妻俩,被捕24小时是寻找突破口的最好时间,时间长了,面对审讯有了经验后面就不好审。
顾岩崢让他们开始轮番熬鹰,自己连夜研究六位受害者女性的口供。在口供里可以看到“极不配合”“招供”“自述杀人过程”等词汇。
然而她们救人心切,都说是自己杀的人,反而让她们的供词经不起推敲。
“已经联系她们的家属,有的根本不愿意过来。”周传喜放下电话,一筹莫展地说:“有的老家在农村,知道她在外面卖,觉得丢人现眼。与其说被解救,听口气还不如让她死外面。”
“还有的无父无母本身缺爱,死了也没人在意。还有的家里兄弟等着结婚筹彩礼,不问受害者情况,先问问能不能得到赔偿……”
陆野回到办公室换周传喜带人审讯,他烦躁地抓抓头皮:“一个两个都被灌了迷魂汤了吗?你们没看到黄英峰得意的嘴脸,像是马上就能从刑侦队出去一样。”
窗外天光逐亮,顾岩崢面对着写满脑图的黑板,心里有了个想法。只是这个想法在这个年代实属罕见,实施起来有些难度。
“顾队!!”沈珍珠气喘吁吁地从隔壁楼跑回来,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她翻窗户进到阅览室里。鼻尖上还有灰土,却满脸兴奋地把《海外奇案注解新编》放在顾岩崢的桌面上。
顾岩崢不出意料地笑了:“反应比我快。”
沈珍珠在后世看到同类型的刑侦剧情,也从许多媒体渠道知道这种案例。可顾岩崢能在这样环境下想到一样的东西,厉害的其实是他。
不过这不是商业互吹的时候,她低头飞快翻页。
陆野知道沈珍珠这次肯定又发现了什么,赶紧过来说:“怎么了?快说!要是能把黄英峰定死,要我上刀山下火海都行!”
沈珍珠翻开《海外奇案注解新编》夹着的那页,指给他看:“1973年 8月,瑞典斯德哥尔摩一家银行被劫匪袭击,里面的银行员工被当做人质整整六天。当他们被解救后,这些人质帮着劫匪辩护,还拒绝指认他们的罪行!”
陆野大惊失色:“也被灌了迷魂汤?”
周传喜想着没这么简单,抿唇仔细看着。
顾岩崢唇角微微勾起,敲动桌面的指尖停了下来。
沈珍珠又翻开后面的页码说:“1974年加州传媒巨头的千金帕蒂被绑架,解救失败,两个月后受害者的她改了名字,手持枪支参加旧金山银行抢劫,据说是自愿犯罪。在逃亡过程里,她参与制造炸弹、抢劫银行,被抓时她的智商骤降。经过心理专家研究,她在非人的监禁和强/奸后,做出的行为符合‘胁迫性心理控制’,成为‘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经典案例。”
吴忠国从外面进来,目瞪口呆地说:“什么综合征?”
顾岩崢站起来在黑板上写下“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八个大字,解释说:“也叫做人质认同综合征。在犯罪过程里受害者对加害者产生的情感并结成依赖同情的关系,在被救助后反过来帮助施害者。通常不但不会对施害者有恨意,多数会对加害者产生好感甚至会爱上对方的一种精神疾病。”
我就知道顾队能懂!沈珍珠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顾岩崢。
“原来叫‘斯德哥尔摩’。”周传喜倒吸一口冷气:“还有这种病,我就知道她们不可能真的爱上黄英峰。”
沈珍珠激动地说:“在犯罪行为中,受害者对加害人产生的好感属于一种特殊的心理疾病类型,发生在巨大的生理和情感的应激状态下,关键是可以通过心理治疗来缓解这种病症!只要她们得到及时治疗,清醒过来后对后面的审讯会有很大的帮助!”
“靠,也算被灌了迷魂药!”陆野总算找到病根,虽然理解的不够透彻,自觉抓到黄英峰的小辫子。
作为老一线刑侦人员,吴忠海迟疑地说:“这样的精神病症咱们闻所未闻,怕不是得从省厅调心理学专家来治疗?”
顾岩崢快步走到门边说:“心理专家的鉴定需要得到司法认证才能作为证据手段。这样的案例在国内没有前例,恐怕不能得到两院认同。我这就去找刘局,看他有没有办法请到符合两院认可的心理学专家进行治疗。”
斯德哥尔摩精神疾病不比别的,若是没有经验的心理医生进行干预,恐怕会弄巧成拙。
顾岩崢走了几步,回头说:“老沈,你把‘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再给办案同事好好讲一讲,让他们心里有个底。”
“是!”沈珍珠立正接受命令,顾岩崢停住脚颔首笑道:“反应很快,没白学习。”
得到顾队的口头嘉奖,沈珍珠乐滋滋地回到办公室召集同事们过来开会。
这一次沈珍珠站在黑板前,不再是坐在下面。
外面天光大亮时,顾岩崢从刘局办公室出来,总算带来一个好消息:“刘局通过省厅关系请到港城国际心理专家教授,他给出的判定结果公检法都认定。”
沈珍珠不放心地说:“那他有没有接过类似案子呀?”
顾岩崢说:“有临床经验,88年铜锣湾恶性绑架案、89年深水埗囚禁案,这两起涉及到‘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经过这位心理学教授的认定,受害者有益于嫌疑人的证词被判定失效,个别受害者经过治疗能上庭指认嫌疑人的罪行。”
“这得属于高级技术型人才了。”吴忠国羡慕地说:“咱们内地什么时候也能有这样的厉害的专家跟国际接轨就好了。”
陆野说:“先把头儿想要推行的全民指纹录取方案推行了吧。指纹档案里只有犯过事的罪犯,要是陌生人头次作案,哪怕有指纹也查不到人,白白浪费线索。”
沈珍珠竟不知道顾岩崢在做这样的事情,现在比不往后网络普及和发达,指纹对比在网络上就能四通八达的核对,现在网络计算机推行没两年,刑侦队有台计算机会用的人都没几个。
要是真能推行全民指纹制度,加上后面DNA技术手段的推行,想要找到犯罪分子的难度能大大降低!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情!
只是不用顾岩崢说,她在派出所做过第四次人口普查,知道全国城乡居民总人数高达11.6亿。推行全民指纹制度难度非常高。
“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只能由点、线、面辐射。”顾岩崢目标第一步是将连城指纹制度建立起来,有了成果后再向外推行就容易很多。
制度的落实不是一蹴而就,顾岩崢拿出很大的耐心来面对。
“先回去休息,下午等专家过来再开会。”顾岩崢下巴上的胡茬已经冒头,他搓了把脸说:“老沈,等你过来给大家带口吃的。”
沈珍珠正要应答,听到走廊上传来吴福旺的声音:“送餐送餐!四队餐点到了啊。”
沈珍珠跟着陆野他们探头往外看,背着泡沫箱保温的吴福旺疯狂给他们招手,走到门口蹲下来翻开箱子盖说:“我就不进去了,六姐亲手蒸的大菜包,还有芸豆蚬子面、三鲜焖子、糖三角,谁吃谁拿啊,蚬子面里头还加了鲍鱼仔呢,等到中午我再过来给你们送炒菜。”
吴福旺上次被抓放了以后成天在家里提心吊胆,知道沈珍珠保他不是嫌疑人,心里无比感动。
更让他感动的是,那天刁钻的记者真的没有任何报道露出来,极大的保护了他的安全与隐私。
今早上看到连城新闻联播,见着沈珍珠和顾队一起解救了地窖受害者,第一反应是案子要破了。
他到六姐店里等了半天没见沈珍珠回来,干脆打着送餐的旗号过来感谢他们。
“这些是你请的还是六姐给的?”陆野抓着两个大菜包咬了一口,还是好吃的妈妈的手艺:“要是六姐的我就吃了,要是你给的,咱们可无功不受禄啊。”
吴福旺面对着他的两幅嘴脸,笑嘻嘻地说:“是六姐给的,我兜比脸都干净,只有两条腿勤快。”
他这趟没白来,四队人很快把箱子里的早餐吃完,忙碌一夜吃饱以后,紧绷的弦松了,沈珍珠逐渐生出疲惫感。
“回去睡一觉再过来?”吴福旺说:“正好咱们顺路。”
哪知道沈珍珠是个工作狂,灌下一杯温茶说:“我自己找地方休息,谢谢你过来一趟。给我妈说,中午我想吃锅包肉,要用里脊肉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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