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晏说话是这样的,秦晋也懒得理他,侧头瞥了身侧一眼,沈青栖已经不在了,她进去叫静妃了。
箭楼内,静妃今天一身暗红色的女色衣裙,窄袖,长裙,长发简单梳成一个圆髻,就在脑后。
她今日褪去所有装饰,包括少女时期的环佩,秦北燕妻子时期的金钗,皇后时期的凤冠,简简单单,只是她自己。
她面相颇圆,其实很像她的父亲。
方才那二十多人里,其实有很多曾经和她父亲同朝共事的,她虽生得晚,但一看就知道她是父亲的女儿。大家看见她都有些惊讶,并且不少人都打了招呼。
终于来了。
静妃也就是殷二娘,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气,过去四十多年,在眼前飞逝。有承欢膝下的,父慈女孝,有被突兀许配的,更有和秦北燕做夫妻了。
她和秦北燕做了三十年的夫妻。
她曾经也下了十足的真心,想和这个男人做一对恩爱的夫妇。他需求强烈,而如今男人少有没妾的,她从小耳濡目染,也不介意这个。
她给他做衣,伺候他穿戴,帮助起兵后的他处理后勤诸事,怀孕、生子、生女。
可以说,她在娘家只过了十六年,但当了秦北燕的妻子三十年。
她曾经爱过他,她也知道他对她是有感情的。
她曾经以为,两人会这么过一辈子。
能统一称帝,固然最好;倘若不能,她愿意和他一起身死。
过去种种,恩爱缠绵,还有询问邬氏疑似梅香之后,她的锥心之痛。
静妃静静立在箭楼之内,她看着窗外,外面鼎沸的人头和人声,她眼泪无声哗哗往下流淌。
沈青栖进来的脚步声,她听见了,殷二娘急忙一抹脸上的泪水,回头,勉强撑起笑脸。
“阿栖。”
“是要我出去了吗?”
她匆匆掩饰,但沈青栖却目露柔和,沈青栖掏出帕子,递给殷二娘,她轻声说:“相濡以沫三十年,同舟共济,难受是正常的。”
对上沈青栖如水的目光,她的话入耳,殷二娘的眼泪唰地下来了。
她哽咽两声,急忙用帕子擦干净眼泪。
殷二娘深吸一口气,竭力平复情绪,她看向箭楼之内,内窗可以望见秦晋的身影。
这是她的孩子,她无悔。
要怪就怪秦北燕,不给她娘几个活路。
殷二娘快步出去了。
紧接着怀帝圣旨之后,是昔年的殷二小姐也就是南朝静妃、秦北燕结发之妻出首。
殷二娘声泪俱下,列出一系列证据:“他只想要殷家的家业,却并不想要流着殷家血脉的孩子!”
“秦北燕忘恩负义,人神共愤!”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殷氏采青,今日让天下人见证!与秦北燕恩断义绝!从此之后,不再是夫妻,亦不再有半分情谊!!”
殷二娘哭得稀里哗啦,底下的人哄一声议论声再度大盛,整个封京城北城楼内外,沸腾了一般。
紧接着,最后登场的是秦晋的告天下檄文。
他奉怀帝遗诏,为外祖家讨回公道,与南帝秦北燕势不两立,今父子之义断绝。
他秦晋,发兵百万,讨伐逆臣!
这个消息就像燎原之火,迅速蔓延开去,整个天下都沸腾起来了。
......
这一个被这个消息炸得七晕八素,当然是秦北燕和他麾下的百万雄师。
“秦北燕!秦北燕!!你给我出来!!你给我出来啊——”
才刚刚扎下的营帐之外,传来了程南洪钟般的急声和怒骂声,紧接着帝帐之外传来阻挡和打斗的声音,程南和张让的咆哮,张奉的怒骂吆喝,混杂成一片,来的人不少,已经和张奉所率的帝皇护军打起来了。
秦北燕也确实算个人物,北偃关突兀开启,迎秦晋大军入了关门之后,迅速紧闭关门。他所率的中路大军在一个时辰后急行军抵达取扑了个空,而关墙之上,已经严阵以待,弓.箭.手、踏.弩已经全部到位在城垛满弓而待了。
只要秦北燕大军一靠近射程之内,立即万箭齐发。
城头上,箭楼前,张固、郑如渊、高章等将高高在上,冷眼肃容盯着黑压压如潮水般铺陈了整个北偃关外原野的秦北燕大军。
北偃关乃天下第一雄关,其城墙之高深、山势之雄峻、关门之坚固,当世无关能出其右。历朝历代皆建都封京,一朝朝的加固,由此可见,北偃关的难以攻伐程度。
秦晋早有准备,秦北燕虽然反应很快,但最终也没法缀上隋州军的尾巴,只能望关气恨到了极致。
但秦北燕战斗经验极其丰富,他恨极停顿了大约一刻钟之后,大军立即挪动,他火速率军绕封京平原的外围群山直扑蓬莱关和留山关去了。
封京平原五大关隘,其中三关为北朝太尉、郑国公所掌。秦晋率百万隋州军进北偃关去了,施朗和小皇帝司马晏的争斗前者必然大败,但施朗在封京也经营了多年,一度压制得小皇帝司马晏多年,施朗必然是大败而不溃了,他肯定会率兵遁撤,也必然会走封京之西的蓬莱关和留山关,因为施氏的老巢袁郡正在封京平原的西边。
愤怒又仓皇的施朗被秦北燕堵了正着,施朗的兵马虽只剩下二十余万,但全部装备精良,又局限于地形,双方很是在蓬莱关前进行了一场激烈遭遇战。
在心腹部曲被打去过半之后,施朗终于投降了,从此俯首称臣,残军十万出头,被收编入秦北燕麾下,他从今以后也是南帝的众多臣子之一。
——原书里,施朗和司马晏联手拒敌,封京平原易守难攻,秦北燕鏖战了将近一年都无法破关。封州平原人口极稠密,军资不缺,施朗和司马晏紧急征兵械训,最后拉起了一支百万兵马,难打得死去活来。
而现在一切都改变了,封京第一批征召的新兵才刚刚入营不久,还远不能上战场,施朗已经一败再败彻底沦为秦北燕的降臣之一了。
但刚刚获得一场大胜的秦北燕,却并没有感到半点欢欣喜悦。
——因为秦北燕大军是直面秦晋隋州军和北偃关大变的当事人之一。秦北燕在封都当然有眼梢,并且明暗人手非常之多。别说他,便是程南、张让、闵超等文臣武将都极度关注封京的,他们也有自己的讯息来源。
这等大变,他们当然紧紧盯着封京城,盯紧秦晋、隋州军和小皇帝司马晏。
封京城外城东城楼的箭楼前一出颁布怀帝遗诏、夫妻恩断义绝、秦晋随即发檄文布告天下。这震动天下的一连串事宜,秦北燕大军内部绝对是第一个收到飞鸽传书的。
同时,程南张让闵超等寒山县出身、昔年竭尽全力帮助过谷底时期的秦晋的文臣武将们,都接到了秦晋和静妃写给他们的书信。
这是早已经准备好的。那边檄文一发,不需要再掩饰,秦晋放在南军中的眼梢手持信件多时,马上就用各种明面暗中的手段,将秦晋和静妃提前已经写好了信件,送到程南等人手上。
信里没有多劝说,因为担心让程南他们在秦北燕军中处境变得尴尬。秦晋只简单描述了他和秦北燕翻脸的缘故,以及这次北偃关开了前后因由,含蓄表示程南等人永远是他的叔辈,请原谅他。
而静妃只浅浅道来,她对秦北燕当年是如何认真和他做一对好夫妇的,可惜他心不诚,只想要殷家的家业人脉,却并不想要流着殷氏血脉的孩子。
她已经通过邬氏,知悉了前情了,她产下虚弱长子之后,贴身丫鬟梅香明面出去嫁人,实际如何被秦北燕经外宅转运。
同时附有的,还是邬氏的画押供词。
邬氏是谁?梅香是谁?当年一路从寒山县殷家走出来的众人,就没有不知道的!
另外,程南侄女婿杨昌平、亲外甥贺贞也分别给程南写了长长的一封信,言道他们当初跟着秦晋如何如何一一查到真相,他们认为,秦北燕已经不是他们想追随的明君了,他们的主君另有其人,就是隋州军之主简王秦晋。万叩顿首,感激舅父叔父多年栽培养育,隋州军和简王随时虚位以待等等。
但所有的信件,包含秦晋贺贞等等人的来信,都远不及静妃的一封亲笔信对程南等人的心来得震撼!他们简直头晕目眩,不可置信,又继而生出了巨大的愤怒!
静妃是谁,是他们恩师的亲女儿。哪怕他们不是每一个人都是殷居安的入室弟子,但也是授业恩师,养育扶教多年,他们之中很多人都视殷居安为父的,视寒山县殷家为他们故乡的。
程南他们根本就按捺不住,刚刚下的战场,浑身血污硝黑,连脸都顾不上擦一下,就连连打马直奔秦北燕刚刚好的中军大帐去了!
甚至直接和御前大将军张奉率的护军打了起来。
秦北燕也是刚刚下的战场,他才接受了施朗的投降,下令安抚降兵降将,又让心腹臣将江希舜、贺兰德为代表,带施朗及其臣将去安置其麾下兵卒。
他也是才接的飞鸽传书,那一刹那,巨大的恼恨将他五脏六腑都绞成了一块,但很快,外面就吵闹起来了。
秦北燕狠狠将手上的密信团成一团,掷到一边,他深呼吸调整情绪和表情,扬声大喝:“让他们进来!”
以程南为首的一行人很快踹开拦路的人,程南一马当先,恶狠狠地冲进来!
“你告诉我!这些事情是不是真的?!”
程南狠狠地将静妃的亲笔信和随信附的邬氏口供扔在秦北燕的脸上,他怒喝!
都多少年了,自从秦北燕称王之后,彼此间就再也没有了这般不给脸面的行为。秦北燕称帝之后,更是君臣有别,这些程南都是很懂并带头去做的。
可是今天,他怒火直冲天灵盖,又不可置信,情绪到了极致,一双虎目赤红甚至泛出水花!
静妃是谁?二娘而谁?是他们的亲师妹!是他们恩师的亲女儿!临终病榻前许配给秦北燕,秦北燕起誓一辈子对她好和继承恩师遗志的啊!
要是秦北燕真这么做了,程南当场就能生吃了他!
他还是人吗?!
“你信吗?!”
秦北燕一身战场才刚下来的染血玄黑重铠,那张英俊的面庞也染上干涸的鲜血,他站在帝帐中间,那信纸和证据扔在他的脸上,他不以为忤,揭下来看了两眼,拿着那几张纸,抬眼质问程南和他身后的张让闵超等人。
“你们都信吗?”
秦北燕一出声,脸上不禁露出几分隐忍的悲怆,他胸膛起伏强自忍耐了半晌,咬着牙关去质问:“你们都相信,我这样待她吗?”
连续急行军多天,秦北燕双目也有红血丝,此刻泛着一种隐忍用力过度的微凸,他那双斜长的眼眸甚至有泛起一层水光,但顷刻强行忍下。
秦北燕狠狠把那信掷在身侧的长案上,沙哑厉声:“我秦北燕在这当天起誓!若我真有这样待过二娘和大郎大姐儿他们!叫我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他恨声,哽咽片刻,“我承认,在不知秦晋身世的时候,我待他确实不好!可二娘!二娘全心全意为着这个孩儿,你们不知道吗?!”
“但我绝对没想到她竟然会做到这个地步!!”
秦北燕犹如一个被妻子背叛了的中年男人,他不可置信,但恩师之女,多年同床共枕,他却不能多说她的不好之处。
“她为了秦晋师出更加名正言顺,竟然如此待我。”
说着说着,秦北燕眼泪长流,他侧过头去,用手狠狠一抹,半晌,才赤红眼睛转过来,盯着程南,又看张让等人,沙哑声音:“你们也相信,我是这样的人吗?”
他看了一圈,看回程南的眼睛,他哑声,不可置信:“在你心里,你小六哥就是这样人吗?”
小六哥。
真是一个久违的称呼了。
程南其实也是个流浪的孤儿,还是身负血海深仇的孤儿。他家原来是富农,被当地阀族看中了姐姐,逼迫得家破人亡。族里看不下去帮忙周旋,可小家族根本都斗不过对方,被卷入后,最后七房人全部家破人亡了。
程南的母亲带着族中仅剩的孤寡流浪到乐城,乞讨为生。但没多久寒困交迫重病在身,最后为殷居安所救,并纳入门墙之中。
但程南的这段故事里面,六师兄秦北燕也有着浓墨重彩的一笔。
最开始,是六师兄秦北燕发现了他,这才禀告了沉思的恩师,才得以让恩师施以援手的。
但那个时候,殷居安并没有收程南做入室弟子的打算。
因为这个孩子虽一股牛力气,却不够聪慧,还有些固执认死理,满腔的仇恨,性情很左。
殷居安想要的入室弟子是继承他志向的弟子,但并不是程南这样的。
所以程南一开始是作为普通的门下弟子存在的。
并且那时候殷居安自己有很多事情要做,心事重重,麻烦也一堆,他吩咐大弟子郑琼去安置帮助这家人,这个小子可做个门下弟子,也就忙碌他自己的事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