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立道:“如今三皇子势强,太子势弱,太子想必也不会拒绝这么一门强大的世家的投靠,两方注定势同水火,只要他们争斗起来,无论谁死谁活,咱们主子正好坐收渔翁之利。”
三姑终于满意了:“如此甚好,就这么办吧。”
张立道:“还有一事得麻烦三姑。”
三姑道:“什么事?”
张立道:“孟英在此局中是关键,若想让他心甘情愿地投奔太子门下,还得再烧一把柴才行。如今他的所有心思都在为泌阳县的百姓奔走,泌阳县的鬓花出众,他已向孟家三房求助,想走路子把鬓花列入贡品之选,主子不妨假借太子的名义帮他一把,鬓花若真成了贡品,以他那样的个性,投入太子门下就理所应当了。”
三姑唇边泛起一丝满意的微笑:“你说得不错,我即刻进京,亲自向亲子汇报此事,必要促使这事达成,好让孟英欠太子一个大大的人情。”
张立道:“那三姑是怎么安排小人的去处?”
三姑微一沉吟:“你已经暴露,不能再以张立的身份行走,还是随我一同入京,看主子有什么安排吧。”
张立欠身道:“是。”
两人又商量了一阵出发线路等事宜,这才站了起来准备离开。
三姑出了正屋的门,目带复杂地看着这栋屋子:“此处屋子已经暴露了,也不知道孟英还会不会派人回来探查,如今白天不方便,晚上你找个时间过来,把它点了吧。”
张立应声:“是。”
两人一起离开了小院,等了半个时辰黎笑笑才轻轻从阁楼上翻了下来。
没想到躲在阁楼上能听到这么炸裂的消息,她一时半会都摅不清楚。
晚上张立就要过来烧屋子了,她得趁着天没完全黑下来之前离开这里。
刚刚听到的消息她得赶紧回去告诉孟县令跟孟观棋才行,这可是关系到家里未来的命运。
真是没想到啊,孟县令一个七品芝麻官,竟然会卷入这个王朝最波云诡谲的权力斗争中,若不是亲耳听见,打死她也不敢相信。
从“三姑”与张立的对话看来,孟县令只是一个引子,对方的目的是通过孟县令牵出整个孟氏家族,要推动世家之力参与王权斗争,若出了问题,孟县令就是炮灰。
他本来就爷不亲娘不疼的,随时会被孟氏放弃,结果却被人算计着要从他身上打开孟氏一族的缺口,真是倒霉到家了。
她一点也不想孟县令卷入这场斗争里,这跟她的理想目标背道而驰。
她的理想就是混吃等死,自由自在地过完这一生。跟在孟观棋的身边当差轻松又愉快,虽然偶尔需要帮他处理一些小麻烦,但无伤大雅,她也乐意做。但如果他们主动要加入这场皇权的争夺战里,那可能在未来的十年甚至几十年,她都要跟着一起过腥风血雨的生活,那不是她想要的。
官场人人都喜欢登高,觉得这样才看得远,本事大如庞适,目标也是封侯拜将,功成名就,得到一切后方是养花逗鸟,悠然南山。
但他那时都几岁了?还能享受几年?想看山就看山,想看海就看海,不应该趁着年轻的时候去吗?都剩下一把老骨头了,说不定打个喷嚏就嗝屁了,还谈什么享受?
享乐就是要趁早,在她看来,当官可以,不用太大,能当个县令就不错了,再大一点,那就当个知府吧,宋知府就能随便拿捏孟县令,她觉得够了。
再往上,大概率就要进中枢了,天天对着天子,升官可能挺容易,但掉脑袋也容易,而且说句话要想三遍的日子听着就让她心里发毛,她没有那样的志向。
孟观棋这么聪明,这次乡试必定能中举,三年后说不好又中个进士,十八岁的进士,长得又这么白这么美,万一皇帝喜欢看到他,非要把他留在京城怎么办?
三年后,他十八岁,正是最好的年纪,勉强也算成年了,应该会比现在更白更美吧?
黎笑笑没想到自己也会有担心公子长得太白太美被皇帝看中,非要留在身边的时候,那她到时候要不要跟他一起留下来呢?
她不排斥去京城感受一下不一样的世界跟生活,但光是在泌阳县就已经感受到了一波又一波的权力争斗跟你死我活,到了京城,那得复杂到什么样?
在她眼里,这跟一个龙潭虎穴也差不多了。
她这种野生的杂草,能在那里生存下去吗?
第104章
黎笑笑悄悄从后门翻墙溜出去了, 但她没离得太远,半夜,小院里果然火光冲天, 惊醒了周围的一片邻居,大家纷纷热心地拿了桶到河边装水救火, 奈何屋子大部分都是木头做的, 火势太凶猛,根本救助不及,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几间屋子被烧成了灰烬。
幸好后面的宅子早有准备,火势没有牵连到他们。
大火不但惊醒了周围居住的邻居, 还惊动了衙役,火势起了不到一个时辰, 一队十几个人的衙役就过来了,他们来得太晚, 屋子已经烧得半倒了,大家见无法救, 都围在一边看热闹。
领头的衙役马上就开始询问:“什么时候烧起来的?里面的人呢?救出来了吗?”
邻居胖大婶惊魂未定:“没有,里面没人。”
白天还看到张立和他娘来过, 幸好他们来了不久就离开了, 走的时候从胖大婶家经过,所以她才敢肯定里面没人。
衙役松了一口气,马上又问道:“这房子是谁家的?好端端的怎么会起火了?”
胖大婶道:“这屋子的东家好像在别的州做生意, 家里没人住, 所以把屋子赁了出去, 说来也巧,昨天午后租这屋子的人家才刚刚离开,不知是不是炉灶里的柴火没有熄灭, 这才烧了起来。”
衙役道:“租这屋子的是何人?牙人处可有记录?”
胖大婶道:“是不是牙人租的我就不清楚了,但租房的人我知道,是泌阳县来的秀才,好像还是县令的儿子。”
衙役微微变色:“泌阳县县令的儿子?”
胖大婶道:“对,白天的时候,秀才的父母还一起来接他回家了,来了近十个人呢,大家都看到了。”
围观的邻居们都点了点头,孟县令夫妻可是带着两辆马车过来的,一路从河边进出,他们都看见了。
既然无人员伤亡只是烧毁了屋子,衙役就把情况如实登记在册,准备回去跟上官报备。
黎笑笑隐身在人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现场,火是张立带着三个人一起放的,否则也不可能一下烧得这么猛,其中一个黎笑笑看着眼熟,正是他们第一天过来的时候他带过来的张父。
他们果然不止三个人,还有其他的帮手。
这竟然是团伙作案,孟县令只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芝麻官尚且让他们派出这么多人来对付,那还有多少团伙在大武的其他州县做着一样的事?
想到这里,黎笑笑不由得暗自心惊。
借着夜色的遮掩,她静悄悄地远离了人群。
留在现场的衙役们等火势小了后组织街坊邻里一起从河里舀水灭火,一个多时辰后终于把全部的火都灭完了。
只可惜好好的一套院子烧成了断壁颓垣。
忙完天已经亮了,衙役匆匆赶回衙门,把这案子记录在册就送了上去。本以为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民宅失火案子,又无人员伤亡,也未牵连到邻居的房屋,却没想收到卷宗的主簿看见租赁屋子的秀才是孟观棋,马上就把卷宗收起来出门了。
宋知府刚刚到府衙,就收到了为这个看似寻常的却又不寻常的卷宗,他诧异地把卷宗看完:“你说孟英亲自过来把孟观棋接走了?”
主簿道:“是的。”
宋知府道:“不等放榜,亲自来接走了?”
主簿道:“下官问过了,的确如此,而且不只是孟县令来了,连孟夫人也一起过来了,当天上午到的,下午就一起走了。”
宋知府沉吟:“如此反常,必是发生了什么事,你去查一查,孟观棋乡试期间可有什么异常?”
如今礼部主考官与府学学政等人正在加紧时间阅卷,放榜就在十二天后,按说孟观棋应该会在临安府等到放榜后再走的,但他考完第三天就走了,还是孟县令夫妻亲自来接的,宋知府一听就知道出事了。
真要查起来还真不难,守贡院监考的衙役就是他们衙门抽出去的人手,主簿回去一问,立刻就问出来了。
主簿先是惊得愣了半晌,这才匆匆去给宋知府回话:“大人料事如神,这孟观棋还真出事了。”
宋知府忙道:“发生什么事了?你给我仔细说说。”
虽说他跟孟县令在孟氏的强势介入下不得已化干戈为玉帛,但两人就是尿不到一块儿去,此时听到孟县令最重视的儿子孟观棋科举出了问题,他自然是存了看笑话的心。
科举一途是万万不能出错的,乡试三年一回,只要出一点点状况,就是黜落的结果,再次重来,就又是三年。
孟观棋心高气傲,临安府学的唐学政亲自相邀他入读府学,他看都不带看一眼的,转身就去了麓州的万山书院,虽说万山书院近几年也算是大武有名的私学了,但他就算中举得了头名又跟临安府有什么关系?如果真让他取得了荣耀,那才是啪啪地打他跟府学的脸呢。
主簿道:“监考的衙役说孟观棋第一场第二场都没有任何问题,顺利地考完了,但第三场的时候却差点就迟到了,而且书篮里竟然一滴食水都没有准备,孟观棋整个人更像是喝多了似的,鞋子左右脚都穿错了,走一步晃三晃,贡院里好些考生都留意到了,大家还以为他会晕在当场呢。”
宋知府眼睛一亮:“后来晕倒没有?”
主簿道:“那倒没有,好像走一走他就醒过来了,坐下来考完了试,但衙役在巡逻的时候发现他整个人像水里捞出来一般,全身都湿透了,后来是穿着中衣考完的全场,收卷后就被他家的下人接走了。”
宋知府奇道:“中秋那天没下雨啊,他怎么会全身都湿透了?”
主簿道:“衙役也奇怪得很呢,后来才发现是他出的汗,全身的衣服都湿透了。”
宋知府道:“会不会是他病了,吃了药在发汗?”
主簿道:“下官也是这么猜测的,否则他又怎么会差点迟到?”
宋知府惋惜道:“这孟公子也真是的,怎么能如此不当心呢?乡试三场,第三场考的可是最重要的策论,策论一关不过,只有黜落的份,他在这么重要的关头病了,可真是时也命也啊~”话说得好听,但两边的嘴角却压也压不下来,颇有些兴灾乐祸。
主簿也跟着赔笑,附和道:“是,孟观棋在这么重要的一科病倒了,想来必定是榜上无名,孟县令许是听说了这件事,才着急忙慌地带着全家来接他回去了。”
宋知府一笑:“难怪连放榜都不等了,想来是没有等的必要了。”
宋知府站了起来:“走吧,叫人准备点上好的吃食,我们带着去慰问一下正在辛苦阅卷的礼部刘大人,他们得赶在八月底前放榜,必定劳累得很啊~”
且说黎笑笑离开河边的小院后随便找了间客栈睡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就找了辆送货的马车一起回泌阳县。
她没有回后院,而是直接去了县衙找孟县令:“大人,我回来了。”
孟县令大喜:“好,你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棋哥儿都要不听劝要出去找你了。”
黎笑笑勉强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孟县令还未见过她这个样子,心里咯噔一下:“可是出了什么事?”
黎笑笑看了左右一眼,低声道:“有大事。”
孟县令站了起来:“我们回书房说,刚好棋哥儿一直在等你的消息,知道你回来了,他肯定很高兴。”
两人一起回了书房,孟观棋正提着笔在练字。
自从黎笑笑返回去后,他一直心神不宁,回家了也静不下来,所以孟县令罚他练字静心。
他已经写了两天的字了。
看见黎笑笑回来,他立刻就扔下了手里的笔,奔了出去:“笑笑,你回来了?!”声音里满是喜悦。
黎笑笑一愣,她不过是晚了一天回来,他竟然这么高兴?
但是看着他这么高兴的样子,她也不自觉地咧开了嘴笑,沉重的心情也因此好了许多。
看着两个面对面傻笑的孩子,孟县令咳嗽了一声:“我们进去说话吧。”
黎笑笑一坐下就倒了一大杯茶水,喝完后才喘了口气:“我听到了不得了的话,还有不得了的阴谋。”
孟县令与孟观棋对视一眼,神色开始凝重起来:“你慢慢说。”
黎笑笑便一五一十地把三姑和张立的对话一字不差地给他们父子复述了一遍。
听完黎笑笑的话,孟县令与孟观棋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半晌,孟观棋道:“所以,这个局,是第三人设计的,目的是让三皇子与太子殿下争斗起来,他好渔翁得利?”
黎笑笑道:“听起来是这样的。”
孟观棋道:“他们的目的是让我落榜,然后我父亲会气得失去理智,会带着孟氏一族投向太子门下,一起对付三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