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县令家的烧火丫头 第141章

建安帝听到这三个清楚的字,心里总算舒服了,等头上那股眩晕过去,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皇后、太子、杨时敏还有两部尚书,梁其声挤在一边,肖院正正搭着他的手腕诊脉,屋里足足挤了七八个人。

肖医正欣喜道:“陛下脉博虽弱,但已经稳定下来了,以后清醒的时间会越来越长,慢慢养着就好了。”

主要是没有了性命之危,他终于不必提心吊胆的了。

建安帝奇道:“怎么这么多人在这里?发生了——”话没说完,他昏迷前的记忆便突然涌了上来,他一阵头痛欲裂,但却总算回想起自己发生了什么事。

他竟然从城楼上摔了下来!

摔了下来!

难怪他的头这么疼,还有他的右膝盖也在隐隐作痛,这是摔伤了头跟膝盖了。

他看着太子憔悴的脸,这肯定不是熬个一两天能熬成这种样子的,心里忍不住有些感动,又有些唏嘘,他这个嫡长子对他还是很孝顺的,见他病了,把自己熬成了这样。

他问肖医正:“朕昏迷了多久?”

肖医正恭恭敬敬道:“陛下整整昏迷了二十九天,明天就一个月了。”

建安帝眼睛猛地大睁,昏迷了二十九天!他还能醒过来,可真是老天保佑了!

他想起昏迷前的事,急急问道:“天气回暖了没有?锦州城送过来的炭可还够用?”

杨时敏见建安帝重度昏迷后劳醒的第一件事便是关心民生,忍不住心中感动,回禀道:“陛下且宽心,天气已经在回暖,锦州城路修通后每天都有柴炭运进来,京城的百姓不缺柴火烧了,价格也降下来了。还有陛下关心的春闱一事也已于前日结束,礼部考官们正在加紧阅卷,一月后便可放榜了。如今陛下醒来,臣等还等着陛下钦点今科状元呢!”

建安帝闻言也松了口气,感慨道:“没想到朕这一昏迷,竟然连会试都考完了,杨时敏啊,朕醒来了你就没机会点状元了。”

杨时敏连连奉承了建安帝两句,便以他刚苏醒还需要静养为由,带着两部尚书退出去了。

建安帝已醒,总算不用到宫里轮值了。

等几位重臣都退出去后,建安帝便叹息道:“承铭这些日子应该熬得不轻吧?”

皇后拭泪道:“太子孝顺,每天都衣不解带地亲自服侍陛下,每天就睡在陛下的脚榻前,每半个时辰就给陛下喂水喂药喂食,太难为他了。”

建安帝也感动了,目光柔和地看着太子:“如今朕已经醒来了,可不想看到你这副苍老的样子,赶紧回东宫好好休息,不养胖了不准来见朕。”

太子也垂泪道:“侍奉父皇是儿子应尽的孝心,又何来辛苦一说?父皇能平安清醒过来,实在是祖宗保佑,父皇吉人天相才能躲过这一劫。”

建安帝听了无比受用,但还是坚持让太子回去歇息:“父皇已经病了,你若再病倒可怎么好?快快回东宫歇着,三天之内不许来见朕,这是圣旨。”

太子只好行礼告退,由万全搀扶着回东宫了。

皇后这些日子也熬得不轻,而且她年纪也不小了,脸上老态尽显。

但对于发妻,建安帝却不会嫌弃:“看你疲惫的样子也熬得不轻了,好好回宫歇着吧,不必担心朕。”

皇后紧紧握着建安帝的手,低泣道:“臣妾吓坏了,生怕陛下就这样昏迷下去,以后该怎么办?”

建安帝半合着眼睛:“朕这不是醒过来了吗?放心,一切有我呢,我知道你担心承曜,孩子还小,做了错事,当父母的总得护着他。”

皇后犹豫了半晌,终于开口道:“陛下,不如你给承曜封一块离京城远远的地,让他离开这里吧,承铭的样子不像是会原谅他的样子,咱们还在的时候还能护着承曜,但总有护不住的一天,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兄弟骨肉相残才好?终究是承曜做错了事,我们偏袒了他。”

建安帝淡淡道:“这事等朕精神好一些再说吧,你下去吧。”

皇后这些日子陪着服侍建安帝,也累得不轻,由宫里的姑姑扶着回去了。

建安帝睡太久了,刚醒来一点困意也没有,他现在只要不动就不会头晕,勉强闭上眼睛也只会让意识更加清醒。

寝殿里的人都离开了,只剩下了梁其声。

建安帝忽然道:“梁其声。”

梁其声忙上前:“陛下可是有什么吩咐?”

建安帝道:“朕昏迷的这段时间,太子果真衣不解带地伺候在身前?”

梁其声忙道:“千真万确,太子殿下事陛下至淳至孝,否则人也不可能熬成这个样子。”

建安帝道:“朕昏迷了这么多天,他就没想过要监国?大臣们没有劝他吗?”

梁其声道:“杨大人劝了的,但太子哪里都不肯去,就连东宫办的差事也全都推给六部了,只一心一意守着陛下,这些日子都是内阁众阁老决议朝廷之事。”

建安帝悠悠地叹了口气,睁开眼睛看着账前黄色的流苏:“他果真学会了怎样做一个太子,真是滴水不露啊。”

梁其声不敢接话,低下了头。

此事一出,太子事父至孝的美名必定传遍天下,他熬得越憔悴,效果就越好。

只是此举到底是他出自真心的孝顺,还是做给别人看的呢?

无论如何,他都走出了一步精彩的棋,无懈可击。

建安帝又闭上了眼睛,他需要养精蓄锐,尽快地养好身子,他今年才五十岁,他不信大武皇帝活不过五十岁的命运会应验在自己的身上。

他从那么高的城楼下摔下来老天都没有拿走他的性命,他必定能重震旗鼓,重新接管朝政的。

好容易熬到第二日天明,建安帝觉得头也没有那么晕了,就想让梁其声扶他起来走走,梁其声忽然一下就失语了。

坏了,肖医正没有跟陛下说他膝盖的事,陛下一直以为只是摔伤了头而已,如今清醒过来了,他想走路了。

见梁其声犹犹豫豫不肯上前,建安帝不由皱眉道:“你磨磨蹭蹭干什么呢?朕叫你扶朕起来走走。”

梁其声一下就跪在了地上:“陛下请恕罪,不是奴才不愿意扶您下床,而是您的腿——”

建安帝奇道:“我的腿?我的腿怎么了?”他没什么感觉啊?

梁其声颤声道:“陛下摔伤了膝盖,以后,以后只怕,只怕都走不了路了。”

建安帝大惊:“胡说八道!朕怎么可能走不了路?你马上扶朕起来!”

梁其声不得已,硬着头皮上前扶建安帝,建安帝坐起来还好,但当他尝试着动一下右腿的时候,膝盖处忽然传来了钻心的痛,痛得他冷汗一下就冒出来了。

他登时惊慌失措起来:“朕的膝盖摔伤了,太医为什么不帮朕好好医治?”

明明他的头伤得更重太医都快把他治好了,没理由膝盖他不肯治的。

梁其声颤声道:“太医说,陛下的膝盖已经碎了……骨刺还从肉里穿了出来,在陛下脑伤出血之势缓解后,刘太医便动手替陛下去掉了骨刺。

去掉了穿出来的骨刺,皮肉自然慢慢就长好了,但缺了骨头的膝盖还怎么可能保持原来的功能?所以建安帝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站起来了。

第147章

建安帝失控之下把梁其声砸伤了, 得知了消息后的太子、内阁重臣马上就赶到了太极殿的寝殿求见建安帝。

梁其声从七岁起就跟在建安帝身边伺侯,是他最亲近,也是最信任的人, 建安帝竟然连他也打伤了,可见情绪失控到了什么程度。

但建安帝下令谁也不见, 就连太子也不敢硬闯进去, 只能在外面侯着。

过了许久,满头鲜血的梁其声捂着额头出来了, 众人围了上去:“梁公公,陛下现在怎么样了?”

梁其声苦笑道:“皇上让传杨阁老进去, 其他人全部退下。殿下,各位尚书大人, 陛下已经知道了膝盖好不了的事,心情不好, 各位大人还是暂且避一避风头吧。”

杨时敏让各位尚书都回去办公,又看了一眼太子, 开口道:“太子殿下这几日还是先好好养身体吧,陛下这边有我呢。”

垂垂老矣的皇帝这时又怎会愿意看见年富力强的太子?太子的出现只会越发突显出他的衰弱与不济, 提醒他已经日薄西山, 只会让他又妒又恨。太子熬了近一个月好不容易得来的好感只怕会因为这次不合时宜的会见而消失殆尽。

杨时敏委婉道:“我会代殿下转达问候,殿下此时不是太适宜出现在陛下面前。”

太子震惊,思忖不过一瞬, 立刻就应了下来:“有劳杨阁老了。”

太子不再坚持见建安帝, 而是转身便往东宫的方向去, 走在半路仍在回味与杨阁老的对话。

这可真是平生第一次,杨阁老竟然在点拨他。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杨阁老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 肯定是不可能参与党争的,他只爱国忠君,对包括太子在内的所有皇子一视同仁,就事论事,从未有半分的偏颇,更别说点拨了。

但他刚刚短短的两句话,就已经点拨了他两回了,是他太敏感会错意了,还是杨阁老故意为之?

太子的心怦怦地乱跳起来,莫非就连杨阁老也开始向他站队了?那岂不是说——

但他上过太多当,吃过太多亏了,生怕是自己会错意,自作多情了,杨阁老只是随便一说而已。

他决定再多观察观察。

杨时敏走进了建安帝的寝殿里,建安帝半躺着,见他进来,一句话都没说。

杨时敏行了礼,自觉地找了个椅子坐,也不说话。

建安帝既然独独找他进来,肯定是有话要对他说的。

他只要认真听就可以了。

建安帝是因为脚坏了心情不好的,但他不是内眷,那些安慰之语说之无用,没有必要提。

果然,沉默了半个时辰后,建安帝终于憋不住了:“你这老贼,进来一句话也不说,是想气死朕吗?”

杨时敏这辈子别的才能或许一般,但比耐心,任何人都比不过他。

他年轻的时候与人打赌,赌谁能最长时间不跟人说话,赌注是一本前朝的孤本,结果他愣是一个月没说过一个字,把对手熬得甘拜下风。

此后他便有了个万年老鳖的美名。

见建安帝终于忍不住开口说话了,杨时敏微微一笑:“陛下把臣叫进来想必是有话要说,而臣自认此时说什么话好像都不太合适,索性就不说了。”

多说多错,不说当然就不会错了。

建安帝摇头叹息:“你这个老贼,这么多年了,还是没变啊。”

杨时敏道:“臣二十九岁中的进士,陛下认识臣的时候臣都一把年纪了,心性早已养成,又怎会轻易变?”

是的,内阁首辅杨时敏是个大器晚成的能臣,二十九岁才中的进士,跟那些十几二十出头就高中的进士相比,他晚了近十年。

但往往压轴的才是好戏,比他早中进士的那些天才如大浪淘沙,逐渐被人遗忘,但大器晚成的杨时敏却一步一个脚印迈向了中枢,在他四十八岁那年入阁成为首辅,一当就是十二年。

这十二年里,无人可以憾动他的位置。

建安帝看着杨时敏满头花白的头发,叹息道:“杨卿也老了,头发都白了。”

杨时敏微微一笑:“臣今年都六十了,五年前就开始向皇上乞骸骨,但皇上一直不答应,这又五年过去了,头发能不白吗?”

建安帝眼睛也不眨地看着他:“若是朕现在允了你呢?”

杨时敏拱手道:“那臣这就谢陛下圣恩,回老家种地钓鱼去了。”

建安帝脸上出现复杂的神色:“杨卿位极人臣,于社稷功劳卓著,于家族如定海神针,说到要离去,难道竟无半分不舍?”

杨时敏道:“臣都这个年纪了,位极人臣后该吃的苦,该享的福,全都已经受过了,还有什么好遗憾的?不过是陛下让臣继续做,臣就乐呵呵地做着,如果陛下嫌臣老了让臣收拾包袱滚,臣也乐呵呵地准备回老家养老了。”

他的脸色轻松又惬意,似是半分不把这首辅的权力与身份放在眼里,自有一种超然世外的豁达。

建安帝看着看着,眼里就不由浮现了羡慕之色:“杨卿活得极明白,是朕迷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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