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旧的车窗帘子不断拂动,微凉的夜风灌进来,好一会儿,她才感觉那股热意下去了。
她把系统光屏收起来,定了定神,也加入了前面武绛林慎他们的话题。
....
七月已经进入了秋季,但今年普遍热,目前白天感觉和夏天相差也不多,唯独晚上,太阳下山之后,夜风呼呼吹过,大地上的炎热感没多久就消退了。
沈青栖留意到,秦晋一直守在她所在的小车一侧,车轮咕噜噜颠簸走着,他的马蹄就在旁边哒哒哒。夜风扬起车窗帘子的时候,她总看见马的前半身和他一条黑靴藏蓝长裤的有力大腿。
一行马车拐弯直行,他总在这个位置,都不带变的。
有点甜蜜,沈青栖不禁微笑了一下。
一行商队沿着驿道往北走,走出了七八十里,驿道人车渐渐稀疏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叫屏县的远郊小镇拐进黑黝黝的乡村小道。
悄然拐进村里的义庄,他们的人已经带着铠甲和拉着马在此等候多时了。两拨人很快交换了装备,商队的马车被蒙住嘴垫着蹄子原路折返投宿,而他们一行则全部换上巡逻甲胄跨上战马,驱马而出,直奔隋州军南路营区的方向。
呼呼的夜风,今夜星河灿烂,一行人中,两匹高头大马并肩而行,原野的风掠过秦晋和沈青栖散碎的鬓发,把他们的影子拖得长长的。
他们走的这个方向,可以望见环绕封京平原群山的东部的麓岭,绵长巍峨,在夜幕天际的尽头微微起伏蜿蜒着,一眼望不见尽头。
在这个挟胜而归进展顺利的午夜,两人望着这个方向,不禁都畅想起进入封京平原之后的事情。
还有战胜秦北燕之后的将来。
“也不知道封京平原是怎么样的?”沈青栖马鞭一指,笑着说:“听说那里八河汇聚,沃野千里,是个顶顶好的地方。”
如今流传下来的诗词歌赋,有小半都是发生在封京平原的,毕竟南方发展起来也就这一两朝的事情。
这个时代文人骚客也光辉灿烂,写出来的诗词歌曲非常优美脍炙人口,沈青栖不会,但当年和她经常打交道的余太守学富五车,是个爱拽诗文的,她就听过也欣赏过。
秦晋侧头看她,夜风中,灿烂的星光下,她露出笑靥,那双漂亮的杏眸仿佛载满星星一样璀璨发亮,他看到欢喜极了,笑着赶紧接了一句:“等以后,我们一起去看呗。”
沈青栖笑着侧头看他,他小声说:“娘说了,以后就不和我们一起过日子了。说了两口子在一起更好的。但她说,要是有了娃娃,她就给我们带娃娃的。”
“不过我说,倘若真的开朝之后,事儿可多了,她可以捡自己喜欢的事儿做。”
说到两口子,说到生娃娃,他耳根不禁泛起一抹红晕。现在他的手脸晒黑了很多,浅小麦色的,看不大出脸红,但耳垂那颗小肉却掩饰不住,情绪一起来就是整颗红通通的。
摸起来还会烫烫的。
沈青栖有些手痒,她笑了,嗤嗤轻笑。
低笑声顺风去了,被风扑得有些碎音,落在他的耳朵里,他快乐又觉得耳朵痒痒的,一路痒到心里去了。
一路低调又顺利,杨昌平在营内掌着,巡逻队伍无声转了一圈,最后低调折回东营,之后四散,各自换上各自的真正军服,回归各位去了。
秦晋亲自把沈青栖送回她的营帐前,高大英伟的青年将帅一身玄黑重铠深青氅披,黑夜里映着远处的篝火,他俊美的面庞棱角分明,但此刻眉目柔和,拉着她的手满眼不舍。
他小声说:“怕是等进了北偃关,才能再见面了。”
北偃关已经不远了,就三百里外了,而为了先前隐蔽沈青栖的行踪,她被安排在后军,距离秦晋的中军还挺远的。
他情炽恋浓,依依不舍,难舍难分。
这话说的,一点都不秦晋,沈青栖噗嗤轻笑一声。
但她抬头和他对视着,他慢慢俯身过来,她也不禁踮起一点脚跟,两人借着帘帐和帐门的遮挡,轻轻地亲吻了一下。
赶紧分开,秦晋还回头扫了眼左右。
不过沈青栖帐外的亲卫,大家都端正站着,都一动不动看着外面。
两人耳根都有些泛红,知道大家都知道的,不过装作不知道,但他们刚才又情难自禁。
两双都熠熠晶亮的眼眸瞅着对方,良久,秦晋才依依不舍手上轻轻一松,沈青栖撩起帐帘钻了进去。
他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营帐里面,青栖亲卫营里关系亲近又小个子的青元一个轱辘从内帐的被窝里钻出来,青崎也一撩帘帐进来了。
“总算回来了。”
这段时间的沈青栖,是青元假扮的,戴上头盔,亲近的亲卫们簇拥着,远一点看着倒是一切如常。
青崎和青元等人只知道沈青栖出门去办重要的事情去了,具体办的什么事,他们也不问,听得青栖小声说:“一切顺利。”他们就七手八脚卸下伪装,青元穿戴上青崎偷渡进来的亲卫甲胄,两人开心地出去了。
等轻快节奏弄好这一切,沈青栖直接脱了头盔躺在床上,行军床舒适性肯定没法和正常的床榻比,但她一躺下来,后腰都咔咔响,她舒服地呻.吟了一声。
出门这一趟,是真的累啊。
好在结果是好的。
也很值得。
希望接下来的一切顺利发展,她和秦晋期待的未来,能够尽快到来,
她伸展了一下腰肢手臂,半趴在枕头上,闭上眼睛睡着前,翘着唇角想。
......
隋州军这边一切顺利,知情者无不欢欣鼓舞。
然而,南军帝军这一边,氛围就差远了。
秦北燕一夜没睡,顾忌身体强自躺了两个时辰,但毫无睡意,在天色大亮的时候,他又接到了两封飞鸽传书。
第一封,是他放在非常接近秦晋核心圈子的那个青禾族眼线送回来的。
昨夜入夜秦北燕连续下了急令之后,那个人也竭尽全力走了一圈,她传回了一条比较重要的消息——青栖疑似不见了,并且似乎已经持续了比较长一段时间。
第二封,则是常州粮草线那边传回的,芳姑和静妃替身等人,忽一天消失不见,秦北燕的人急速围追堵截,但对方提前设计从粮仓离开,他们的人身份一时受阻,被芳姑等人顺利从水路脱身了
秦北燕的心一沉,秦晋方种种不妥的迹象还有已经被对方得手的邬氏,都预示着凤儿手上的那个东西很可能已经被秦晋得手了,还有那个病歪歪快死的司马晏。
秦北燕几乎是顷刻就下令:“马上整军!急行军,往秦晋的所在的隋州军急行军靠过去!今天必须赶上——”
“马上飞鸽传书,传令高适、程南、张让、鲁颖,让他们马上拔营急行军,抛弃一切辎重,以最快的速度像两路隋州军靠拢!”
秦北燕心里有个非常不好的预感,他觉得不可能,但偏极忌惮,他几乎是本能一样,让他的四路大军马上追上隋州军,必须紧紧缠绕在一起!
——由于秦晋的故意,接到圣旨之后,隋州军是率先自范州抽身的。目前两路隋州军行进比帝党这边要快一些,也更靠近封京平原和北偃关所在的北边。走到最后,隋州军中军几乎是擦着山岭而过的。
秦北燕反应非常快,但秦晋早有准备,沈青栖一行人折返的当天夜里,他下令明日全军三更即起,五更就动身,秦北燕那边的动静一传回,他火速下令,全军放弃辎重,急行军往北偃关方向狂奔而去。
南朝两党大军就这样突然莫名其妙加速了,两路隋州军一马当先,急行军抵达到北偃关关口之际,司马晏一行也汇入军中。
让天下所有人不可思议,让秦北燕目眦尽裂的事情发生了!北偃关突然打开关门,把秦晋大军给放进去了。
待秦晋七十余万大军尽数入尽,“轰隆”“轰隆”两声,四扇沉重巨大的关门立即又重新重重关上。
小皇帝司马晏的心腹重臣之一,北朝上将军周桓、陈旁亲自来迎,主持开关迎隋州军的一切事宜。
暴起杀死施朗那边的北偃关守关将领之后,秦晋迅速处理关门事宜,命郑如渊高章一起带兵接手,理清事务,并与司马晏原来这边的守将张固一起共掌北偃关。
他立即点起骑兵,火速急行军望封京城方向而去。
戚时山杨昌平率着步兵,也急行军往南边追去。
——在周桓陈旁等帝党将领打开关门迎隋州军入关的同一时间,封京城内、封京北大营、封京南大营属于帝党司马家的臣将们,同时暴起,已经杀了施朗那边不少将领,目前双方正在激烈交战当中了。
施朗虽然掌握的京军比小皇帝司马晏多,七十万占据约四十万,但这一下真的猝不及防,他与麾下心腹臣将仓促应战,双方厮杀激烈,但仅仅在当天,秦晋率七万骑兵已经赶到,旋即加入到封京这个大战场。
戚时山杨昌平率七十余万步兵,第二天也赶到了。
把施朗打了一个落花流水,施朗眼见大势已去,不顾惊怒,急忙收拢他的兵马,往他掌控的封京平原之西、西南的蓬莱关、留山关退去。
封州并不仅仅只有封京平原,封京平原西边还有一大片沃土也是封州辖下,面积和封京平原差不多大。封州是整个大景朝面积最大的一个州。
封州西陲的袁郡,是施家的封地,代代经营老地盘。施朗这是不敌败退,开关逃回袁州去了。
蓬莱关和留山关也不得不舍弃了。
自此,整个封京平原连带五大关隘,已经全部落入秦晋的手上。
......
七月中旬开始,战局的变化震动了整个天下。
小皇帝司马晏开关迎秦晋大军入关,施朗败退,自此,简王秦晋手掌了整个封京平原。
司马晏麾下的所有兵马和臣将,全部归投简王秦晋的麾下。
自此,简王秦晋拥兵高达百万,已经一跃成为这南北天下一决雄雌的王者之一。
之所以说一决雄雌,是因为八月初一,在小皇帝司马晏和简王秦晋的共住主持之下,两位当权者公布了震惊天下的怀帝遗诏!
怀帝垂死,悲恸愤慨,亲笔所书,字字泣血,痛陈当年的甘王秦北燕狼子野心,不臣不忠,利用私生女凤儿勾引灵帝与司马卿,加剧两者矛盾,最后司马卿一怒之下,鸩杀灵帝,后怀帝登基三月后,篡位而囚怀帝。
怀帝被幽禁废宫一十三年,后期查清了所有的真相,泣血留下遗诏,号令天下有能为之士,讨伐秦北燕,将此贼屠戮之!
诏书之上的字迹,有些虚浮而无力,却是怀帝亲笔,一蹴而就的。
司马晏既然要做,就做得非常彻底。
他已经暗中请来了北朝德高望重且一直中立的二十三名大儒、名臣、致仕高官。这些人绝大部分是都是很熟悉怀帝的字迹的,并且立场要么一向中立,品德也广为时人所承认的忠直耿介或德高望重。
其中甚至有怀帝的老师,前太傅兼尚书令欧阳信,这个垂垂老矣的大儒,一看就认出了怀帝亲笔。
“天啊!悲哉痛兮,老臣当初就不该告病啊,若非如此,老臣……殿下,也不至于英年早逝啊!……”
封京北城楼的箭楼之前,呼呼秋风吹着,这个老头捧着遗诏看罢,跪倒痛哭失声!
那二十三人一一上前见证,之后遗诏直接被抬到底下的城墙根贴上,里三层外三层的禁军守着,人潮哄一声就涌上去了。
“天啊!竟是如此!……”
“这写的是什么,快说说!”
“是怀帝遗诏!”
“南帝秦北燕啊!……”
城墙底下挨挨挤挤满都是人,封京平原的西大门屏山关、萧山关因为没有涉及战事,已经被秦晋下令打开。
封京平原目前暂不是封闭的,各个大小世家、势力放在封京城的眼梢都有人狂奔回去,飞鸽传书纷纷将消息传出。
宣告天下的地点,司马晏和秦晋商量过后,特地选的是外城城墙箭楼对外的一侧,现在挨挨挤挤满满都是人头,有平头百姓,有衣着良好的,贫富贵贱,色色都有,各方世家和大小势力眼梢也在其中。
怀帝遗诏一宣布,城头之下,哗声大作,嘈杂得沸反盈天,很多人拼命往城头下挤去,但根本挤不进。
但那二十名司马晏特地请来的大儒名臣,已经陆续下了城墙,甲兵保护着,嗡一声就被人潮围得紧紧的。
“好了,该你娘了。”
司马晏脸色青白,一身玄黑赤红的十二章冕冠帝皇袍服,他站了没一会儿,就有点支持不住,被扶着在城头的太师椅坐下了,剧烈咳嗽过后,他苍白的脸颊潮红,恹恹地说道。
司马晏依然对静妃无感,但这对表兄弟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倒是有一套他们的相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