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刑警1990 第58章

顾岩崢观察沈珍珠的表情,知道她应该有所收获。

“不用采集指纹了。”沈珍珠跟顾岩崢说。

“我也这样认为。”顾岩崢沿着棺材走了一圈,眉头挤在一起,应该也是发现了什么。

尸骨重新合棺埋葬,俩人一声不吭,让周所和棺材铺老板面面相觑。

“现在有什么想法?”顾岩崢坐回驾驶座,打湿毛巾递给沈珍珠。因为挖坟,手上沾了泥土。

“事情不简单。”沈珍珠接过来粗鲁的蹭蹭脸擦擦手,再抬头,鼻尖都被蹭红了。

顾岩崢自然而然接过毛巾,简单用水过一下,拧了以后自己也擦了擦。

周所表面上不许凃大力说些神神叨叨的话,挖完棺材,跟着棺材铺老板一起给棺材上柱香。

沈珍珠低声说:“我想去高宝婷家看看,当年她差点被伤害,哪怕她智力有缺陷,也想跟她接触一下,看她是否记得流浪汉的长相。”

顾岩崢脑子极好,转瞬间问:“你认为尸骨不是流浪汉的?”

沈珍珠说:“流浪汉长期营养不良,会导致骨密度降低,骨质疏松很常见。另外还因为经常睡硬地面,会有脊柱变形的风险,也许还会因为缺乏必要维生素,出现佝偻病等症状。这里我只看到尸骨有横向断裂痕迹,其他都没有,应该是家庭条件比较好,甚至在灾害年间也没有少吃喝的人。”

顾岩崢说:“不错,继续。”

沈珍珠又说:“我看到他脑后有关键伤,不像是被乱棍打死的,反而像是意外死亡。”

“嗯。”顾岩崢欣赏地说:“以后能放心让你负责一些案子了。”

“可以拒绝吗?”沈珍珠瞅着他,似乎看到未来会偷懒的狡猾上司。

顾岩崢佯装思考,几秒钟后说:“不能。”

好气人。

周所并不知道沈珍珠所想,他跟棺材铺老板一起抽烟,抽完烟感叹道:“这案子太难破了,除非神仙下凡,沈科长到底要怎么破,我怎么一点没头绪。”

凃大力看了沈珍珠一眼,不由得担忧沈科长:“又是死胡同,怎么一点线索也没有,难道真要成悬案了?”

他也不理解,分明说要勘验指纹,怎么费劲巴拉挖了棺材,瞅了几眼就不管了?

周所抬脚在鞋底掐灭烟蒂,仔细看了眼灭掉了,这才扔到一边:“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正在说话间,沈珍珠走过来客客气气说:“周所,请问在流浪汉死亡前后,傅家村有登记过其他非正常死亡人口吗?”

周所想了想说:“这我还真记不清楚,当时村里死的人不少,基本上是饿死和病死的,能正常死亡的几乎没有啊,你说的非正常是什么意思?”

沈珍珠解释说:“除了饿死病死的,还有比如说摔断腰死的或者因为其他原因,腰骨断裂死亡的。”

在沈珍珠的提醒下,棺材铺老板猛然想起一桩惨事:“有的!我记得有位男同志,想要偷乡粮油店的粮食,爬到粮油店的拖拉机上往下扔粮食,结果拖拉机急刹车,他从那么高的麻袋上——”

棺材铺老板做了个手势说:“直接后仰着摔下来,当场后脑勺摔碎了,腰也断成两段,整个人瘫在地面四五个人扶不起来,脑浆子流了一地,我可真忘不了。”

沈珍珠跟顾岩崢相视一眼,心照不宣,她继续问老板:“那你记得死的人是谁?”

棺材铺老板想了想,瞅着周所说:“诶,是不是马胜的四叔啊?”

他一说,周所也想起来了:“对,就是他没错。成天偷吃偷喝,骚扰妇女,村里拿他没办法,死了以后还风光大葬,办了好隆重的白事,后来埋到马家祖坟了。”

沈珍珠说:“也许恶事做多,进不去祖坟了。”

周所琢磨出意思来了:“你的意思是,这里躺的——”

沈珍珠点头:“不是流浪汉,如果没猜错,是马胜四叔。”

周所感到毛骨悚然,借了顾岩崢的大哥大走去一旁,又给当年的同事赵友超拨了过去:“老赵……”

沈珍珠他们在车边等了片刻,周所还了大哥大,一脸疲惫地说:“都是他干的好事,赵友超晚上赶过来跟你们说!”

事情重大,周所不敢隐瞒,跟沈珍珠说完以后,一路上在车里一言不发。

村民私自处刑的事,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

偷换尸体的事,竟然也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

周所气不打一处来,定定看着车窗外磨牙。

到了派出所,凃大力陪同沈珍珠和顾岩崢去往高宝婷家,周所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抽闷烟。

高宝婷原来跟着父母在傅家村养病,出事以后兄嫂将他们接到县城弘扬饲料厂宿舍一起住。

门卫见到市里的车,再加上凃大力跟着周所来过两趟,直接把他们放了进去。

今天礼拜天,饲料厂不上班。可以见到宿舍小区里不少院子里养着鸡鸭。

天气凉爽,味道并不大。居民们热情友爱,脸上洋溢着笑容,跟傅家村有着强烈对比。

顾岩崢停到五栋楼下,下了车。

“就在二楼,他们基本都在家。”凃大力站在楼下,中气十足喊:“高大哥——高嫂子——”

沈珍珠昂着下巴往上看,顾岩崢站在她旁边,可以清晰看到阳光下出现在耳廓的细小绒毛。

几秒后,他随即把目光转到楼上。

“谁啊?”厨房窗户被推开,高宝婷的嫂子伸出头往下看,见到是凃大力热情喊道:“上来吧,都在家,吃了没啊?”

凃大力喊:“还不饿,来了。”说完跟沈珍珠说:“这边走。”

他率先进到楼栋里,还没上楼,沈珍珠听到楼栋里传来悠扬歌声。

凃大力见怪不怪地说:“是高宝婷唱的,怎么样?跟电视里歌唱家没区别吧?要不是因为那个,大可以上春晚当明星了。”

沈珍珠第一时间觉得高宝婷不像是智力障碍,更像是拥有歌唱才华的自闭症患者。

她记得在上辈子,有位名叫“舟舟”的自闭症儿童,不光懂得音乐,还能指挥交响乐团演奏。

兴许俩人是同一类人,在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发着光。

高宝婷兄嫂家还算富裕,双职工家庭没有孩子,也没有下岗。父母兄嫂把她照顾的像是小公主,穿着夏季鹅黄连衣裙套着花棉坎肩在客厅里冲沈珍珠笑:“阿姨,您好,感谢您来到我家做客。”

如此不伦不类的打扮,沈珍珠知道,一定是高宝婷自己要求的。

高宝婷大哥矮胖老实,弯下腰给她套袜子,不让她光脚穿皮鞋,忙活之中指着沙发说:“别在意啊,她虽然32了,心性跟四五岁的孩子一样,你们随便坐,妈,来客人了!”

三十二岁。

沈珍珠看到高宝婷被照顾的也就二十四五,转念想到那年她的年纪,也才十二左右。

沈珍珠暗暗磨了磨牙。

一套一的格局,被一家五口分成小二居。嫂子和大哥在卧室里睡,高宝婷和爸妈在客厅特制的折叠沙发睡,到了白天可以收起来不影响行动。

沈珍珠坐在沙发上,高宝婷蹦蹦跳跳来到她身边,拉着沈珍珠的手说:“阿姨,您身上好香,是不是涂雪花膏啦?我也有雪花膏,味道没您的香。”

她说话流畅,只是思维限制在童年四五岁,让沈珍珠又觉得跟舟舟不一样。

沈珍珠甜甜地笑着说:“我听说你唱歌好听,想过来欣赏。”

高宝婷被她夸得乐开花,捧着脸说:“大家都说我是黄鹂鸟~”

沈珍珠过来发现高宝婷双亲和兄嫂将她照顾的很好。身上干净,穿着体面,举手投足大方自信,是沉浸在幸福里的小女孩。偶尔笑起来眼尾有点细纹,瑕不掩瑜,文雅可爱。

联想到高宝婷差点遭遇过的事情,沈珍珠不由得为她感到幸运,又为流浪汉的遭遇而愤怒。

“我们后来知道他是冤死的,他救了婷婷…婷婷虽然心智不成熟,但她从来不说谎,回到家说那四个王八蛋脱了她的衣服,说要跟她玩游戏,是叔叔赶走他们,帮她穿上衣服的。”

高宝婷被嫂子哄到卧室里抹指甲油,她母亲和父亲出来,在大哥的陪同下跟沈珍珠聊起当年的事。

高宝婷的父亲是希望小学第一届校长,马杨牛朱四人曾是他的学生。

说起来他还是愤怒的,难以想象他的宝贝姑娘十二岁的年华遇到那种事,他们全家会是什么样!

也许他们都会因为报仇而锒铛入狱,也许为了保护受过无耻伤害的高宝婷而远走他乡,一辈子把罪恶和耻辱掩藏。

“恩公当年时运不济,穿着打扮破破烂烂,脏脸、脏胡须,基本上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高宝婷的母亲是同校老师,思考过后说:“但我忘不了他两条眉毛是断眉。”

沈珍珠在笔记上写下“断眉”特征,示意他们继续说。

高宝婷的父亲叹口气说:“事情发生后,我知道婷婷被他们盯上,努力让她大哥走出村子远离那帮人…我知道他们早晚会闯下大祸,但不知道被谁报复杀人。他们居然说我们害人,要真是我们,早在二十年前就、就…哎!”

沈珍珠问他们:“为什么流浪汉会帮助婷婷,你们知道原因吗?”

高宝婷的大哥遗憾地说:“不知道,但我们全家都很感谢他,也很对不住他。”

那时候他们一家被裹挟在马杨牛朱四家当中,在大队部领导和县公安同志的见证下,还得对他们的“恩德”感激涕零,事后反应过来,也无济于事了。

“前些日子马胜死了以后,杨义树冲到农村家里,质问我爸妈是不是我们干的。要是不说实话,要把我们全家都杀了。幸好张书记愿意帮助我们,让我爸妈带着婷婷住到这边。”

高宝婷大哥压低声音,往卧室看了眼,确定高宝婷听不见他的话,又继续说:“那天他回去喝了酒还欺负了人,结果半夜死在石桥上,我们都觉得是老天有眼。”

凃大力没有顾岩崢的定性,可以沉默观察沈珍珠的询问。他忍不住插嘴道:“确定徐兰不是自愿的?”

高宝婷大哥说:“我媳妇跟徐兰关系不错,知道她不是水性杨花的女人。而且徐兰丈夫死后,有人给她介绍再婚,她宁愿自己带孩子也不再找,说明她跟她丈夫感情很深。”

……

从高宝婷家出来,高宝婷还站在阳台上跟沈珍珠招手:“阿姨,有空过来玩~我唱苏联的《幸福鸟》给您听~”

沈珍珠站在切诺基旁边,也跟她招手:“有机会再来,你要好好的!”

顾岩崢认得路,凃大力自觉坐在后面,让两位领导在前面商量案情。

沈珍珠半天没开口,直到见到派出所假楼座,才低声骂了句:“都不是个东西。”

等凃大力下车后,顾岩崢叫住沈珍珠,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拿出一颗水果硬糖:“橘子味的吃不吃?”

沈珍珠被案子伤得心里苦,眼前一亮攥到手里说:“哪来的?”

顾岩崢笑道:“高宝婷下楼时叫住我,说阿姨有点不开心,让我给你的小礼物,希望阿姨吃了水果糖能甜甜心。”

沈珍珠眼眶瞬间红了,剥开糖嘴里橘子味驱散着阴霾,吸吸鼻子说:“她真是天使。”

顾岩崢认可地点头:“也许凶手也是这样想的。”

沈珍珠跟他对视一眼,明白他们心里有一个共同嫌疑人。

“老赵在屋里等着呢,咱们边吃饭边聊?”周所脸如菜色,显然已经跟赵友超先聊过了。

沈珍珠摇头说:“聊完再吃,要问的问题并不多。”

实际上只有两个。

赵友超穿着退休前的公安制服,肩衔在退休时取了下来,洗的发白的制服在他身上像是农民工的着装。

他在屋里一根接一根抽烟,沈珍珠开门站了会儿,才进到办公室。

“你好,老赵同志。”沈珍珠伸出手跟赵友超握了握说:“想必周所介绍过了,咱们直奔主题?”

赵友超听说沈科长年轻,没想到如此年轻飒爽,他微微站起身跟她握手后,焦灼地搓着膝盖自言自语道:“我真没想到他能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