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庚吃了一惊:“老爷何时与孟氏的族长有交情了?”
顾山长笑道:“并非我与他有交情,而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去吧。”
长庚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来了,应了声是就回去收拾东西准备下山了。
顾山长把老仆明化叫了过来:“那孩子怎么样了?”
明化道:“第一天已经考完了,脸色有些苍白,但还算镇定,老爷要先看第一天的卷子吗?”
顾山长想了想:“不必了,还是等三天考完了一起看吧,到时是什么水平一目了然。”
明化下去后顾山长提起笔想要给孟县令写信,但想了想,还是放下了。
就算不用问,他也知道孟英遇到麻烦了,而且应该是不小的麻烦,否则也不会借他之名向京城的孟家求助。
就连他贬官被孟老尚书赶出家门他也未曾来信抱怨过一句,但此番却要借他的力量把信送回京城本家就知道他的麻烦不小。
还把他珍藏的稚庸先生的画作交与他售卖,可见是又穷又困。
他这个好友因是庶子出身,向来不争不抢与人为善,竟然被逼到这种地步,顾山长是真的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他还是忍住了。
他与孟英都是君子,若他想告诉他,早就告诉了。
他让他送往京城的信并未封口,若他真想知道随便就能打开了。
但顾山长知道孟英若真的想告诉他实情,肯定在写给他的信里面就说清楚了。
他守住了两人的君子之约。
孟观棋考完后,明化把他的卷子送了过来,顾山长拿过后看了几题,微微一怔:“咦?”
把所有的答案全部看完,他把在书院讲学的赵博士与柳斋先生叫了过来:“两位先生一起看一看此份考卷答得如何?”
赵博士与柳斋先生两人都是进士出身,但也跟顾山长一般是淡泊名利不屑为官之人,更喜欢教书育人的生活,万山书院这几年出名后经常会有学子参加入学考核,两位先生也偶尔会批改考卷。
此人的卷子由顾山长先看过再交到他们手里,他们心里明白此人是走了顾山长的门路了,但对于这种有门路的学子,他们不但不会放宽要求,反而会更加严格。
顾山长有时候顾念人情不得不安排考核,但学子考核的结果有两位以上的先生不满意,再大的人情都没用。
这是万山书院的规矩。
两人轮番细细地看了两遍卷子,做出评价,赵博士写了个“落”,柳斋先生写了个“取”。
先生之间看法不一也是很正常的,决定权就交到了顾山长的手里。
顾山长微笑道:“赵博士先说吧,为什么落了他的卷子?”
赵博士道:“此子的策论很是务实,也算应对有道,但基础似乎不太扎实,引经据典稍显不足,就算是勉强取中,也只能沦为同进士之流,我落了他,是给他机会,再苦读三年,基础再夯实一些,再取必定能进二甲,岂不美哉?”
柳斋先生道:“怪哉,我的结果虽与赵博士相反,但理由却相近,就这一份卷子来说的确是有可能取中,但也只能排在榜末,恐沦为同进士之流。”
顾山长笑道:“两位先生一取一落,结果便交由我决定了,若按此卷结果,我亦会选择落。”他提起笔,就要写下。
赵博士忙道:“山长且慢,此子就算这届不能得中,但策论写得实在优秀,其他方面的学识多加夯实,三年后必定也能取,不如给他一个机会到书院学习,由我们仔细教导,未必不能成才。”
柳斋先生也连连称是。
顾山长毫不犹豫地在孟观棋的卷子上写了一个“取”字。
赵博士跟柳斋先生齐齐松了口气,以为顾山长听从了他们的建议。
进士苗子也不是这么好找的,此人明显只是累积不够,好好培养,万山书院又多一进士,岂不美哉?
就算两人无心官场,但也是很在意自己教书育人的名声的。
进士当然是越多越好。
顾山长也真是太给他们面子了,居然毫不犹豫地支持了他们,以往可是要好好讨价还价一番的。
柳斋先生道:“多谢山长支持——”
顾山长笑着摇了摇头:“这倒是个误会,无论我取不取中,这学生我也是非招不可的。”
赵博士跟柳斋先生一怔:“这是为何?”
顾山长大笑道:“只因明化这个糊涂东西,把会试的考卷拿错给了一个秀才做,而这个秀才今年只有十四岁,将要参加明年的秋闱,他连举人都不是,却做出了会试的卷子,这等学子不取还待何时?”
柳斋先生跟赵博士大惊:“秀才?他只有秀才功名?”
顾山长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的确如此,此乃我同科孟英之子,去岁才中了秀才,你们看得没错,他是实实在在的好苗子。”
柳斋先生跟赵博士大喜:“恭喜山长,万山书院又取得一优秀学生。”
顾山长道:“此事我等三人知晓即可,小孩子家家的知道后容易不稳重,让他年后入学,八月回临安府参加秋闱,中举后回来再上三年学,十八岁即可上京参加会试,我们万山书院能不能教出一个少年天才,可以在他身上博一博了。”
而孟观棋做完考卷后闷闷不乐,这是他第一次做题量如此之大,又如此之难的卷子。
他隐隐觉得这卷子的难度比历年来的乡试卷子难度都大,而且考得特别细且深,他做得非常吃力。
果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自己跟在父亲身边,于实务一道的确是比在书院读书的学子理解更为透彻,但学习的氛围却是多有不足的,没有同窗之间的思想交流,没有文章切磋,更无不同先生的授业解惑,他有些抓不准自己的真实水平。
阿生跟黎笑笑挨挨挤挤,你碰我我碰你,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失落的公子。
肤白胜雪的美貌少年眉目黯淡,羽扇般的睫毛低垂,浑身都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沮丧忧郁,让人看了心疼不已。
不用他说,黎笑笑跟阿生都知道这次的考试肯定是难出天际,否则一直温润如玉的公子怎会表现得如此沮丧?在那里坐半天了动都不动。
黎笑笑低声对阿生道:“你说公子是不是交了白卷?”
阿生一声惊呼,马上又捂住了嘴,气声道:“应该不会吧?还能交白卷?”
黎笑笑道:“交白卷有什么的?不会做的话就只能空着呀。”
阿生道:“公子读了这么多书,随便默写几段进去也不至于交白卷呀。”
黎笑笑道:“默你的头哦,写的都不对的默上去又有什么用?还不是零分!”
阿生抓抓头:“可是,可是如果公子不会做的话为什么要坐在那里那么久,早点出来烤火不好吗?”
黎笑笑道:“可以提前出来的吗?不都要收完卷子了才能出来吗?”
阿生成功被她带歪,真以为孟观棋交了白卷,一时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孟观棋终于动了,头慢慢地抬了起来,给了窃窃私语的两人一个死亡的眼神:“说谁交白卷呢?”
黎笑笑跟阿生立刻站好,眼睛往天上飘,都不敢看他。
孟观棋瞪着眼前这两个不怕死的随从,当着他的面说闲话,当他是聋的吗?
黎笑笑悄悄看了他一眼,咳嗽了一声:“那个,公子,交了白卷也没关系的,我们又不熟悉这里,也没听这里的夫子说过课,不会做也是正常的嘛……”
她这个学渣是不会看不起交白卷的人的。
阿生也点头如捣蒜:“对呀对呀,说不定他给你的题目超纲了,考核又这么严格,没有给我们时间准备,一时不适应也是有的。”
孟观棋脸臭臭的:“我才没有交白卷!哼,你以为我是你们,一个背书老背不出来,一个认字又老是认错……”
他只是觉得自己没发挥好罢了,哪里就至于要交白卷的地步了。
第64章
阿生赔笑道:“公子, 考完就算了吧,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被他们两个一打岔,孟观棋的心情也好了些, 随即想道,考不上也就罢了, 起码这一次考核让他知道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再说了,科举一途哪有一帆风顺的?否则又怎会有年过五十还在参加县试的童生?他才十四岁, 现在知道不足,有的是机会追赶呢。
他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 略一思忖:“事情已成定局,总得要面对, 我们明天就准备回去吧。”
阿生一喜:“是。”
今天已经十二月十六了,还有十几天就过年了, 他们来的时候就遇上了大雪耽误了两三天的时间,回去的时候估计也差不多要这么久, 顾山长总不能把他们留下来过年吧?
第二日一早,明化过来请孟观棋去见顾山长。
孟观棋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消化自己考不过的信息, 此时表情已经非常淡定, 给顾山长行过礼后,顾山长拿着他的考卷微笑问道:“怎么样?觉得自己能通过考核吗?”
孟观棋摇了摇头,惭愧道:“学生才疏学浅, 通不过这个考核。”
顾山长道:“为何对自己这般没信心?”
孟观棋道:“我跟在爹爹身边学习, 家中下人也有在收集京城那边学院的考卷, 但做下来未曾有过如此没把握的卷子,对于自己的答案也并不十分满意,是以觉得必定不能通过此次的考核。”
顾山长微微一笑, 把他的卷子放了下来:“我请了院中两位先生评卷,一个取中一个黜落,决定权就回到了我的手里,你觉得我是会取中还是黜落?”
竟然有先生取中吗?孟观棋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心怦怦地跳了起来,登时浮现了几丝希望,但看着顾山长温和又平静的面容,他觉得声音都沙哑起来:“学生不知。”
顾山长笑道:“哦,你明知我与你父同科,起码是有这个人情在的,为何还会说不知?”
孟观棋道:“学生观书院选址深山之巅,楼梯千余阶,考舍几百间,山长衣着单薄,冻得手指通红屋中亦无取暖之火盘,可知山长必定是极其严格之人,又岂会因我是故人之子而有所改变?再者万山书院几年间教出举子几十人,进士七八人,必定不是走关系进来的人……”
顾山长哈哈大笑:“你这孩子,看得倒是挺透彻的……”
他笑容渐敛:“你这份卷子以我的标准来评判的话,的确是过不了……”
孟观棋听到意料中的答案,心中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虽还是失落,但起码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以接受。
“但是,我与几位先生商议决定,还是录取你了,”顾山长道,“你准备一下,正月十五之前来报道,学院正月十六正式开学。”
孟观棋猛地睁大眼睛:“山长,我可以问一下原因吗?”都已经考不过了还录取了他,难道真的是因为他爹的关系?
孟观棋虽然很向往万山书院,但这种方式还是令他无法接受。
通过这样的方式入学,他的同窗们会怎么看她?
顾山长云淡风轻道:“哦,没什么,就是你做的是会试的卷子,明化拿错了,会试的卷子能做成这样,几位先生觉得还不错。”
屋里一阵诡异的安静。
孟观棋头脑一阵空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做的是会试的卷子?会试?
难怪他会考得不好,但就算是这样还有一位先生取中了他,这是不是说他将来考进士还挺有希望的?
一时间,他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生气,自己考了三天就煎熬了三天,晚上辗转反侧睡不着,做了这么多的心理准备,结果告诉他,拿错卷子了,题目超纲了……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不知道要做何反应了。
顾山长忍不住笑道:“进士之路总是崎岖坎坷的,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你先体验一番会试的难度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孟观棋恍然大悟,行礼道:“是,学生受教。”
顾山长递给他一个小小的盒子:“这是我给你父亲回的信,你转交给他,早点下山吧,年后记得准时来书院报到。”
孟观棋拱手称是,退出了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