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笑笑跟阿生已经收拾好包袱在外面等他了,三人出了书院门口,沿着阶梯往下走。
下山比上山容易多了,三人的速度也快了许多,结果在半山腰上遇见了正扛着米面柴薪往上走的学生,一个个呼嗤气喘地艰难爬梯。
每个人肩上都扛着一麻袋东西,看着少说也有四五十斤的样子,看见三人从山上下来,这些学子们甚至连停下来跟他们打个呼吸的心情都没有,一个个咬着牙背着东西往上爬。
队伍的最后跟着两三个身强体健的仆役,想来是督促跟保护这些扛着东西的学生的,看见有人掉队了会出声提醒,有一个学生直接累趴下了,其中一人走上去查看情况,从腰间取出水囊,给那学生喝了几口,不多时,那学生缓过劲来了,又吃力地扛起麻袋往上爬。
阿生吓得一愣一愣的:“公子,你年后在这里读书,岂非要跟着一起扛东西爬山?”他看了一眼自家公子瘦瘦的小身板,想到前几天三人从山脚爬到山顶,公子身上啥也没拿,但最后一段路都是笑笑姐扶着才能走,这若是还背上四五十斤的重物,如何能爬得动这座山?
这可如何是好?
孟观棋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暗自决定回去后得好好加强一下自己的体能才行。
几人回到山脚的客栈找到一直在等候他们的赵坚,退房后立刻启程回泌阳县。
此时还有不到半个月就要过年了,人人都归心似箭。
偏偏天公不作美,出了麓州城门不到半日,天上竟然下起了雨夹雪,气温骤降不说,道路一下就变得泥泞难行。
马车刚好行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位置,左边是密林右边是山崖,还是上坡路,一处可避雨的地方都没有,赵坚不敢让黎笑笑跟阿生赶车,冒着雨雪前行了一段路后,马车就陷在了泥潭里出不来了,黎笑笑穿着蓑衣出来一起推车,有黎笑笑这个大力神在,下陷的马车很快就出来了,但行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又陷下去了。
雨下得越发大了,蓑衣很快就漏水了,滴在皮肤上冷入骨髓,拉车的马冻得呼嗤气喘的,赵坚抹了把脸上的冰渣子,对着车里的孟观棋道:“公子,马快不行了,车子不能要了,我们得赶紧找个地方避雨……”
这种天气下,马也是会冻死的。
偏偏马车里只备了两件蓑衣,孟观棋跟阿生下来,只能同撑一把伞。
孟观棋手里还抱着顾山长给孟县令的包袱,里面是信件,不能淋雨,他把信拿出来,贴身放入了怀里,跟阿生一起走到了路边。
刚站稳还没开始走路,靴子就已经被溅起的泥水弄脏弄湿了。
黎笑笑过来,要把身上的蓑衣让给孟观棋,孟观棋看了她一眼:“不用,你穿着,我跟阿生一起撑伞。”
她再作男子打扮也是个女子,如果蓑衣给了他,她就只能跟阿生挤在一起,但男女七岁不同席,阿生已经十一岁了,翻过年十二岁,跟她同撑一把伞不好。
赵坚开始解马。
马车不能要了,只能把马牵走当坐骑。
甩掉厚重的马车后,马的状态似乎好了一些,赵坚牵着马走在前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去。
上坡的路非常难走,雨势越来越大,夹杂着冰渣子开始汇聚成河,渐渐没过了几人的脚面,每走一步都冻得彻骨。
好容易终于爬上了坡顶,到达一处密林,孟观棋的脸色已经可以用惨白来形容,整个人都冻得没有知觉了。
小小的油纸伞根本遮不住两个人,他跟阿生的衣服全都湿透了,黎笑笑是经历过末世的恶劣天气的,知道如果不尽快找到避风的地方,只怕几人很快就会失温。
黎笑笑担心地叫了几句孟观棋:“公子?公子?”
孟观棋已经冷得一愣一愣的,听见叫他只会转头看着她,但却没有发出声音。
黎笑笑大惊,迅速上前夺过他手中的伞塞给阿生,脱下身上的蓑衣披到了他的身上,直接把他扛起来放到了马背上,她则一跃而起,坐到了他的身后,拉过赵坚手里的缰绳。
雨迅速把她全身都打湿了,她大声对赵坚道:“我先带公子去前面找可以避雨的地方,你带着阿坚顺着马蹄的方向走,记住,不能停下来,再难也要往前走,否则我们都会因为失温而死!”
赵坚打了个寒噤,他自幼在镖局习武,自然听说过失温的后果。
黎笑笑不等他反应过来,立刻打马前行。
她必须要找到可以避雨的地方,否则他们几人都有可能冻死在路上。
没人能想到大冬天的竟然会下这么大的雨夹雪,他们偏偏又走在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进退不得。
黎笑笑一边打马一边留心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哪怕能让她遇到一个村庄,她也能闯进去求救。可马一直跑了近半个时辰都没有半户人家。
坐她前面的孟观棋好像快要昏迷过去了,她只能紧紧地抱着他,不让他从马上摔下来。
跑了近半个时辰,她终于看见了远处的山林里冒出了一角屋檐,似乎是一处破庙。
就算是破庙,也比他们在雨中淋雨的好!
黎笑笑精神一震,策马就朝破庙的方向去,一边跑一边大声道:“公子,你坚持一下,我们找到躲雨的地方了。”
第65章
果然是一处摇摇欲坠的破庙, 里面的泥菩萨一边身体都被雨水冲掉了,只剩下了半边的身子端坐在供台之上,看着说不出的诡异, 庙里更是四处都在漏雨,没有几处能下脚的地方。
但再怎么说破庙的墙体还是挡住了风, 黎笑笑一走进破庙里就感受到了与雨中完全不同的温度。
她把孟观棋抱到东面的一处墙角处坐下, 这里有一块比较干燥的地方没有漏水,接着四处找有没有能生火的木柴。
破庙正中间有一处已经熄灭了不知多久的火堆, 烧得剩下了几段柴梗,每段也不过手指长, 黎笑笑也不嫌弃,全都捡了过来堆在一起, 但除了这几段柴梗,整个庙里已经没有能烧的柴火了。
她不死心, 绕到了庙的侧室,里面空空如也, 破旧的木门被她一推,直接散在了地上。
黎笑笑眼睛一亮, 马上把门捡了起来, 手脚并用踹了几下,破旧的木门登时变成了一小堆柴火。
她把这小堆木柴抱到了孟观棋的前面,抽出短剑削了一小堆木屑, 拿出打火石敲了几下, 木屑终于点燃了。
她本就是烧火丫头出身, 对于生火再熟练不过,不多会儿,地上就燃起了火堆, 火的热度直接就趋散了身体的冰冷。
她伸出手烤了烤,等手不这么僵硬了,马上上前把孟观棋身上的蓑衣脱掉,然后是厚重又潮湿的棉袄,里面泡满了水,足足二三十斤重。
孟观棋很快就被她扒得只剩下了里衣,湿透了的衣裳紧紧地贴在了身上,但因为置身火堆前,他好像总算是缓过劲来了,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黎笑笑眼睛一亮:“公子,你醒了?现在觉得怎么样?”
冷,太冷了,明明面前堆着一堆火,但孟观棋却觉得比在雨中还要冷。
他不知不觉地往火堆靠近。
黎笑笑伸手就按住了他:“这个距离可以了,再往前,你会烧伤的。”
因为冻僵了,人的皮肤的触感没有那么快能恢复,就算被烧伤了也发现不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黎笑笑把身上的包袱解开,拿出了里面的水囊,放在火堆上面烤了一阵,等里面的水变得微温,她喂孟观棋喝了几口。
几口温热的水下肚,孟观棋的肢体总算是有了知觉。
身上湿漉漉的,身前温暖背后寒冷,身上只有一件单衣,明明情况已经这么恶劣,却因为饮了两口水,觉得自己总算是活了下来。
他看着浑身还在不停地往下滴水的黎笑笑,眼里闪过一抹心疼:“你把衣服也脱掉,烤一烤火吧……”
黎笑笑却摇了摇头,把他脱下来的蓑衣穿在了身上:“公子,你一个人在这里看着这堆火好吗?柴就放在这边,应该够烤一段时间,我要回去找赵坚和阿生……”
孟观棋这才反应过来赵坚跟阿生没有跟过来,他眼睛猛地大睁:“他们没有跟在身后吗?”
黎笑笑道:“我们骑了快一个时辰的马才找到这个破庙,他们只有两条腿,哪里追得上?我离开后,你把里衣也脱下来烤干,衣服全湿了,我们能不能活下去,就靠这堆火了……”
她说完,也不等孟观棋说话,马上飞身上马,朝来处飞奔而去。
孟观棋叮嘱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半晌,他看了看四周,确认整间破庙只有一尊剩下了半边身子的泥菩萨,颤抖着脱下了身上的里衣,放在火上烤了起来。
天色渐渐地变暗,他把里衣烤干了,又往火堆里添了柴,开始烤中衣,棉衣跟靴子放在最靠近火堆的地方烤,但直到中衣都烤干了,黎笑笑还没有回来。
他不由着急起来,把中衣穿上,走到庙门口四处张望,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没有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听见庙门口传来马蹄嗒嗒声,不由心下一喜,刚要迎上去,脸色突然就变了。
不对,这不是一匹马的声音,这是起码有三四匹马才能闹出来的动静,来的不是黎笑笑!
大雨夹着冰雪,深山老林与破庙,孤身的自己,门外来历不明的人与马,让孟观棋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他刚站起来想找个地方躲一下,门口就传来了一阵动静,马匹嘶叫的声音,马上的人匆匆下来,带着一身的寒气闯进了破庙里,与角落里的孟观棋对了个正着。
孟观棋不由得退后一步,只因进来庙里的这四人脚步踉跄,跌跌撞撞地互相扶持着进了门,除了浑身的寒气,还有满身的血腥之气,鲜血混着雨水不停地滴落在地面,极是渗人。
孟观棋不由得又退了几步,已经退到了墙角,这四人冷得狠了,一进破庙就直直地朝着他面前的火堆奔了过来。
孟观棋缩到墙角不敢乱动,看着眼前这几个一身狼狈的人,忽然觉得有点面熟。
察觉到他打量的目光,其中一个络腮胡子大汉目如利箭,握住了身侧的刀,喝道:“看什么?”
孟观棋试探般轻声道:“是李二爷吗?”
被几人围在中间的青年一怔,抬起了头,目露惊讶:“孟公子,是你?”
果然是李二一行人!络腮胡大汉正是庞适,中年文士李文魁,还有气质阴郁面白无须的万全。
见是认识的人,庞适浑身紧绷的情绪松懈下来,整个人脱力一般几乎要倒下,一旁的万全连忙扶住了他的身子。
四人中除了李二,其余三人身上全是刀伤,庞适勉强用刀撑着身体,但血还在不停地从他身上流出来,但他且还能勉强保持清醒的意识,中年文士李文魁进庙后却直接昏迷不醒,就连万全身上也有几处刀伤,只是未伤在要害,他还能勉强支撑。
李二身上看不出伤痕,但也冻得脸色惨白,气息微弱,颤抖的手哆哆嗦嗦地凑近了火盘。
孟观棋猛地伸手拦住了他一直往前的手,万全脸色一变,一声放肆刚要喝出,孟观棋已道:“不要再往前了,再往前,你会烧伤的。”
李二一怔,这才反应过来,歉意地笑了笑:“竟然冻傻了,忘记手没有知觉了。”
孟观棋往火堆里加了两块木柴,把火拨得更旺一些:“你们赶紧把外衣脱掉,剩下单衣凑过来烤火,比一直穿着湿衣要强。”
万全听了,挣扎着就要去帮李二脱衣服。
李二示意他扶着庞适,颤抖着手去解大氅,手里却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孟观棋见状,连忙起身帮他把大氅脱了下来,刚想替他脱掉外衣,一触手却沾了一手的血,他一惊,这才发现李二的右边胸口的衣服竟然破了好长一道口子,此时一碰,鲜血又涌了出来。
看见他发现了,李二看着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出声。
只因另外三人伤得比他重得多了。
孟观棋倒抽一口冷气:“你,你们是遇到劫匪了吗?”在如此寒冬,又如此恶劣的天气下遇到劫匪?
李二苦笑一声,叹息道:“差不多吧。”
孟观棋见几人伤成这样,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回身翻开了自己的包袱,里面是赵坚准备的各种应急用的药,有治伤寒的,驱虫的,止血的……
他翻出止血的药粉,应该是上好的白药,把他递给李二。
李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打开药粉闻了一下,刚要撒到伤口上,万全突然转过头来,见他要上药,登时一惊:“二爷!”
顾不得昏昏沉沉的庞适,万全扑了过来,抢过李二手里的药:“二爷,让老奴先上!”说着就把药粉倒在了他手背的伤口上。
剧烈的疼痛让他脸上的肌肉抽了抽,但随之而来的清凉感觉让他精神一震,他立刻就把药倒在了李二的伤口上:“二爷,是上好的白药。”
孟观棋一阵惊愕,随即了然,万全方才竟是在给李二试药!
就算是身受重伤,万全也怕他给李二下毒,如此谨慎委实少见。
万全仔细地给李二的伤口上撒了一圈的药粉,还想再上,李二已经按住了他的手:“药不多了,给文魁和庞适上。”
万全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听从了李二的吩咐,给昏迷不醒的李文魁身上最深的伤口撒了药,剩下的都上给了庞适,除了手背上试药的伤口,他没有给自己留一丁点药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