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以为自己会被分到包装组,或者像孙晓莉、秦书眉那样去控温组。
刘工领着她来到配料工作区,兴许是前几天带原材料组吃到了教训,刘工这次没点明叶籽和日化二厂的渊源,替她低调了一番。
只是对一个正低头核对配料单的女工说:“康姐,这是北大来的实习生叶籽同志,分到你们组学习,你多带带她。”
被称作康姐的女工抬起头。
她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盘成髻,悉数塞进白色工作帽里,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温和却透着干练的脸,气质知性,有点像学校里那些既能镇住学生又能和学生打成一片的班主任。
“欢迎,叶籽同志。”康姐笑了笑,声音清晰温和,“正好,还没到上工时间,我先给你简单讲讲咱们的流程。”
她拿起一张油印的配料单,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原料名称:“咱们香皂生产的配料环节,讲究的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每一种原料的投放都必须精确到毫克。”
康姐认真地逐一讲解:“首先是油脂……”
接着,康姐又讲了碱的浓度和添加时机,香料的种类和挥发特性,甘油的比例,以及中药提取物的添加顺序和温度控制。
尽管这些东西叶籽早已经了解,但还是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正说着,车间上工的号子“嘟——”地响了,工人们各就各位,车间里的机器开始低沉地轰鸣起来。
配料组除了叶籽和康姐之外还有两人,另一位工友也到了。
是个身材壮实、面色红润的汉子,看到叶籽,愣了一下,瓮声瓮气地问:“康姐,这位是?”
“老曹,这是北大来的实习工叶籽同志,来咱们组学习一个月。”康姐介绍道,又对叶籽说,“这是曹大睿,咱们组的老师傅了。”
“北京大学?”曹大睿咂咂嘴,脸上露出羡慕又感慨的神情,“可了不得!去年国家说恢复高考,我本来也心痒痒想去报名,可一想,娃都上小学了,还折腾个啥?”
康姐一边戴上手套和口罩,一边打趣他:“所以你就让你家那口子去考了?”
曹大睿顿时咧开嘴,憨厚的脸上透出几分藏不住的得意:“她年纪比我小几岁,脑子也比我好使些,坐得住,咱大老粗一个,还是抡大锤实在。”
叶籽知道曹大睿是谦虚了,能做这种技术含量高的工作,起码也是读过高中的,可不是只会抡锤的大老粗。
叶籽笑着接话:“曹大哥谦虚了,能支持嫂子去考大学,也很了不起。”
“嘿嘿。”曹大睿摆摆手,笑容更深,“一般般吧,她也就考了个师范专科,念的中文系。咱也不图她赚多少钱,毕业了能分配个学校当老师就最好,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总比在厂里三班倒强。”
话虽这么说,曹大睿语气里的骄傲却显而易见,在这年头,大专生同样是天之骄子。
叶籽注意到工作台旁还有一个空位,便问:“康姐,咱们组还有一位同志没来?”
话音刚落,康姐和曹大睿脸上的笑容都淡了些。
康姐清了清嗓子,语气平静无波:“哦,不用管他,咱们干咱们的,开始吧。”
配料工作紧张而有序地展开。
巨大的不锈钢配料罐一字排开,各种原料分门别类地摆放在一旁的料架上。
康姐负责核对指令单和原料称量,曹大睿力气大,负责搬运大桶原料和操作简易的机械搅拌,叶籽刚来,就在一旁观察学习。
这是一个半手工半自动的过程,极其考验工人的经验、耐心和责任心。
叶籽学得很快,她的理论基础扎实,动手能力又强,不到一上午,已经能独立完成称量和投料工作了。
“脑子真活泛,手也稳。”康姐看着叶籽精准地称出一份药材提取物,忍不住称赞了一句。
曹大睿也竖起大拇指:“到底是文化人,学东西就是快!”
一上午在忙碌中转眼过去。
放饭号响时,康姐招呼叶籽:“走,叶籽,吃饭去。”
曹大睿从工作台下拿出两个摞在一起的铝制饭盒,乐呵呵地说:“你们去吧,我家那口子放暑假在家闲着,鼓捣了点吃的,给我带饭了。”
康姐和叶籽结伴去了食堂,吃完饭,康姐说:“我回车间趴会儿,宿舍有点远,来回折腾。”
叶籽今天感觉还不算太累,便说:“康姐,我跟你一起回去吧,正好再看看上午的配料记录,再学学。”
夏日午后,骄阳似火。
厂区里静悄悄的,大多数工人都找地方午休去了。
有的在树荫下铺张纸板或草席,脸上盖顶草帽或一张报纸挡光,睡得正酣。
偶尔能看到几个工人躲在仓库背阴的角落,围成一圈,悄无声息地打着扑克,看到康姐和叶籽路过,还笑嘻嘻地打招呼:“康组长,回车间啊?”
康姐笑骂一句:“胆子不小,还敢打牌,小心让主任逮着!”
那几人浑不在意:“康姐,我们这不玩钱,就图个乐子。再说了,都好几天没见着主任人影了,忙得跟什么似的。”
康姐摇摇头,低声对叶籽说:“也是,王主任这阵子确实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也不知道忙啥呢。”
叶籽略一回忆,她这些日子以来除了吃饭睡觉都在车间里待着,而上次见到王主任却已经是一个星期前了,确实很反常。
康姐轻声说:“可能家里有事吧,也可能厂里派了什么紧急任务给他,不管了,他们领导们的事,咱们这小兵喽啰也操心不上。”
两人说着,走进了车间。
大部分机器都停止了运转,只有通风扇还在不知疲倦地转动着,发出规律的嗡嗡声。
然而,两人刚路过原材料仓库,还没走到配料组的工作区,就听见车间深处传来“嘭”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气急败坏的怒吼:“曹大睿!你他妈敢打我?!”
叶籽和康姐脚步一顿,对视一眼,立刻循声快步赶过去。
只见一个穿着白色工装但帽子歪斜的年轻男人正从地上爬起来,脸红脖子粗,一手捂着肩膀,一手指着曹大睿的鼻子破口大骂。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各种脏字和侮辱性的词汇喷薄而出。
叶籽立刻认出了这张脸。
正是上次她和方教授来厂里时,那个因为老娘七十大寿而擅离职守的年轻技术员,王守田主任的弟弟,王建设。
曹大睿紧握着拳头,额头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王建设你再满嘴喷粪一句试试!老子还揍你信不信!”
康姐惊叫一声,赶紧冲上去挡在两人中间:“干什么!干什么!都在一个车间干活,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
她用力想拉开剑拔弩张,身躯庞大的曹大睿。
王建设见状却更加有恃无恐,跳着脚叫嚣:“来啊!你再打我一下试试!我哥是车间主任!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让你明天卷铺盖滚蛋!”
叶籽看着这混乱的场面,心下明了。
看来这位就是配料组那位一直没露面的第三人了。
但他原本不是研发室的技术员吗?怎么被调到配料组来了?而且看样子,还是个极不安分的因素。
眼看王建设骂得越来越难听,曹大睿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康姐的阻拦。
叶籽不再犹豫,迅速转身走向车间墙壁上设置的紧急呼叫点,那是一部红色的内部电话。
她拿起听筒,直接拨通了保卫科:“喂,保卫科吗?这里是香皂车间原材料仓库区,有闲杂人员闯入闹事,影响生产秩序,麻烦你们立刻派人过来处理一下。”
叶籽的声音冷静而清晰。
挂断电话,她深吸一口气。
如果王守田主任真的能一手遮天,凭关系就让工人滚蛋,那就随他便吧。
反正她只是个暑期实习工,无非就是从日化二厂的集体宿舍,卷铺盖回北京大学的女生宿舍。
第24章
保卫科的人来得极快, 脚步声咚咚地砸在水磨石地面上,为首的保卫科长,手里竟还拎着个黑沉沉的防爆叉。
这阵仗,不像来处理工人纠纷, 倒像是来擒什么江洋大盗。
保卫科长一扫现场——
曹大睿虽然看起来气得脸红脖子粗, 但是既没动手也没骂人。
旁边的两位女同志自然更不可能动手, 其余工人也只是远远围观,没有靠近。
整个场面中,只有王建设一个人跳着脚大骂,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闹事人的是谁, 一目了然。
于是,保卫科长根本不问青红皂白,上前一步,防爆叉“唰”地一下就套住了正跳脚叫骂的王建设, 猛地往下一压——
王建设“哎哟”一声惨叫,直接被叉趴在地上, 脸贴着冰凉还沾着皂渍的地面, 狼狈不堪。
康姐张着嘴, 连劝架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王建设摔得七荤八素,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立刻像条被扔上岸的大鲤子鱼,拼命扑腾起来:“放开!他妈的放开我!你们瞎了吗?是曹大睿先动的手!你们叉我干什么?!”
他一边挣扎一边嘶吼,额角青筋暴起, 工作服的扣子都崩飞了两颗。
保卫科长手稳得很, 任他如何扑腾,防爆叉纹丝不动。
后面跟来的一个年轻保卫员似乎认出了王建设,凑近科长耳边, 压低声音提醒:“科长,这位……这位好像是香皂车间王主任的亲弟弟……”
保卫科长之前是民兵连教头,刚调来日化二厂,什么王主任张主任,通通不认识,他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硬邦邦的:“我管他是谁的弟弟,在车间里闹事,影响生产,就是不行!”
这边正闹得不可开交,上工的号子“呜——”地吹响了。
工人们陆陆续续走进车间,一眼就瞧见这劲爆的一幕——王主任那不成器的弟弟被保卫科的人用防爆叉死死按在地上,形象全无,曹大睿站在一边,康姐和那个新来的北大实习生叶籽则站在稍远处。
窃窃私语声立刻像潮水般蔓延开来。
有机灵的人见势不妙,偷偷溜出去找领导了。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王守田主任铁青着脸,一阵风似的冲进车间,身后跟着同样面色凝重的厂长李为民。
王建设一见他哥来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嚎得更起劲了:“哥!哥!你快让他们松开我!这帮人不分青红皂白就抓我!曹大睿他先打的我!”
王守田看着弟弟这副丢人现眼的模样,脸色更难看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却没立刻开口。
直到王建设看到王守田身后的李为民,气焰才不由自主地矮了半截,声音也小了下去。
李为民扫了一眼混乱的现场,眉头紧锁,对保卫科长挥挥手:“先把人带下去,让他冷静冷静。”
保卫科长这才收了防爆叉,两个保卫员上前,一左一右把骂骂咧咧的王建设架了起来。
王守田看向李为民,眼神复杂。
李为民没看他,先是环视了一圈围观的工人,目光在叶籽身上顿了一下,然后收回。
李为民提高了声音:“都看什么看?不用干活了?回到各自岗位上去!”
工人们噤若寒蝉,立刻作鸟兽散,但眼神里的好奇和议论却没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