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初阳?袁正刚的脸色大变,脸上闪过一丝愤怒之色,厉声对孟老尚书道:“孟兄带着你的孙子来是向我打探建安二年的往事?虽说先帝已逝,但马上就来翻旧账是否不妥?”
果然!袁正刚对于他们打听这件事非常忌讳,甚至连孟老尚书都一起骂了,而且马上就站起身来作出送客之状,若孟观棋真的一人前来,只怕连门都进不来。
孟观棋忙道:“前辈请息怒,晚辈奉太子之命来查当年旧案,只是在查案过程中意外发现有一名叫做郑敬文的人似乎与郑初阳有关,因建安二年的进士多数已致仕归家,因此才找到了前辈这里,还请前辈恕罪,晚辈绝无冒犯之意。”
袁正刚皱眉:“太子还没登基,他查这桩案子干嘛?小子,别以为老夫不在朝堂了你就可以糊弄我?你今天若没有一个正当的理由,别想从老夫嘴里打听到一个字。”
孟观棋连忙道:“不敢,晚辈所言句句属实,前辈可曾听闻年初春闱遇上的那场寒潮是太子力排众议,捐出十万斤炭助举子熬过寒冷的天气?”
这种大事袁正刚怎么可能没有听说过?他脸色稍缓,太子正是因为这一举动感动了天下读书人,所以不知多少人盼着他登基为帝:“老夫是有耳闻,可这跟你问建安二年之事有何关联?”
孟观棋不得说谎:“其实太子对当年之事也是一知半解,还因给举子捐炭一事大大开罪于先帝,被斥责了一通,因此心里存疑惑,一直想查清楚当年之事……”
袁正刚长叹了一声:“他这是想给当年惨死的举人们一个说法吗?此举对百姓来说是正义,但对于先帝来说,却是大大的不敬啊,太子真的决定要这样做了?”
孟观棋低下了头。
袁正刚只当他是默认了。
他沉默了许久,脸上出现回忆之色:“郑初阳与老夫是同一届的举人,他盛名在外,老夫在他面前连个小弟都算不上,如果他还在,今日的首辅是谁还不好说呢!你说得没有错,他身边的确有一个极其聪慧伶俐的书童,叫敬文的,他只比郑初阳小了两岁,跟在他身边读书,竟读得不输给秀才,若不是因为他是下人的身份,参加科举也能考个功名回去……”
孟老尚书跟孟观棋对视了一眼,孟观棋的心直直地坠入了深渊之中。
竟然是真的,郑敬文竟然真的是郑初阳的书童。
袁至刚此时的脸上突然出现了痛苦的神色,仿佛当年那场惨案再一次出现在眼前:“当年春闱的第一场结束后,敬文背着郑初阳的尸首走遍了京城所有的医馆,头上磕得鲜血淋漓,声声泣血,求大夫救郑初阳一命,可是郑初阳当时已经离世一天一夜,就算是华佗再世也再无法子……每一个被他哭求的大夫都哭了,让他接受现实,但他还是不愿意放弃,走完了所有的医馆,整个人摇摇欲坠……他的哭声甚至惊动了当时的淳亲王,他偷偷派了太医跑在郑敬文的身后想帮忙施救,但也无力回天,最终是郑氏的人赶到了,把他们接走了,从此以后,再也没人见过郑敬文,有传闻说他殉主了,如果你们曾听过他当年的哭声,也会像我一样相信的。”
孟观棋的眼前仿佛重现了当年那一幕,一个身体柔弱的书童,背着这辈子最敬重的主人,一路哭着求大夫救公子一命,最后消失在茫茫的雪景之中……画面一转,建安三年,一个主动去势了的柔弱少年拿着一个小包袱,排着队,进入了幽暗又寂寥的宫廷长巷之中,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头。
孟观棋的眼睛通红。
袁至刚愕然,继而抚着胡子笑了:“孟兄啊,你这孙子倒是至情至性。”
孟老尚书摇了摇头:“太过重情不是什么好事,索性他年纪还小,再多历练历练吧……”
袁至刚又打趣了几句,忽然道:“对了,我还以为敬文真的殉主了,你是在哪里见到他的?如今郑初阳的儿子郑勉已是二品封疆大吏,若知道他还在世,必定会迎回家中供养起来吧?”
孟观棋低声道:“他已经死了。”
袁至刚愕然,死了?什么时候死的?
孟观棋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他站起来朝袁至刚深深地行了一礼,快步走出了袁宅。
第174章
祖孙二人坐上马车离开袁宅, 一路上静默无言。
快要到京门口的时候,孟老尚书终于开口了:“如今已经证实了郑敬文的身份,你准备好接下去怎么做了吗?”
孟观棋已经冷静下来了, 他抬起头,面无表情道:“既然已经证实郑敬文就是郑初阳当年的书童, 接下来自然该抓捕郑勉了。”
孟老尚书道:“对方是二品大员, 又在山西主官,事关全族性命, 只怕早有准备,你轻易拿不下他。”
孟观棋轻声道:“祖父有什么意见吗?”
孟老尚书道:“既然你已经查出郑敬文的身份了, 便可以向太子交差了,若你能狠得下心, 自然可以向他请命,命你为钦差, 去山西捉拿郑勉;若你狠不下这个心,你大可把结果告知太子, 让他自行找人去捉拿郑勉,你不听, 不看, 心里也不会这么难受了。”
孟观棋低下了头。
孟老尚书拍拍他的肩膀:“无论是你亲往还是太子派其他人前往,你的功劳都是少不了的,只是身为一个政客, 你要明辨是非, 万万不可让感情左右了你的判断, 这是极危险的。你的一时心软,轻则让你断送前程,重则连累家小, 这件案子是你仕途生涯中的第一案,没有绝对的坏人,甚至还有让你起了恻隐之心左右了你的判断的人,你要学会驾驭内心的情绪,不要让它淹没了你的理智,更不让能它凌驾在律法之上……”
这是孟老尚书第一次这般正式地跟他谈话,也是第一次发自肺腑地教导他为官之道,这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也是孟观棋想象不到的。
孟老尚书看见他眼里的惊讶之色,颇有些讽刺地笑了笑:“你的两个堂兄心性不坚,今科秋闱必落无疑,咱们孟家未来这几十年,还得靠你这一房来维持孟氏的荣耀……”
孟观棋自己得圣宠就算了,关键是他还有一个比他更得宠的夫人,而且黎笑笑不仅得宠于太子和太子妃,她跟阿泽的感情更是亲如姐弟,也就是说未来两代帝王均已早早被她收入囊中,试问还有谁能与她相比?
孟老尚书想起当时自己听到黎笑笑的身份时作出的反应,不禁自嘲地笑了笑,他竟然还没有孟茂那个纨绔看得清楚。
如今他态度已变,有机会自然要把自己的为官心得好好地教给孟观棋,孟家将来还要靠他支棱起来呢。
初入官场第一个要案便是夷九族的大案,孟老尚书当然怕孟观棋受不了,这些事虽然他以后是必然要经历的,但一上来就是近千条人命,一般人都会承受不住,所以他让孟观棋自己选择。
功劳肯定是已经稳拿手中了,只是他若是不忍心,便不必亲自去经历抓捕案犯的事。
孟观棋道:“我要回去跟笑笑商量一下接下来怎么做。”
孟老尚书很不适应这种正事大事面前要回家找媳妇儿商量的场面。
他跟孟老夫人也算是齐眉举案了一辈子,内宅里的事他可以全部交由孟老夫人做主,但外面男人们的正事、在事,她是一个字也不能插嘴的。
但他忍住了。
黎笑笑跟其他的内宅妇人不是一回事,她是太子破例取中的一等护卫,身份不一样。
孟老尚书道:“在这种事情上她也能给意见吗?”
孟观棋道:“笑笑不只是身手好而已,她心很细的,而且主意也很多,又敢做敢为,当初太子是想把这个案子交给她来查的,是她推荐向太子推荐了我。”
孟老尚书见他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在心底叹了口气。
这孙子吃孙媳妇的,住孙媳妇的,就连差事也是孙媳妇给他找的,妥妥的吃软饭习惯了,难怪有事要回去找孙媳妇商量了。
他想了想,委婉道:“你在黎府会不会住得不舒服?城东那套宅子的确是不太方便,不然祖父给你送一套五和坊的宅子?那里也有三进,而且你们家里人少,也够住了。”
孟观棋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我们家现在住得很舒服,而且要上衙也近,旁边又是庞将军家,世子还经常会过来住,安全没问题,没必要舍近求远住到五和坊去,谢谢祖父的好意。”
孟老尚书心累,看来这碗饭他都吃习惯了,根本没往那个方面想。
他想了想,不如这宅子还是给孟英好了,两年后他想必会想办法调回京城,到时他带着妻小,总不可能再住到黎府去吧?把五和坊的宅子给他,孟英夫妻搬进去了,孟观棋夫妻总不好跟父母分离吧?迟早也要搬过去的,那孟观棋就不会被骂啥都要靠夫人了……
孟观棋根本没往那方面想,他把孟老尚书送回去后就匆匆回了家,找到黎笑笑:“郑敬文真的是郑初阳的书童。”
这下郑勉的嫌疑跑不掉了。
夫妻两人神情都很凝重,猜想全成了事实,太子已经可以着人去山西抓捕郑勉了。
而逃跑了的信王也很可能朝山西去了,正好可以连他一起抓回来。
黎笑笑看着他:“现在入宫吗?要不要我跟你一起?”
孟观棋也看着她:“万一太子指我为钦差,你说我接还是不接?”
黎笑笑知道他一直过不去郑氏要夷九族这一关,她想了想,毅然决然道:“接,若太子改派他人,郑氏九族必死无疑。”
孟观棋心下一凛,他怎么忘记这一茬了?!若换成了其他的钦差前往,他们连施救的机会都没有了。
黎笑笑道:“而且你忘记了吗?郑勉和李承曜谋害太子一事只有我们几个知道而已,先帝可是把李承曜摘得干干净净的,若太子派了其他的钦差前往,这事便要公之于众,咱们想救郑氏都没机会了。”
孟观棋击掌道:“我怎么忘了这回事,幸好你提醒了我!”
他神情激动,捏住拳头:“你说得没错,只要我们能说服太子把这事按压下来不公之于众,那郑氏九族便还有活下来的可能,咱们马上进宫。”
黎笑笑叫上阿泽,陪着孟观棋一起进宫见太子。
还有三日便是太子的登基大典,也是时候送阿泽回去了。
太子正忙得昏天暗地,但听见孟观棋和黎笑笑来见还是抽空见了他们:“怎么了?可是查的案子有了进展?”
孟观棋跟黎笑笑互看一眼,对太子点了点头。
太子神色一凝:“你们坐下,都查出什么来了?”
孟观棋道:“殿下,臣已查明驼背太监郑福添的真实身份。”
太子道:“他是什么人?”
孟观棋道:“他原名郑敬文,乃是建安初年拥有天下第一举人之名的郑初阳的书童,建安二年郑初阳因寒潮冻死在贡院里,第二年郑敬文便化名郑福添去势入了宫。”
太子愣住了,如此说来,他为什么会入宫找机会接近建安帝便有了答案,他是要为惨死的郑初阳报仇雪恨。
太子瞬间就明白了:“所以郑敬文背后的人是郑家,策反李承曜的人是郑勉,对吗?”
孟观棋凝声道:“只怕的确如此。”
太子惨笑了一声:“难怪了,他的背后是郑氏,难怪他有那个条件养那么多的死士,回回都压着孤打!而山西多矿产,也只有郑勉有能力找到那种毒石来害孤和孤的孩子,郑勉!原来孤这些年来受的苦楚,全都是拜他所赐!”
太子的眼睛都红了 ,一掌拍在书案上:“信王李承曜必定是投奔他去了,要抓住他,去山西,马上派人去山西把这两个乱臣贼子捉拿归案,朕要拿郑勉的人头来祭拜孤的三个无辜孩儿!”
他气得浑身发抖,马上四处观察要找去山西抓拿郑勉归案的人,刚想开口叫庞适,瞬间又想起了自己三天后要登基,庞适作为他身边最亲近的护卫统领,又即将任禁军统领的官,当然还是要守在他身边要紧;庞适不合适,他马上就把目光放到了黎笑笑身上,有她出马,郑勉和李承曜必定能手到擒来,但一想到李恪现在离不开她,再加上登基大典人来人往,又怕有个什么闪失,黎笑笑也不能去,那他身边还有谁能派出去的?
他很快就想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麒麟军的统领贺祥,郑勉和李承曜肯定不可能乖乖束手就擒,那让贺祥带领麒麟军前去抓拿他们再合适不过了,不过贺祥是武将,还需要一个钦差随他同行,太子把目光放在了孟观棋的身上:“孟观棋,孤有意让你与麒麟军一起去山西捉拿郑勉和李承曜,你可愿往?”
这可是天大的荣耀跟现成的功劳,他只要跟着麒麟军走一趟,把郑勉和李承曜抓拿归案,归来之时他早已登基为帝,该有什么封赏自然少不了他的。
孟观棋拱手道:“臣愿遵殿下所愿,亲自前往山西捉拿郑勉和李承曜。”
太子满意了,刚想叫他下去准备,孟观棋却又道:“殿下,臣在出行前还有一事相求。”
太子道:“你且说什么事?”
孟观棋道:“臣觉得郑敬文建安三年义无返顾地净身入宫为郑初阳复仇,近三十载坚定不移,郑家必定不会把他当成普通的下人对待,臣恳请殿下让万公公在后宫里放出消息,明日要把郑敬文的尸体扔到乱葬岗去喂狗,若郑家还在宫中跟京中埋了棋子,必定会想办法把他的尸首接回去,我们到时来个瓮中捉鳖,还能把他在京城的同党抓住。”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太子想了想:“为何不说今晚便扔出去要等到明日?”
孟观棋道:“总得给他们留一点通风报信的时间,今日天色不早了,若消息还没有传出去,尸体就白扔了。”
太子道:“你这只是猜想吧,郑家的人一定会来把郑敬文的尸体带走吗?”
孟观棋垂下睫毛:“臣也不敢确定,只是赌一赌人心。”
人心……太子叹息一声:“行,孤准了,再给你一天的时间,如果抓不到人,你后天就跟着贺祥去山西。”
盯梢、埋伏、抓人这种事,当然不能指望孟观棋,黎笑笑把阿泽交给了万全,亲自去乱葬岗盯人。
孟观棋担心她害怕,想跟她一起去,被她严辞拒绝了:“你不会武艺,一个不小心被人发现了怎么办?让赵坚跟我一起去吧,有发现的话他还可以回来报信。”
赵坚的身手还可以,跟着一起盯梢出不了错。
所以当郑敬文的尸首被一卷破席子卷着,由两个太监驾着一辆驴车驶向乱葬岗的时候,谁也没有发现有两人早就埋伏在了附近。
两个太监一边赶车一边聊着天:“义哥,今天扔的都臭了,死了几天了?”
义哥道:“闭上你的臭嘴,尸体都没你的臭。”
太监委屈道:“的确是臭了呀,你都闻不到的吗?”
义哥道:“死的这老太监原来就是倒夜香的,你觉得他能香得起来吗?”
太监扫兴道:“净军啊,难怪这么臭了,但这净军也太不讲究了,身上一点钱都没有吗?临死前也不知道交待同伴,好歹给自己买副薄棺葬了呀,怎么一卷破席就扔出来了?”
义哥道:“你问我我问谁,快快快,乱葬岗到了,这里也不知道多少游魂野鬼,赶紧扔了回宫交差。”
两人把驴车停下,一人抬头一人抬脚,随便找个坑就把破席子带尸体扔了进去,驾着驴车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