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到书房,背书给孟观棋听。
在闲聊的时候,他是可亲的少爷,崽崽,大美人,可以调笑可以说话没遮拦,但面对课业,他却是最严厉的老师,她写少了一笔都不行,拿起竹板就要打她的手,毫不留情。
黎笑笑如丧考妣般背完了孟观棋交待的功课,终于看到这位大爷勉强点了点头,登时松了口气,今日的任务总算是完成了!
她不由好奇道:“公子,你真的这么淡定吗?你都不想去看放榜吗?”
孟观棋慢吞吞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结果已经注定了,早一点看与晚一点看有什么区别吗?”
黎笑笑不满道:“区别可大了,高兴肯定要趁早了。”
她说完,想到赵管家竟然悄咪咪地去看榜了,明明她说过她也很想去的,他也不带她,她气呼呼地补了一句:“本来你昨天不多给我指一篇文章,我就能早两个时辰出来,这样我说不定就能赶上赵管家出门,我就跟着去了~”
孟观棋无奈地站了起来:“好了,知道你关不住,我带你出去逛街还不行吗?”
黎笑笑抱怨的话就消失在喉咙里,立刻就忘记了赵管家不仗义的事,喜滋滋道:“真的吗?真的吗?我们真的要出去逛街吗?”
孟观棋微笑道:“走不走?”
黎笑笑立刻就拉着他的手往外走:“走走走,马上走,我们出去逛~”
孟观棋笑吟吟地被她拉着走,一边走一边摇头,真像只猴子一般,一刻也安静不下来,天天都想着往外跑。
不过泌阳县的街道就这么短,都不知道逛过几百遍了,黎笑笑最爱光顾的也不过是那个烤肉摊,除此以外也没有别的乐子可看了。
孟观棋朝远处看了看,心想着既然出门了,不然就走远一些吧~
听说还可以走得更远,黎笑笑心血来潮:“不如我们去子母峰上的观音庙走走吧,夫人每个月都要去一回,我跟那里的老和尚还挺熟的。”完全忘记了今天是孟观棋放榜的日子。
孟观棋回家后也有段时间没有爬山了,此时听见要爬山,不由得也来了些兴致:“那走吧,还等什么呢?”
黎笑笑欢呼一声,立刻带着孟观棋朝子母峰的方向去。
泌阳县穷得很,观音庙也修得略显潦草,而且是修在半山腰,而非山顶,实在是因为往山顶运木料困难,就连通往观音庙的山路也坑坑洼洼的,全是土疙瘩,两人爬到半山腰的时候都溅了一身土。
但山穷水尽之处必有绝色风景,两人站在半山腰的巨石上吹着山风,欣赏着下面郁郁葱葱的景色,层层叠叠的梯田上种满了庄稼,从高处望下去就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这些让农民们吃尽了苦头的梯田此刻成了绝美的风景,让人挪不动步子。
两人是心血来潮过来爬山的,既没准备香烛又没准备贡品,到了庙里想烧两柱香,庙里的老和尚眯着眼睛:“没带香没得烧咯~”
两人傻眼:“啊?庙里没准备吗?”他们准备捐点香油钱,然后蹭几炷免费的香烧的,没想到这庙竟然穷到连香都买不起。
老和尚一腿的泥,显然是刚从地里回来,大咧咧道:“好多人都在附近种地,渴了过来喝水,热了过来歇凉,看到有香就全烧了,哪儿有剩下的?你们两个来得少,不懂这里的规矩。”
黎笑笑见孟观棋裤脚衣摆上全是泥巴,不忍他爬半天山结果连根香都上不了,她掏出一串钱:“我给你点香油钱,你把你藏着的香掏几根给我家公子烧烧。”
那一串钱看着也有四五十文,够买多少香了,老和尚笑眯了眼:“等着,我进去拿。”
那些在观音庙台阶下乘凉的农民们纷纷啐道:“死秃驴,骗我们没香,原来全都藏起来了。”
“就是,我就说恁大一个庙,咋可能没香呢?肯定都是他藏的。”
也有好抱打不平者:“算了算了,这老秃驴守着这庙还要种地才有饭吃,靠香油钱早喝西北风去了~”
众人的坏话没能说多久,老和尚就拿着六根香从里面出来了,递给孟观棋跟黎笑笑一人三根。
黎笑笑瞪大眼睛:“你这黑心和尚,你的香要近十文一根?我给那么一串钱,在山下都能买好几把香了,你才给了这么几根~”
老和尚摊手:“真没了,这里有一根还短点,是我特意留起来的。”
黎笑笑一看她手里的香,还真有一根短了一截的,怕不是别人烧一半他掐断的。
她叹了一口气,没办法,穷的,原谅他吧。
这个观音庙已经在泌阳县存在几十年了,庙里就这个老和尚住着,平时扫扫地擦擦供桌,偶尔有余钱了才给菩萨买把香。
索性整个泌阳县也就这么一处破庙,初一十五还是有百姓过来烧烧香拜拜观音的,上的贡品放个一两天,就会被老和尚拿走吃了。
不过百姓也穷,也给不了什么好的贡品就对了,有时候是一把米,有时候是几个野生的果子,能贡上一块米糕都算是很大方的了,而县里的富户显然又看不上这么破的庙,基本上没来过,只有刘氏人生地不熟,找不着其他更好的庙宇,这观音庙又修得不高,才会月月来拜一拜。
若是老和尚精通解签或者写平安符的业务,幸许还能骗几个钱花,但他不识字,和尚该会的业务他一概不会,也没那个脑子编话出来。
他住在这里,是把庙当自己家的,因为香火稀疏,平时还要靠种地才能生活。
黎笑笑几乎每个月都要跟刘氏一起来上香,第一次来的时候她就说了句“这么破的庙应该是不灵的吧?”就被刘氏和齐嬷嬷联手揍了,刘氏还多给菩萨上了两炷香,祈求菩萨不要怪黎笑笑的童言无忌。
每次走的时候还要捐五十文的香油钱,把老和尚乐得见牙不见眼。
后来黎笑笑就跟老和尚混熟了,还经常到后院去帮他浇菜。
她跟孟观棋一起给观音烧了香,两人又绕到庙的后院去看老和尚种的地,黎笑笑伸手捏了一把土:“这土不好,庄稼长不大的。”
老和尚也愁:“可不是,只能种点黄豆黑豆之类的,泥不好,山上也比平地要冷一些,稻子麦子都长不好。”
黎笑笑道:“那你现在吃什么?”
别看老和尚穷得叮当响,他还收留了两个男孩儿,一个四岁,一个八岁,四岁那个有十二根手指头,八岁那个出生就是长短腿。
两个孩子都是被遗弃的,老和尚不忍心他们饿死,把他们从路边捡了回来,一直养到这么大。
四岁的男孩儿叫阿运,八岁的男孩儿叫阿福。
明明是受尽了父母遗弃的苦,老和尚却还要给他们取名福运。
老和尚却兴奋道:“近几月锦绣阁的郭掌柜在收姜黄,我这片山虽然贫瘠,倒挺爱长姜黄,就是都是黄泥骨,不好挖,阿福认得姜黄后天天都带着阿运去挖,我们三个运气好的话一个月也能卖得七八百文钱,够买粮食了。”
正说着,一个一瘸一拐的男孩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从庙里进来了,大男孩背后还背着一个小背篓,小男孩手里拿着一块小小的树根,手指染得黄澄澄的,正是姜黄无疑。
老和尚走过去:“阿福,你怎么把姜黄给阿运玩?这都可以卖钱的知道不?”
阿福道:“不给玩他不肯走,这么一小块就算了吧。”
阿运到底年纪小,喜欢这些颜色明亮的东西。
老和尚打来井水,细心地给阿运洗手。
阿运乖乖地伸出小手给他洗,十二个手指很明显。
因为这双手,阿运一个好好的孩子就这样被遗弃了,在这个时代,多指被视为不祥,阿运就算是个男娃也难逃被遗弃的命运。
老和尚给他取名阿运没有错,能捡回一条命还被老和尚养到这么大,他的确是运气很好。
黎笑笑走上前,握住阿运的一只小手,仔细看了看。
阿运有点害羞,又有点不安,把小手指缩了缩,显然他也是知道自己的手指不好的事。
他的多生指是小手指,孤伶伶地自己长在上面,比正常的小手指要短一大截。
因为吃得没营养,他已经四岁了,却还像两岁多的,小手软软的,骨骼很小。
这孩子,一看就很乖巧懂事,黎笑笑忽然道:“老和尚,你有五两银吗?”
老和尚下意识地捂住钱袋,嚷嚷道:“我一个穷和尚,还要养两个孩子,哪来的五两银?”
黎笑笑道:“我这次去临安,认识了一种药,叫做曼陀罗,吃了它有迷幻跟麻痹的作用,如果你有五两银,我就带你去临安府找一位倪大夫,叫他把阿运的小手指切掉,他年纪小,长两个月就长好了,以后就是个正常人了,再也不会被别人歧视了。”
孟观棋一怔,下意识地看着黎笑笑,没想到她会提起曼陀罗,他们三个可是差点就倒在这个药上,她竟然能想到要用这个药为这个小和尚切掉多生指?
阿福原本一直低低地垂着头不看人,听见这句话,他的头猛地抬了起来,眼睛亮了。
五两银,只要五肉银,弟弟的手就可以治好了,这是真的吗?
他有些激动起来,上前两步,颤着声音道:“黎小娘子,你说的是真的吗?”
黎笑笑道:“是真的。”
阿福道:“弟弟吃了那个药,切手指就不疼了吗?”
黎笑笑道:“吃了药后,他就睡着了,切的时候他不知道疼,当然醒过来的时候会有点疼,但是大夫会给他开药,他也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阿福飞快地跑回房,不一会儿就拿着一个钱袋出来了。
钱袋子很重,看着大概有好几斤的样子,他整个钱袋子都放到黎笑笑的手里:“黎小娘子,这是我们卖姜黄赚的钱,你帮我数一数,够不够五两银子?”
黎笑笑也不推拖,而是认真地教他一个个数清楚。
老和尚都不识字,阿福跟阿生就更不可能识字了,对于五十以上的数都算不清楚,黎笑笑就让他拿来几根麻绳,让他数数,十个铜钱就分成一小堆,等凑够十个小堆了,就把钱用麻绳串起来绑好,这样一串钱就是一百文,有十串钱就是一两银子。
阿福小心地一个个数着,一小堆一小堆地堆着,再串成一串串的钱,半个时辰后,他终于数清楚了,总共串出来三十二串钱,还有十六文零碎的。
他沮丧道:“三十二串钱并十六文,是不是只有三两银子?”
黎笑笑道:“是三两银子二百钱,离五两银子还有一两八百钱。”
阿福就掰着手指头算着,如果他一个月挖姜黄能赚八百钱的话,一两八百钱需要几个月。
黎笑笑道:“要两个半月。”
阿福的眼睛就亮了:“那黎小娘子能不能等等我,我再带弟弟挖两个半月的姜黄,你就带我们去临安给弟弟看手,好吗?”
黎笑笑道:“好呀!你攒够了就到衙门叫我一声,如果我不在,你就跟石捕头,你认识吧,衙门最大块头的那个石捕头,你跟他说一声,他会告诉我的。”
阿福重重地点头,认真道:“我会很快去找你的,你要等我。”
黎笑笑摸摸他的头:“就算是要挖姜黄,但你还带着弟弟,腿也不方便,可不能去危险的地方挖,要让我知道你敢去悬崖边,我就不带你去了。”
阿福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他在一处悬崖边发现一丛姜黄,正打算去挖呢,就是那里有点危险,师傅都不让去的,现在黎小娘子也不让……
他不敢去了,他怕万一黎笑笑真的发现他去悬崖边挖姜黄会真的不带弟弟去。
孟观棋看着他倔强又渴望的目光欲言又止,只差一两多的银子而已,他可以——
黎笑笑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他出去以后再说。
两人离开后,阿福紧紧地抱着阿运,眼里闪着喜悦的光:“阿运,你听见了吗?黎小娘子要带你去临安府瞧大夫呢,大夫可以把你的手治好,以后别人都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你了。”
阿运懵懵懂懂,看见哥哥开心地笑,他也咧开嘴笑了,两颊两个深深的酒窝。
阿福紧紧地抱着弟弟,眼泪止不住地淌出来。
真好,弟弟的手有治了,以后他就是个正常人了,等他们从临安府回来,说不定有夫人见他可爱,会抱回家里养呢,不用跟着他和师傅在这破破的庙里饥一顿饱一顿的,四岁了都像别人家两岁的孩子……
一只大手轻轻地摸着他的头顶,阿福抬头,不好意思地擦掉眼泪:“师傅,我没哭,我是高兴,高兴弟弟的手有救了。”
老和尚把手里的钱袋子递到他的手上,阿福一怔:“师傅?”
老和尚在他旁边坐下:“这是师傅的私房钱,应该有二两多,你拿着,去赶上黎小娘子吧,请她带阿运去临安府治手~”
这是他藏着的私房钱呢,平时可不敢告诉阿福有这个钱,他是留着下山买粮的时候偷偷买酒喝的,但知道阿运的手可以治,他毫不犹豫就拿出来了。
阿福却坚定地把银子推了回去:“不,师傅,咱们庙里粮食不多了,你的钱要留着买今年过冬的粮还要买酒喝,阿运的手,我可以挖姜黄给他治,也不过差个一两多银子而已,黎小娘子说了,只要两个多月,我就能攒够这个钱了,就可以带着阿运去找黎小娘子了~”
老和尚想说什么,触及阿福那坚定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算了,阿福有担当,有责任心,知道爱护阿运,也是好事,他们兄弟有商有量的,也不怕以后孤单了。
孟观棋跟黎笑笑出了山门便忍不住问道:“你是怎么想到要用曼陀罗给阿运治手的?”
黎笑笑道:“是养和堂的倪大夫跟我说的,曼陀罗有迷幻和麻痹的作用,一般医馆都是用来给受外伤的人服用,用来减轻他们的疼痛,既然可以减轻疼痛,那阿运切手指就少受好多罪了,而且多生指本来也不算是什么大病,只要切掉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