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传英双手往腰上一叉,嗓门比江厚坤还大:“我不懂?我只知道你天天回家拉着张驴脸,跟谁欠你八百块似的!你要是有本事,就自己搞研发,自己解决问题,别总靠着别人,最后还在这儿跟我耍横!你以为我不知道?”
刘传英的语气透着嘲讽:“前阵子你在厂里搞薄荷皂,折腾了半个月都没解决问题,最后还不是靠人家叶顾问?现在拿了奖金,倒成你的功劳了?”
“我——我跟你没法说!”江厚坤气得脸都红了,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碗筷都震得叮当响。
“没法说就别说!”刘传英也不让步,“你以为我愿意跟你吵?要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晓梅,我早就……”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厨房里的油烟味混着争吵声,把整个屋子都笼罩得压抑起来。
锅里的白菜炖五花肉还在咕嘟冒泡,可谁也没心思管了。
这时,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上小学二年级的女儿江晓梅从房间里跑出来。
小姑娘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小花褂子,小脸上挂着泪珠,眼睛红红的,怯生生地拉着刘传英的衣角:“妈,别吵了,我害怕……我不要新裙子了,也不要奶粉了,你们别吵了好不好?”
江厚坤本来就一肚子火没处发,看到女儿哭哭啼啼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最烦的就是女儿这副胆小怕事的模样,总觉得要是个儿子,肯定不会这么窝囊。
他对着江晓梅吼道:“哭什么哭?没用的丫头片子跟你妈一样没出息!我要是有个儿子,过年回老家说话都硬气,你看看你,除了哭还会干什么?”
江晓梅被他吼得浑身一哆嗦,眼泪掉得更凶了,嘴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不是没用的丫头片子……我也不想哭……”
刘传英见状,立刻把女儿护在怀里,指着江厚坤怒骂:“你疯了?跟孩子撒什么气!重男轻女的老封建,我看你就是没本事,在厂里比不过人家叶顾问,只会在家里欺负老婆孩子,你算什么男人!”
“我不算男人?”江厚坤被怼得说不出话,指着自己的鼻子,气得手都在抖,“我天天在厂里累死累活,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居然说我不算男人?”
江厚坤看着娘俩的样子,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疼欲裂,心里像团火似的烧着,让他一刻也不想待在这个家里。
“这家我待不下去了!”江厚坤猛地站起身,砰地一声摔门而出。
门板撞在墙上,声音大得震得窗户玻璃都嗡嗡响。
刘传英抱着女儿,看着紧闭的大门,气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嘴里还在念叨:“走!有本事你别回来!”
江厚坤摔门而出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漫无目的地走了半个多小时,脚下的路越走越熟,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日化二厂的门口。
传达室的大爷估计是上茅房去了,这会儿不在。
江厚坤从侧门溜了进去。
厂区里很安静,远处有巡逻的保卫员拿着手电筒来回走动,江厚坤不知怎的,下意识避开了那些手电筒光柱。
他沿着小路往香皂车间走,刚走到仓库附近,就看到几个装卸工正扛着纸箱往卡车上搬。
工人们累得满头大汗,可还在加快速度,嘴里时不时喊着号子互相鼓劲。
“加把劲!还有最后几箱了!”
“坚持住!天亮就能发车了!”
江厚坤心里纳闷,这才晚上八点多,怎么就开始装货了?
他走上前,拍了拍其中一个装卸工的肩膀。
“老徐,你们怎么还不下班?这么晚了还装货?”
“是江主任啊。”老徐憨厚地笑了笑,抹了把脸上的汗,手里的纸箱却没放下:“还不是薄荷皂和夏日套装卖得太好了,除了咱们北京周边的省市,连上海、江苏那边都打电话来订货,催得急,说是三天之内就得送到,李厂长特意吩咐,今晚必须把这批货装完,天一亮就发车,耽误了事可担当不起。”
江厚坤顺着老徐手指的方向看去,仓库门口堆着的纸箱一眼望不到头,像座小山似的。
每个箱子上都印着“薄荷皂”或“夏日清凉洗护套装” 的红色字样,在路灯下格外显眼。
卡车的车厢已经快装满了,几个装卸工正踩着梯子往上面摞箱子,动作麻利得很。
老徐的眼神透着期盼:“以前咱们厂的货也就在北京、天津周边卖卖,没想到这次能卖到南方去,以后咱们厂的生意肯定会越来越好,到时候奖金肯定少不了。”
江厚坤闻言,勉强扯了扯嘴角,跟老徐说了句“你们辛苦了”,便转身往香皂车间走。
脚步比刚才又沉重了数倍。
江厚坤走到香皂车间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里面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月光和路灯透进来。
所有机器都静悄悄的,墙角的原料桶也摞得整整齐齐。
他顺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车间里不断回响。
这里是他平时盯生产的阵地,每天从早到晚,他几乎都守在这儿,连一丝差错都不肯放过。
可也是这个地方,上个月叶籽站在这里,只看了一眼香皂,三言两语就解决了困扰他很久的难题。
江厚坤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不锈钢台面,思绪忍不住飘回刚调进日化二厂的时候。
那时候他满是雄心壮志,特意把家里珍藏的技术笔记带来,每天研究到半夜,就盼着靠薄荷皂做出成绩,让全厂人都认可他这个主任的本事,让厂长知道,把他调来是多正确的决定。
可现在呢?所有的功劳都归了叶籽,他这个车间主任,倒像个可有可无的摆设。
他又想起年轻时在日化一厂的日子。
那时候他是厂里响当当的技术骨干,工人见了他,都客气地喊“江师傅”,递烟的,请教问题的,围着他转个不停。
那时候的他,多风光啊!
可现在呢?
他成了叶籽的陪衬,连家里的老婆都觉得,车间能有今天的成绩,全靠叶籽的好主意。
越想越觉得憋屈,江厚坤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烟雾在黑暗中慢慢散开,带着呛人的味道。
可却没让他清醒起来,反而让他脑子发昏。
江厚坤的目光落在墙角堆放的原料桶上。
那些铁皮桶上面用红漆印着原料名称:薄荷醇、皂基、月桂酸钠……
都是生产薄荷皂的关键原料,也是他每天都要核对好几遍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个扭曲的念头突然在他脑海里冒了出来——
“要是薄荷皂出了问题,卖不出去了,叶籽的风头不就没了?大家就会知道,她那套纸上谈兵的配方根本行不通。”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田埂上的野草似的,疯狂地在心里生长。
江厚坤一步步走向原料桶,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冲到了堆放薄荷醇的地方。
他蹲下身,手指抠着薄荷醇桶的边缘,心里的邪火烧得更旺了。
他清楚地记得,按叶籽的方案,每100公斤皂基要加3公斤薄荷醇。
这个量是叶籽反复强调过绝不能出错的。
少了,薄荷味不足,达不到清凉的效果。
多了,不仅会让皂体变干变脆,还会让气味变得刺鼻。
“要是偷偷往搅拌罐里多放些薄荷醇,第二天生产的薄荷皂肯定会出问题。”江厚坤的心跳越来越快,脑子里全是这个念头。
“到时候我再把责任推到叶籽身上,说她当初算错了用量,谁能怀疑到我头上?毕竟方案是她出的,我只是按方案组织生产的。”
可转念一想,这可不是小事——
薄荷皂是厂里的金疙瘩,要是出了生产事故,报废这么多产品,损失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要是被查出来是他故意搞的鬼,轻则被撤职,重则可能被追究责任,甚至会被厂里开除,以后再想找个国营厂的工作,难如登天。
江厚坤的手顿在半空,迟迟不敢打开原料桶。
他想起家里的老婆,想起女儿晓梅。
要是他没了工作,家里的日子该怎么过?晓梅的新裙子、奶粉,以后还能买得起吗?
可这点犹豫,很快就被心里的邪火吞噬了。
他想起想起刘传英那句“你要是有本事,就自己搞研发”的嘲讽。
“怕什么?这么大的车间,又没人看见,谁能知道是我干的?”江厚坤咬着牙,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车间里空荡荡的,连个影子都没有。
又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保卫科不知在哪巡逻,现在还没过来。
江厚坤深吸一口气,迅速打开薄荷醇的铁皮桶盖子。
搅拌罐安装在底座上,几乎和他差不多高。
平时添加原料,都是年轻力壮的曹大睿踩着个木凳往里倒。
江厚坤搬来那个掉了漆的木凳,小心翼翼地踩上去。
他伸长手臂,费力地把搅拌罐的圆形盖子移开一个缝隙。
盖子是铸铁的,沉得很,他的胳膊都绷得发疼。
借着月光,江厚坤用专用的长柄勺从薄荷醇桶里舀出一勺,顺着缝隙倒进搅拌罐,接着又舀了第二勺、第三勺……
他没数到底加了多少,只觉得加得差不多了,足够让第二天生产的皂体出明显问题就行。
加完后,江厚坤赶紧把薄荷醇铁桶的盖子盖好,又用力拧了拧铁环,确保和之前一模一样。
他把长柄勺放回原位,特意将凹进去的一面朝下,和平时摆放的姿势没差别。
做完这些,他还不放心,又从口袋里掏出手绢,仔细擦了擦搅拌罐的罐口,把上面残留的薄荷醇粉末擦得干干净净。
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假装这里什么都没发生过。
做完这一切,江厚坤转身就往车间门口走,脚步又快又乱,好几次差点撞到旁边的机器。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车间深处,确定没留下任何破绽,才轻轻带上铁门,掏出钥匙锁好。
他没回家,而是在厂子外头转悠了一夜。
早上八点,香皂车间的工人准时到岗。
江厚坤也来了,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余光却一直留意着搅拌罐的动静,生怕有什么意外。
这时曹大睿推着小车,站上板凳,看也没看搅拌罐,就把皂基倒了进去,动作熟练得很。
接着,又拿起薄荷醇,按照平时的用量,舀了三勺加进去,然后又依次添加了其他原料,最后按下搅拌开关。
机器嗡嗡地运转起来,搅拌桨在罐子里飞速转动。
江厚坤站在不远处,眼睛时不时瞟向搅拌罐,心里又紧张又期待,连手心都攥出了汗。
一个小时后,今天的第一批薄荷皂生产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