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时阳光下,他们一身一头的桐油还在,刚才激动人心拥抱历历在目,他们心里正为这事焦急着,秦晋一拿定主意,他们岂有不支持的道理?
那道密旨,都不约而同被他们抛在脑后了。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大家把手一层层交叠,都大喝了一声,“干!”
爆喝震飞了鸟雀,大家收回手,贺贞立即急着问:“殿下,咱们现在该怎么办?下山吗?”
秦晋收敛心神,立即道:“没错,马上通知冯涵他们,备马。马上动身!”
杨昌平他们不等安排,一听就急匆匆往下冲了,反正秦晋的身手,他很多时候都不是真的需要护卫的。
连贴身的近卫统领张秀都急忙往跑下山去了。
秦晋看着他们的背影,喉结不禁上下滚动了几下。
其实感觉很明显,杨昌平贺贞等人从前也忠诚,但那是军人级别的,换了别人当主子他们也这样做。但现在有了明显的差别,比起以前的恭谨,杨昌平他们现在多了许多的激动和真切,这份激动和真切都是对他秦晋的。
百里伊也是,酷酷少年表情明显丰富了,他身上穿着贺贞他们凑的外衣外裤,匆匆和沈青栖打个招呼,跑下山去了——他背着青禾族,他急得不比秦晋少。
现在都多了一种真。
直到现在,秦晋才真切感觉杨昌平他们是他的人。
并且杨昌平他们并没有谨守臣将本分,而是会冲上来和他击掌。
秦晋心不禁一暖。
暖过之后,看着他们匆匆下山很快消失在羊肠小道的背影,他不由有些怔忪和心绪复杂。
因为他突然想起以前藏身黑暗的日子,还有他的兄弟张永他们。
从前他和兄弟们相处用的也是真情,这种真情本来就有的。出来当皇子后,他对别人没有感情,遂转为以利益结盟和驱使。
但他今天突然发现,从前和现在其实异曲同工。
让秦晋的心情有些复杂,原来外面也可以用真情,有真心。竟和从前是一个样的。
突然打开了新世界,但奇异与他从前的人生重叠。
光明和黑暗,黑夜白天,一线之隔。
秦晋感到陌生,但他却并不排斥,心里还有点喜欢。
他怔怔看着杨昌平他们背影消失的羊肠小道,猛地回头,侧头看沈青栖,沈青栖正笑盈盈看着自己。
她大约是知道自己的思绪的,带着笑,看着他微微点头,鼓励他。
秦晋猛地低下头,但唇角却不由自主勾起来,他是开心的。
想起她带领着自己,提醒着自己,为自己付出努力,他心潮翻涌有种难以言喻。
但奇迹觉得很安心,他不会有亏欠感。
她就是和别人不一样的。
想到这里,他忽然就涌上了一种愉悦的感觉。
时间不等人。
秦晋伸出手:“快!我带你下去。”
“好。”
乘坐快车,谁不乐意?沈青栖连忙跑过去了。
秦晋微微摇头,甩开思绪,目前最重要是隋州和隋州军。
他脚尖一点,带着沈青栖,火速沿着羊肠小道下去了,很快和找到马匹的杨昌平他们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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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就好像恋情一样,要拯救一个深陷失恋的人,最好的方法其实就是引导他展开一段新恋情啊。
秦晋想不再困在过去,最好的方式是展开了新生活,获得新的朋友。
第31章 是你一直在努力,想着把我带……
黄土夯实的乡镇街道上, 沈青栖终于找到了一家大的笔墨纸砚铺子,她驱马冲过去,在门前下马抛开缰绳, 三步并作两步入内, 一开口就要了五刀绵纸和诸多砚墨信封,并要了店家用来切纸的闸刀。
她知道自己风尘仆仆, 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干净的桐油, 这蓬头垢面的样子挺让人诧异的, 但也顾不上了,她把绵纸快速拆封匆匆翻看一边,检查无误立即离开。
她飞马返回镇子外的时候,秦晋贺贞杨昌平他们已经匆匆解决午饭,从茶棚跑回驿亭里,翘首等着她。
——秦晋贺贞他们倒想去,但他们个个高健, 要么俊美要么硬朗,加上桐油残留和马匹, 非常引人注目的。
他们出了夏县很远才买纸, 一路又绕着走小道, 就是不想被秦越或赫连亭可能存在的眼梢获取他们的行踪和动静。
相比较而言, 沈青栖的个头和身形都融入人群很多,于是就她自己去了。
绵纸闸刀和笔墨都买回来了,杨昌平贺贞他们快步上来接过,之后众人立即掉头回到他们临时租用的茶棚一张方桌, 把桌子搬到后面避风处等着了。沈青栖去补午饭,秦晋杨昌平他们则快速开始闸纸和磨墨。
杨昌平贺贞百里伊等人非常赞同秦晋的判断。已经足足八年了,李元丰只有一个外甥并时刻牵挂着是事实, 他麾下的文臣武将必然是有所耳闻的。
八年时间,文臣武将也不是原隋州人,都有老家的,耳目灵通者肯定也有,不信一点风声都没有收到,或者热心肠想去给李元丰帮忙的。一个知道,很容易就私下传开的。
秦晋他们采买那么多的纸张,裁切后立即就开始蘸墨书写,字好不好不重要,写上的东西简明扼要又清晰煽情就可以了。
他们打算采用最简单但又最简洁有效的方式,发宣传信告示,再署上秦晋的大名和盖上王印。
这么多的绵纸裁下来,这一会儿肯定写不完,他们一边赶时间往隋州,一边路上还要写。
沈青栖吃完午饭稍稍帮忙一阵,他们就立即收拾起来继续动身了,他们必须抢在秦越和赫连亭的前头抵达隋州。
这一点应该不会太难,毕竟赫连亭是个投奔在即还要收拾家当带上手下的人,秦越再赶,赫连亭也必有细软要随身带着的。
虽然对方早上两个时辰出发,但速度应该不会比他们快才对。
这一路上,风尘仆仆,众人齐心协力,路上甚至遇上过大雨,他们轮流着小心翼翼护着用油布一圈圈包裹的绵纸和写好了的宣传信。
路上有休息过投宿过,但他们都是一半人连夜写,一半人休息的。
前者第二天在路上才睡。
乘船的时候还好,骑马赶路的时候,贺贞杨昌平他们是把自己捆在马背上休息的。
居然还能睡得着。
沈青栖惊得不行,贺贞他们就指着她笑:“青妹子,你这是还没吃过没日没夜急行军和打仗的苦头啊。”
他们已经知道沈青栖是女的了,啧啧称奇。关系好起来之后,沈青栖也不隐瞒。
秦晋渐渐和杨昌平贺贞百里伊他们六人好了起来,她也热情表示了自己的身份,毕竟以后还要相处的。
贺贞他们认可了她的本事后才知道她是女的,也完全没有丝毫看不起女人的念头,大家反而成了好朋友。
这样一路乘船一路跑马,他们风尘仆仆,终于在五月十一,也就是离开夏县的第四天的早晨,抵达了隋州西南接壤燕州的第二大城,也就是隋州的治所,隋州城。
因为马匹需要轮流替换和隐秘的原因,最终来人不多,除去原来秦晋沈青栖贺贞等七人之外,只每人多带了一个心腹近卫——张秀本来是就是秦晋近卫队长,等于一共十三人。
因为马多,为防城门被阻,他们花了点钱和两个大商队一起进城,一进城,立即翻身上马,各自拿着匆匆装封书写完成的一大包袱信件,分头火速派送去了。
一直派送到当天中午,才把打听到的所有目标府邸、衙署、营区,全部派送完成。
……
今天原是五月十一,北朝逢一七休沐,这本来是个休沐日,但如今隋州这样的情况,也没有人能真正有闲心休息,最多在家或去同僚家待在书房或营房里。
这时候,这封义愤填膺的告示信如雪花般飞入。本来隋州上下的文臣武将除去必要的边关驻守都已经集中在隋州城了,二十二万大军,除去驻防边关的,二十万都在隋州城。
大家本来很头疼南朝皇帝秦北燕和郭党魁首郭琇左一封右一封的信件。这是还没真正归顺,党争就表现得淋漓尽致啊。
正当这个时候,秦晋的信强势送到府门外,有鲜红的简王大印在,不管是守营兵丁、衙役还是家丁护卫,谁也不敢耽误,赶紧送到将军家主手上去。
大家打开一看,都震惊了!
赫连亭这人,他们隋州上下没有不知道他的。这么些年,李元丰念念不忘设法为其赦罪好接回来,他们都一清二楚。并且他们也都知道,李元丰写信给南朝皇帝的时候,是有恳求秦北燕一并赦免赫连亭前罪。
这事还是不知情的隋州官将劝的,说是新朝新气象,反正不是什么大事,不如一并解决。
隐约知道些赫连亭不老实的人,心里虽然不感冒,但李元丰正直一世,庇佑投靠来隋州的很多臣将良多,他无后,大家就想着,宽容一些算了。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赫连亭既然如此丧心病狂得令人发指啊!
看看这是做了什么?串通官府、占山为匪,匪过如篦、搜刮百姓,强占民女、杀人越货,甚至还有人肉包子客栈这等骇人听闻的事情!还有闸刀虐杀为乐,把人绞成肉酱这等震骇的事情!
与此相比,挂骷髅头这等变态的喜好,竟然被比得不算事了。
——人肉包子是秦晋沈青栖他们挂在赫连亭身上。但歪打正着,那店还真是他的。
大家骇然,愤慨,纷纷快步出门,打马做轿先后赶到李元丰所在的隋州州牧府去质问。
都尉副将戚时山恨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这是什么?你看看,他还算是个人吗?”
军司马蔡偲和督邮章宗烩大踏步进入大厅,两人正是那劝说李元丰趁机让南朝皇帝赦免赫连亭的人,两人气得手都抖了,冲进来听见戚时山这一句,捶胸顿足:“气煞我也!气煞我也!我等竟是成了助纣为虐的人了!!”恨得流下了泪水。
“老李!”
“孟映,你看看这是什么?真的假的!真的假的?!”
“……”
整个大厅,几乎整个隋州的文臣武将都到全了,没有的也在路上了,大家简直不敢置信,七嘴八舌嘈杂一片。
李元丰掩面痛哭,他正直半生,这是他第一次也唯一一次私心战胜了本来的性格三观,想着把人接回来好好教育,必要他痛改前非。
他唯一的胞姐死了,其实他在怪罪自己当初没有狠下心劝阻父亲,而是年少气盛一走了之,他觉得这也是自己的责任之一。
这个时候,有护军飞快跑进来,“府君!简王殿下带人到了。”
秦晋已经大踏步而入,一行十三人都匆匆整理过身上装束,虽普通,但大部分人如杨昌平等通身的气势,一看就是征战沙场已久的战将。
秦晋站在大门的回廊前,正午的阳光铺陈在他的背后,沈青栖杨昌平百里伊等人在他身后一字排开,人不多,但气势如虹,神色肃穆。
秦晋高大而俊美,阳光折射在他的身上脸侧,这一刻居高临下,恍若天人,他气沉丹田,厉声喝问:“赫连亭千挑万选,选中了称心如意的皇太子秦越!”
“但这样一对宾主,汝等日后,是真的要跟着他们吗?!是真的要将整个隋州的未来和你们一家老小还有曾经的理想抱负,都尽托在他们身上吗?!”
青年声音沉沉,磁性微沙哑,有如晴空霹雳,重重劈响在众人的耳边!一下子炸开,炸得他们头晕目眩。
……
而恰在这个时候,秦越带着赫连亭,终于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