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废太子后躺平了 第95章

徐知铭长叹一声:“说来话长。”

他让姜渔坐下,亲手斟了茶。茶是蜀地特有的蒙顶甘露,汤色清碧,香气中带着微微的涩。

“我们徐家,本在益州有些家业。”徐知铭声音低沉又飘渺,像在回溯久远往事。

姜渔了解过些许有关外祖家的事,他曾任益州督军,后入长安为将,镇守边关多年。

可惜好景不长,前朝后主听信奸佞,夺了徐平鉴的兵权。他于朝堂死谏不成反遭贬官,一怒之下辞官致仕,带领家人回了益州老家。

“起初我们在益州倒也过得下去,但没多久世道就乱了。”徐知铭道,“江河动荡,流民四起,蜀地山匪猖獗。光我们那处庄子,三年内就被劫了五次,何况普通百姓?”

姜渔手捧着温热茶盏,静静听着他的讲述。

“我们再也忍受不了,你外祖变卖府邸家产,散尽家财,招募乡勇,亲自带着家中旧部和愿意跟随的百姓,进山剿匪。”

徐平鉴一直沉默着,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沉如古钟:“杀了两年,匪患平了,可你母亲也离开了。”

徐知铭闭上眼:“就在这两年间,大魏朝建立。小书……你母亲遇到了你的亲生父亲,那时他还不叫姜诀。他告诉你母亲,大魏朝政治清明,对外通商,兴办女学,让你母亲很向往,不愿再留在蜀中。”

徐知铭看了徐平鉴一眼,继续道:“她和我们争吵过许多次,最后被父亲禁足,勒令她断绝跟姜诀的联系。这件事让她很愤怒,于是某一天,她只留下一封信,不告而别。”

雅间内静了一瞬。窗外街市的喧闹隐约传来,衬得室内愈发寂静。

姜渔没有说话。

徐知铭道:“大魏朝廷听闻你外祖善战,几次三番派人来,想请他入朝为将。但是父亲……他曾忠于前朝。”

徐平鉴端起茶盏,却没喝,只盯着盏中浮沉的茶叶:“我徐家世代受其恩禄,国虽亡,臣节不可废。”

对于他的固执,徐知铭早已习惯,苦笑着说:“当地官府自然不悦,从那以后,明里暗里常有人来‘关照’,你外祖母为此心悸晕倒过好几次。我们没办法,只好……”

他停了停,才继续道:

“只好变卖剩余田产,举家迁往梓州。在那儿,开了间私塾。你外祖教棍法武艺,我教经史诗文,勉强糊口,也避人耳目。”

话音落下,雅间内只剩茶烟袅袅。

姜渔看着眼前两位亲人,徐知铭低头避开她眼神,干涩道:“我们不知道你母亲去了哪,一开始想着她可能没走那么远,就托人去黔北和江南找,后来我又跟随商队,来了趟长安。”

说到这,他神色陡然冷厉:“如果早知道姜诀改了名,变成现在的样子,我就是杀进姜府也会把你母亲带走。”

沉默良久,姜渔伸出手,握住外祖父布满老茧的手,又握住舅舅微凉的手指。

“母亲没有怪你们。”她轻声说,“母亲一直思念你们,她只是责怪自己,当年不该那么鲁莽。”

“她才十七岁,她懂什么。”徐知铭颤抖的手掩住脸,“那时候世道太乱了,我们天天忙着打仗,根本没时间教她。她以为跟着我们学了功夫,去外面就不会有危险,我应该早点关心她的。”

姜渔亦不知如何安慰,只好握紧他们的手,低声宽慰说“没关系”。

徐平鉴小心翼翼道:“小渔,到了今天,你还愿意跟我们回蜀中吗?”

“我……”

姜渔呼吸一窒,瞳孔蓦地颤抖。

徐知铭赶忙道:“我们没有逼你,你想去哪就去哪。”

姜渔平复神情,缓缓道:“我会回蜀中的,只是我现在,想在长安多待段时间……至于以后的事,我没有完全想好。对不起。”

徐平鉴连连点头:“好,好,你还愿意回去就好。”

一顿饭吃到日暮时分,姜渔方披上斗篷,从蜀香楼出去。

徐平鉴身份特殊,不宜私下与傅渊接触,暂被安置在一座宅子里,姜渔问了地址,有空就可以去看望他们。

待她走后,两人站在窗边,看着傅渊从马车中探身,牵住她的手,将她拉了上去。

他抬起头,朝他们的方向望了眼,微微颔首,马车随即走远。

徐知铭忽然道:“父亲,你不该让小渔回蜀中,你明知道你开口问了,她就会为此愧疚。”

没有了姜渔在这,父子二人间的气氛并不算太融洽。

徐平鉴淡淡道:“朝中要变天了,那位梁王意在尊位,她留在这就会成为万矢之的。”

徐知铭道:“小妹走前你也是这么说。你不同意她和姜诀的婚事,不是因为你发现姜诀品性卑劣,恰恰相反,你看得出这个青年心怀抱负,誓要去长安干出一番事业,所以你才无法容忍。”

“你不能背叛你心中的朝廷,便勒令她在家禁足,就像你也不准我参加武举一样。”

徐平鉴道:“我知道我不准你入朝为官,你心里怨恨了很多年。”

徐知铭却道:“我不是为你的命令留下的。”

他转过头,不卑不亢:“娘身体不好,总是生病,我得留下来照顾她,仅此而已。父亲,我一刻也没有认同过你的观念。”

徐平鉴拍着窗台,重重地咳嗽了声。

徐知铭接着说:“如果小书留在蜀中,一定会幸福吗?谁来保证这种事?”

“住口!”徐平鉴喝道。

“小渔是个好孩子,你应该听到了她的描述。”徐知铭平静地说完,“在她眼里蜀中那么美好,可她还是想留在长安,这难道不能说明长安对她的意义吗?”

徐平鉴望着窗外,那里已没有马车的踪迹,他的脸如此苍白,像是再也受不了寒冬的冷风。

徐知铭道:“这一次,让她自己选吧。”

*

马车穿过热闹的街市,驶入王府所在的静谧街巷。

车内炭盆烧得暖,姜渔靠着傅渊的肩膀,脑子里还回响着外祖父苍老的声音、舅舅歉疚的眼神,还有那盏蒙顶甘露微涩的余味。

“累了?”傅渊偏头问。

姜渔低声笑了笑:“没有殿下,我只是很开心。”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傅渊先下车,转身向她伸手。姜渔握住他温热的手掌,正要踏下脚踏,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她仰起头。

细小的、莹白的颗粒,正从灰蒙蒙的天空缓缓飘落。

今年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雪花很小,很稀疏,落在她伸出的掌心里,瞬间就化成了冰凉的水渍。

“下雪了。”她喃喃道。

傅渊也抬头看了看天:“嗯,下雪了。”

两人并肩站在王府门前,仰头看着这初落的雪。雪花细细碎碎,在暮色里像撒落的银粉,落在屋檐上、石阶上、庭院里那棵老桂树光秃的枝桠上。

文雁早听见动静,提着灯笼迎出来,见两人站在雪里,忙道:“殿下、王妃,快进来吧,仔细着凉。”

姜渔应了声,她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看它们在掌心化成小小的水珠,忽然笑了。

“殿下。”她转头看他,眼中映着飘落的雪花,“几年前我过生辰,也是下了这样一场雪。那天我运气很好。”

恰如今日一般。

傅渊抬手,为她遮挡头顶:“哦?发生了什么?跟我讲讲。”

姜渔笑着往里走,边跟他讲起当日的事:“说起来真是巧,那天我出门去河边散步,回来的路上刚好遇见有位富商摆流水席,然后我……”

雪渐渐大了些,在灯笼暖黄的光晕里,织成一片朦胧的帘。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下,身影在雪光中拉得很长,最终消失在庭院深处。

*

五年前的秋末,天气很冷。傅渊从东宫跑出来,他不想再上那些无聊的课。

好不容易找到个僻静地方,他躺在河边一棵树上,闭上眼休憩片刻。

可是耳边居然响起哭声。

见鬼,谁在这破地方流眼泪?该不是要跳河吧?

闭眼等了会,没听见跳河的声音,他便继续无动于衷,头枕着双手昏昏欲睡。

一刻钟过去。

两刻钟过去。

那个家伙居然还在哭。

他受不了了,睁开眼看向河边的位置。

……真巧,还是个熟人。

他悄无声息从树上翻下去,不打扰她的兴致。

去到茶楼,萧淮业正在那听曲,见到他笑容顿时消失。

“何事找我?”萧淮业问,“你不是该在东宫上课吗?”

他坐下来咕咚咚喝了两杯茶,烦躁地揉了把头发:“刚刚遇到个人,一直哭,哭得我头疼。”

萧淮业莞尔道:“和贞以前不是也经常哭?我以为你都习惯了。”

他说:“傅盈是被母后惯得,但是那个人,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

萧淮业说:“如果你很在意,就去帮帮她。”

他难以置信:“我帮她?凭什么?我又不是观音童子。”

萧淮业:“那就回东宫上课。”

他不说话,继续喝茶。过了会,他看了萧淮业一眼。

萧淮业主动开口:“什么?”

傅渊:“你带钱了吗?”

萧淮业叹了口气,递出荷包给他,不忘提醒:“上次欠我的两百两银子,你还没有还。”

傅渊起身,微微一笑:“是吗?那正好,这次我也不会还了。”

萧淮业眉尖一抽,扶着脑袋摆手:“快走吧,托你的福,现在我的头也开始疼了。”

傅渊抛起荷包又接住,从窗户跃出,找到鸿宾楼的老板。

“对,你,帮我做件事。”

……

从鸿宾楼出来,时间还很早。

这时候回东宫,一定要被老师们逮住劝谏,明日朝堂还要弹劾他。

于是他转而去了师家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