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三点,刑侦队办公室电话响起。
刚监视完回到这里的沈珍珠拿起电话,听到里面丁队说:“老顾被人接走了,你做好准备。”
连城食品厂的塑料袋被人扔到排水沟旁,开车男人被称作老五。
他跟旁边副驾驶的老四说:“这聋子可让咱们捡到便宜了,我盯他盯了两天,多亏我下手快,你看这体格估摸刚从哪出来的。跑了一个死了俩,总算有新骡子添补进去,不然大哥肯定不会放过我。”
“怪你跟‘送子娘娘’玩,大哥说过不要碰她们,下次再犯也把你送到‘猪圈’去,大哥性格阴晴不定,千万别办错事,事事要小心。”
“知道了,你念得我耳朵都要堵上了。”
……
顾岩崢躺在宽敞的后备箱,里面有些东西他很熟悉,比如说下雨天的雨鞋、上次挖坟的工兵铲、补过一次的替换轮胎…
没错,这帮王八蛋够有种的,居然还偷了他的车。
怪不得大街小巷找不到,好端端的切诺基被重新刷了油漆,套了假牌照,应该在此之前都停在他们老巢里。
要不是面包车被查过一次,想必也不会这么快把切诺基开出来。
顾岩崢把嘴里没吐干净的馒头吐了吐。在半小时前,老五一脸善心肠地出现在他面前,递给他一块夹着王中王的馒头,还特意拧开一瓶矿泉水给他喝。
顾岩崢狼吞虎咽吃下去,因为太着急被噎着,咕咚咕咚灌下几口矿泉水,哇呜一下全吐到老五脚边。
老五忍住恶心,擦干净裤脚抬起头发现他把剩下的馒头和水都解决了,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你记得自己从哪里来吗?”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有家人吗?”
“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顾岩崢手舞足蹈比划着,老五看不懂手语,分不清真假,见他神色越来越恍惚耐心等待,终于等到聋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叫来车把人塞到后备箱里。如从前干过许多次一样,根本没把这个聋子放在心上。
“市里都快被咱们搜刮干净了,男的女的都没有。我看他应该是从连城过来,回头咱们过去一趟,猎个十几二十个回来,大哥肯定会高兴。”
老五知道新抓的骡子又聋又傻,说话也没有顾忌。一路上嘴没停过,没发现后备箱后灯的地方被聋子拆个洞,正在观察路线留下煤灰做信号。
顾岩崢虽然有勇有谋,但也怕被拉到另外的厂子里当牲口啊。
切诺基很颠簸,似乎绕行一段土路。遇到老旧火车轨道和低洼水坑,老五一脚油门干过去,嘴里还叫好:“我操,这车够猛的!”
顾岩崢闭着眼在后面被撞的醉生梦死,心想着等着吧,车主子会更猛。
顾岩崢先被拉到一个水库,在水库附近待了两天,老五他们发现火车站那边果真无人寻找,再把聋子捆上车,这次才是往红砖厂方向走。
红砖厂分为前后两个厂区,看起来一模一样,其实主要生产都在后面的厂区。
前面厂区工作的工人们,正常上下班回家,偶尔加班。逢年过节能分罐头、煤球等物资,与其他红砖厂没有不同。
后面厂区看起来废弃一段时间,被用做红砖仓库,但是隐藏面积比前厂要大一倍,生产出来的红砖质量更好、数量更多、价格更低廉。
顾岩崢被关到一间大通铺里,其他人不见踪影,只有大通铺角落里蹲着一个疯子,身体偶尔抽动几下。
看守的人进来一趟,给顾岩崢扔了发硬的馒头,水都没给。等到看守离开,角落里的疯子疯狂冲过来,嘴角分泌着口水要抢顾岩崢的馒头。
顾岩崢说什么不给他,俩人你争我抢的空隙里,顾岩崢听到门口有人在笑他们的丑态。
顾岩崢力气比疯子大,一脚踹了他,疯子滚在地上翻了几圈,翻开的脏衣服下面露出密密麻麻被烟头烫伤的痕迹。
顾岩崢垂下眼眸,大口大口咬着馒头,见疯子又要抢,顺手抓起地上的棍子要往他头上打。
就在这时候,站在门口的老五喊住他:“他妈的,老子眼皮下面还敢打人?!别吃了,现在给我去干活!干不好,老子把你送猪圈里去!”
疯子见老五过来,连滚带爬回到角落里蹲着。而顾岩崢使劲往嘴里塞着馒头,还没等咽下去,被老五抢回去扔到地上踩了一脚。
顾岩崢挣扎着不去,只能嗯嗯啊啊地喊。
老五抽出后腰的三角铁,在聋子身上使劲砸下去。顿时,聋子停下挣扎,蜷缩在地上痛苦地来回翻滚。
老五踹了他一脚说:“老子不知道你从哪里跑出来的,我就告诉你,你身上那点伤在这里不够看的!”
“他一个聋子你跟他说这么多,走吧,大哥说有位漂亮女记者要采访他,叫咱们把前面收拾一下。”
老五还要说什么,但是这次把话咽进肚子里,似乎是不能提到的禁忌话题。
顾岩崢躺在地上待了不大会儿功夫,又来一个生面孔老男人,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说:“以后你跟着我了,最好听话点。听不到人说话,想活下去就得有点眼力见,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跟我走吧,我给你分个轻松的活儿。”
顾岩崢唯唯诺诺跟在他后面,进到烧砖窑里,俗称馒头窑。
他看到里面有四五个人面无表情,接替将干砖坯交错垒放窑内,留下火道。堆满以后,窑口燃煤,大火沿着火道蔓延,弄不好容易烧到身上,可他们并不在意。
红砖需要烧制三天三夜,正常需要工人24小时轮班投煤看火候,但是这个窑口只有他们一班六人负责,哪怕被封窑时的水蒸气灼伤皮肤,疼的满地打滚也不能走远。
这就是那个死老头给他的轻松活儿。
不过这里干活的比他想象的要清醒,虽然都不说话,整日听不到一个词,但是干活井然有序,没有任何一人敢偷懒。
顾岩崢在里面无法给出信息,等到窑砖出来需要出砖,他总算看到更多男性残障人员。
他们全靠肩挑手扛,不畏身体的伤势,如同一头头无声的骡子把冷却出炉的红砖抬到仓库摆放。
为了早点出砖,进窑时温度未退散,不少人裸/露的上身和大腿、脚掌都被烫伤,当废品率过高,会过来工头抓着砖窑的“班长”,往死里毒打,全班也没有饭吃没有水喝。
顾岩崢这几天在接触中,弄清楚后厂区的结构,对这里囚禁干活的残障人员的数量有了大概了解。
但是如同沈珍珠所说,市区里没见着女性流浪人员,为什么这里也没有?难不成跟老五提到过的“送子娘娘”有关系?
“送子娘娘”到底是什么意思?
顾岩崢在这里待了整整十天,在扛砖过程中故意与另外一个傻子扭打在一起,摔了几十块红砖。
“都给我进’猪圈’’!”工头二话不说,拿着抽了一半的烟头要往顾岩崢胳膊上戳,顾岩崢装作站不稳摔在地上躲过去,另一个没有这样的“好运气”,被烟头狠狠地烫进皮肤里,即便如此牙齿咬破嘴巴露出血,也没发出一点声音。
“算你忍住了,再有下次发出声音我也把你的舌头割掉。”说着肥头大耳的工头指着顾岩崢说:“我不管你听不听的见、会不会说话,你要是再给老子找事,老子先把你耳朵舌头割下来!”
顾岩崢此时已经比刚进来时消瘦许多,要不是遒劲精悍的体格让他硬挺着,此刻精气神也该消散的一干二净。
老五曾经提过的“猪圈”,顾岩崢进去才发现原来是一间水牢。
水位控制在胸口,压迫人的喘息,整个人无法坐下或者躺下,时间久了肌肉痉挛,关节会永久性损害。
水里有混杂着腐烂物、排泄物和蚂蟥,幸好顾岩崢身体伤口好的差不多,不然会往伤口里面钻,即便如此,也生不如死。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关了多久,但对面的伙计显然关的更久,在工头等人离开后,奄奄一息地问:“今天、是几号?”
顾岩崢秉持着胆小懦弱的性格,先没有回答他的话。等到远处的脚步再次响起,最后消失后,他才哑着嗓子说:“四月十五号。”
对面的伙计水位比顾岩崢高,他昂着头避免自己吸入污水,听到顾岩崢的回答后,他自言自语地说:“二十二天了…”
顾岩崢心里咯噔一下,沈珍珠快来救你崢哥吧,再不来你副队要转正了。
当顾岩崢也以为自己会待上二十二天,被折磨的不成人形才能出去时,水牢在当天下午开门放水。
老五捏着鼻子进来喊道:“快点把垃圾都给我收拾出去,采访的记者要到了,大哥肯定要带她参观!这边水跟前面池塘通着,快点收拾干净!把水换成干净水,放上金鱼、放上鲜花!”
顾岩崢被两个人架起来,闭上眼睛浑身放松让他们拖着自己走。
“这个废物东西,怎么刚进来就昏死过去了?该不会有什么毛病吧?”
毛病?顾岩崢心想,想省点力气好弄死你们算毛病吗?
今年吕利萍老师上演的《编辑部的故事》红遍大街小巷,里面出现的垫肩西装格子衬衫和直筒牛仔裤红遍大江南北。
珠珠小姐化身朱记者背着帆布包,扎着爽利的马尾辫,耳朵上戴着珍珠耳钉。
整个人既休闲又不失职业性,务实独立,有种低调的飒气。
她本来打算与周传喜一同到红砖厂,可郑老板不同意采访。朱记者于是在安峰市“游玩”几天,同事离开后接到郑老板的电话,要求采访。
由于是临时采访,朱记者只能自己另背一个皮质托特包,里面装有采访本和录音机、相机等物品。漂亮可爱的脸蛋挡在充满知识分子的金属眼镜后面,腰上别着大哥大,尽显职场女性风采。
“省城来的妞儿就是不一般,刚下车我还以为是港城过来的女明星。”老五站在二楼凝视着朱记者,毫不掩饰地说:“比上次那个水灵。”
带有港风色彩的收腰垫肩西装里掖着湖蓝色丝巾,将这位远道而来进入火坑的朱记者衬托的更加娇丽多姿。
“郑老板人呢?”沈珍珠坐在前厂接待室里,真皮沙发对面是高档酒柜,里面放着各式洋酒和雪茄。
老四相对老五要沉着冷静,他给沈珍珠倒了茶水推到她面前问:“听说朱记者您最近都一个人留在这里?如果是的话,我们厂有专门接待合作的宾馆,不如把东西拿过去省得多花钱。”
“我自己住一间更舒服,再说有什么好省的,都是公家费用。”朱记者抬手看表,漂亮的眉毛皱在一起,昂着高傲的下巴说:“他不来我先问问你,你们厂肯定有村民反映过环境污染问题吧?有没有污染监测报告和环保措施?有的话提前给我看看。”
老四赔着笑脸说:“报告有,不过管这些的人今天不在,明天给你拿行吗?”
沈珍珠质疑地看着他:“该不会是推诿责任吧?”
老四顿了顿,没想到年轻的女记者看问题如此犀利,他笑着说:“有什么好推诿的,农村烧火做饭哪家没有烟?收成不好、小孩咳嗽跟咱们也没关系,再说环保设备太贵,要是装了我们家砖就得涨价,谁还会买?没人买就没有上税,回头税务再来办我们,我们可就太冤枉了。”
见朱记者还有问题要问,老四烦不胜烦。他跟大哥不一样,他不喜欢带刺的玫瑰。
“你先坐会儿,我这就找老板过来。”老四找了个借口走了。
沈珍珠独自坐在接待室,接待室旁边有道门是开着的,应该通往郑总的办公室。
沈珍珠头也不抬,从包里拿出采访本在上面写写画画,看似认真准备待会的采访,偶尔往窗户边看一眼。
从某处猫眼里观察着的郑老板通体肥胖,他满意的不得了:“不枉费我找人盯着这么多天,有性格有身材——”
老五在一旁说:“瞧着还是个雏儿。”
郑老板抡起胳膊往老五脸上抽去,左右开弓打了三四个才停住手,用西装口袋里的手帕擦了擦手说:“瞧我教过你多少遍,咱们是生意人不能口无遮拦,要学会做上等人、说上等话。面对女士,不能无礼。”
“大哥教训的对。”老五低下头站在一边,齿间流出血丝也不在意。
等到郑老板在暗中欣赏够了,去见朱记者后,老五吐出一口血沫子:“旁门左道的肥猪。”
另一边,沈珍珠总算见到红砖厂的老板,安峰市知名民营企业家郑贤凯。
他臃肿的身体从加宽的门里挤进来,伸手跟朱记者问好,表情温和、动作缓慢而绅士:“让女士久等了,刚刚有位工人不小心摔伤,我让人坐我的专车送到医院里检查。做企业就得有良心,哪怕他是临时工没签订劳务合同,我还是愿意给他出医药费的。”
“你好,郑老板,既然发生事故我等一会儿也没事。”朱记者不理他的借口,撕开表层看到里面问题:“不过发生安全事故的原因是什么?贵企业安全防护工作做到位了吗?”
郑贤凯和善地点头,油腻的目光且在沈珍珠脸上流连:“是他自己违反工作规定喝酒上工,要不是负责人发现及时,他摔进火道里成了灰也无人知道啊。”
“明白了。”朱记者打开采访本,这才正式开始:“感谢郑贤凯先生愿意接受《辽东商报》的采访,我在别的城市红砖厂发现,有部分红砖厂暗自‘孝敬’某些部门人员的费用比交税还多,请问这是行业潜规则吗?”
“哈哈哈哈,不愧是年轻人,提出的问题很刁钻、很犀利。我要是直接回答,岂不是中了你的圈套。”
郑贤凯是个精明人,他并没有直接回答朱记者的问题,而是扯了一堆正义凛然的话,随后说:“有些人我们惹不起、也喂不熟,但做企业如做人,合法合规才能让路走的更长远啊。”
朱记者此刻眼神里流露出钦佩的眼神,比刚来时咄咄逼人不同,淡淡地笑了一下说:“还有个问题,不光是我也是许多同行们的疑问,一直以来,红砖厂出厂的红砖质量好却价格极其低廉,有人说你不给工人加班费,迫使他们自愿加班这是真的吗?”
郑贤凯肉眼泡都要笑没了,他哪里是不给加班费,他是什么费都不给。
“是我有保密专利技术,我们厂专家研究出来的控制温差的新手段,大大减少了出窑失败率,降本增效。”
郑贤凯有问必答,哪怕朱记者的问题让人不适,也诚恳的回答了所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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