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县令家的烧火丫头 第180章

黎笑笑沮丧地低下了头。

这些天她与孟观棋想尽了办法,但还是没找到能让郑勉免去死刑的法子。

午门处斩,这是耻辱,黎笑笑想起他额间那两道深深的竖纹,他从小必定是在极压抑的环境中成长,复仇二字贯穿他的一生,他明明是个天才,却不得不囿于复仇的泥淖里挣脱不得,最终还送了自己的性命。

她想去见见他。

她向来是想到什么就要去做的人,连招呼也不打,便直接去天牢了。

郑勉是重犯,一般情况下没有太子手令外人是不能见的,但黎笑笑往那一站说她要见郑勉,狱卒不敢为难,马上让她进去了。

她赶到的时候,太医还没有走,但已经放下他的手,一边摇头一边往外走了。

刑部侍郎文泰和刑部尚书江连道也在,听太医说郑勉熬不过今天,脸色也很难看。

他们没想到郑勉竟然会病得这么严重。

太医道:“郑大人受了内伤,再加上常年多思多虑,郁结于心,早非长寿之相,如今又在这样的环境里耽搁了这些天,已是药石无用了。请大人做好准备吧,也就是这几个时辰的事了。”

文泰和江连道沉默了一下,让狱卒带太医出去,却一眼就看见了黎笑笑。

黎笑笑如今是东宫的大红人,两位大人自然也是客客气气的:“黎护卫来天牢有何事?”

黎笑笑已经听到太医的诊断了,她脸色肃然:“太子让我来送一送郑大人。”

郑家的惨案这些天早就传遍了刑部和大理寺,律法无情,人却有义,了解真相的人几乎没有不同情郑勉的,听说太子让黎笑笑来送郑勉,文泰和江连道竟然也不觉得奇怪,而是向她点了点头,两人同时出去了,把地方让给了黎笑笑。

黎笑笑上前:“郑大人……”

郑勉气若游丝,已经没有反应了。

黎笑笑上前探了探他的脉,许久才能感觉到一次微弱的跳动,她心底升起一股悲凉的情绪,忍不住又叫了一声:“郑大人……”

他虚弱成了这副样子依然不能离去,是不是心愿未了?

也好,他在牢里去世,总比在午门斩首示众要好。

她的手掌按在了他的心口处,一圈不显眼的光晕仿佛午夜的月光出现在她掌心的周围,顺着她的指尖,一点点地流进了郑勉残败的躯体里:“郑大人,太子说了,以往的事到此为止,不会牵连到你的家人,他们也不会获罪,你放心好了。”

郑勉的眼皮轻轻地动了一下,黎笑笑道:“郑大人,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她松开手,等了好一会儿,郑勉缓缓地睁开了眼睛,轻声道:“黎将军……”

黎笑笑把他扶起来靠墙坐着:“郑大人,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郑勉觉得全身都前无未有的轻松与舒适,胸口处一直压着的巨石仿佛已经消失不见了,他微微笑了笑,知道这是回光返照,也好,他还以为他会这样无声地死去,没想到竟然还会有交待遗言的机会。

他喘了一口气,轻声道:“黎将军,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太子真的饶恕了我的家人?”

黎笑笑点了点头:“他刚刚在我面前亲口说的。”

郑勉觉得肩上最重的担子已经卸下来了,唇边泛起一丝微笑:“这就好,我豁出去所有,总算给他们挣回了一线的生机……黎将军,在下想求你一件事。”

黎笑笑道:“你说。”

郑勉道:“我死后,麻烦你将我的尸体带到那个小田庄,我的护卫们肯定还在那里等我……你让他们把我就地火化,与敬文叔叔的骨灰一起,带回山西,交到我妻子的手中,我还有一儿一女,大的十一岁,小的六岁,麻烦你给我的护卫带话,让我的妻子带着孩子们回老家,三代之内,不许出仕……”

黎笑笑只觉眼中泛起一股泪:“你是怕你的儿子重蹈覆辙,怕他为你报仇吗?”

郑勉喃喃道:“我这一生,都因为‘复仇’这两个字毁掉了,我不希望我的儿女再走这样的路,太累,太辛苦了……”

他颤抖着伸出手,努力想找回一丝力气:“黎将军,能麻烦你帮我找纸跟笔吗?我想把话写下来,这样他们就不会怀疑护卫们传错话了。”

黎笑笑咬牙:“有,你等着!”

她像一阵风一般奔了出去,找到狱卒拿了纸笔,重新奔回牢房之中,把笔蘸满墨,递到郑勉的手中。

郑勉的手一直在颤抖,黎笑笑按着他的肩,给他倚靠,他终于还是努力克服身体的不适,写下了一封绝笔,落款的时候一滴泪滴在了上面,他颤抖着伸出手指放入嘴唇中用力一咬,在信纸上按下一个血印,把信交到她的手里,眼里是希冀的光:“拜托你了。”

黎笑笑郑重地把信收起来:“你放心,我一定送到。”

郑勉微微地笑了,黎笑笑这一刻发现他额间那两道深深的竖痕忽然就抚平了。

他笑着靠在墙边,安然离去。

第180章

黎笑笑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真的极少流泪, 她生性乐观开朗,自认遇到的所有难题都想到办法解决了,唯独在郑勉这里碰了一头的灰。

她对这样的一个悲情人物充满了同情, 她想救他,却第一次感到了无能为力。

他的出现就是个无解的死局。

她还是怨的, 怨天命的不公, 怨建安帝的忽视,怨郑氏把这么重的担子交到一个年仅一岁多的孩子身上, 此后的三十年都活在复仇的阴影之下,最终害得他年纪轻轻就送了命。

她最怨的还是淳亲王, 因为他的一己之私,他害了这么多人, 真正该死的人是他!

如果太子因为他是亲叔叔的关系不判他死刑,她准备亲自去剁了他!

江连道和文泰见黎笑笑满脸泪痕地出来, 心下已觉不好,文泰迎了上去:“他……”

黎笑笑擦了把眼泪:“他走了。”

江连道忍不住叹息, 又忍不住问道:“他可曾留下什么遗言?”

黎笑笑点了点头:“他让我帮他带话给他的孩子,三代之内不许出仕……”

刑部两位高官目露惊讶, 却又同时黯然地低下了头。

他们显然理解了郑勉的选择。

黎笑笑道:“两位大人, 麻烦你们帮他验身,办完手续手后尸体交给我吧,我要把他交给他的护卫带回去。”

江连道朝文泰点了点头, 文泰拱手行了一礼, 下去办手续了。

太子传唤了黎笑笑, 得知他留下的遗言是三代之内不许出仕,太子喃喃道:“这样也好,冤冤相报何时了……孤答应他的话不会食言, 你把他的尸体送出去吧。”

黎笑笑蔫蔫地点了点头,去刑部领了他的尸体,许是刑部两位高官关照过,郑勉的仪容被细心整理过了,还换上了一身新衣裳。

这样也好,他走得也体面一点。

黎笑笑签好相关的文书,狱卒把郑勉放入了棺材里,黎笑笑亲自驾车送郑勉出城。

马车没走出多远她便感觉到有人跟着了,但她也没说话,而是一路往城门外走去。

出了城,路上人越来越少,那个跟在后面的人终于忍不住了,拦在了她的车前,满目凄然:“黎将军,这棺材里的是我们家大人吗?”

这些天他们估计一直在留意着刑部大牢的动静,今天见到黎笑笑进去又拉了个棺材出来,终于忍不住跟上来问了。

黎笑笑黯然道:“是的,他让我把他送回小田庄里交还给你们。”

就算是已经猜到主人不可能全须全尾地从刑部大牢里出来,但当得知他真的死在了牢里,护卫的眼泪还是刷地一下就掉了下来:“大人,大人他在狱里是不是受了很多苦?”

黎笑笑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去到田庄里再说吧。”

黎笑笑的车在前面走,护卫跟在后面哭,到了小田庄外,里面一直等着消息的人全都出来了,都愣愣地看着黎笑笑身后的棺材红了眼睛。

黎笑笑下了马车:“把你们家大人抬进去吧。”

护卫们上前,把郑勉的棺材抬了下来,棺盖没有上钉子,很容易就打开了,郑勉恬静安然的脸出现在众人的眼前,唇边仿佛还有一丝微笑,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主公!”

“大人!”

护卫们跪倒在棺材前,号啕大哭,泪落如雨。

黎笑笑低下头,也跟着掉了几滴泪,良久,等护卫们心情稍稍平复下来了,小心地把棺材的盖子盖好,忽然齐刷刷地给黎笑笑跪下,磕了几个头。

黎笑笑退后一步:“你们干什么?”

护卫首领红着眼睛道:“多谢黎将军帮我们把主公的遗体送回来,还把他收拾得这么干净,我们都知道,主子入了刑部大牢肯定没那么容易能出来,如今能体体面面地被您送回来,您肯定费了不少的心思……”

黎笑笑黯然:“我并没有能帮郑大人做什么,其实整理他的仪容,给他换上干净的衣服送出来,是刑部几位大人的意思,你们大人入狱后也没受什么折磨,他是病逝的。”

护卫首领哽咽道:“黎将军,我们大人可有什么话留下?”

其实他们心里也不敢抱有太大的幻想,主公的尸体能全须全尾地出来已经是一件幸事了。

黎笑笑道:“有的。”

她把郑勉给护卫们交待的遗言说了,又从袖子里把他的绝笔拿出来交到护卫的手上:“太子已经答应不会追究郑氏族人的责任,你们把他的尸体火化后便带着骨灰离开这里吧,郑氏现在越低调越沉默就越安全,淳亲王的案子牵连太广了,你们留在这里越久便越容易惹人注目。”

护卫首领珍而重之地接过郑勉的遗书,小心翼翼地收到了怀里,又朝黎笑笑行了一礼:“多谢黎将军提醒,我们把主公的遗体火化后便立即启程回山西,不会在京城逗留的。”

日头渐渐西斜,已经到了要离开的时候了。

黎笑笑上了马车,回过头来看着出来送她的护卫们:“回去吧,回去好好地过日子。郑大人最大的心愿便是让活着的人放下仇恨,好好地活下去。虽然你们的小主人以后不能科举了,但人生不只有科举一途一个选择,只要活着,只要人还在,就一定有希望。你们不要辜负了郑大人的期望。”

护卫们齐声应是,与黎笑笑拜别。

黎笑笑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孟观棋一直守在大门口等她回来。

看见她疲倦的身影出现在巷子口,孟观棋朝她飞奔而去,猛地伸手把她紧紧地抱入怀里。

两个人不用说话都能感受到彼此的悲伤。

黎笑笑把头埋在他的肩膀里,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到了孟观棋的身上。

孟观棋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么沮丧的样子,像一棵被霜打蔫了的小白菜,一点精气神都被抽空了。

她永远都是积极乐观又开朗的,因为郑敬文和郑勉的事,她好像整个人都抑郁了。

他柔声在她耳边道:“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睡一觉就好了。”

她真的在他怀里就睡着了,最后是他把她抱回家的。

黎笑笑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孟观棋上衙去了,黎笑笑不想动,叫了声:“柳枝~”

柳枝很快就从门外进来了:“少夫人要起来了吗?”自从黎笑笑和孟观棋成亲后,齐嬷嬷就不许家里的下人对黎笑笑没大没小地叫姐姐叫名字了,都要按规矩叫少夫人。

黎笑笑道:“孟观棋呢?他去上衙了怎么不叫我?”

柳枝道:“公子让你在家里休息一天,说他会帮你请假的。”

不用入宫,真是太好了。

黎笑笑瘫在床上不愿意动弹,忽然就对在宫里上班的日子产生了腻味。

要是能休息十天半个月的就好了。

淳亲王落网了,刑部大理寺在追查同党,但因为证据充分,宣判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且礼部和其他几部又重新在准备登基大典的事宜了。

太子在前朝忙碌,太子妃在后宫也没有闲着,把后宫所有的宫人查了个遍,跟淳亲王、信王甚至其他皇子有关的人员全都被拔除,换上背景干净的新人,把原来东宫的人安插到各个重要部门任职,总算把后宫清理得干干净净,可以放心地睡上一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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