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将男主踩脚下求我别走 第83章

他终于有空处理这件事情了!

他终于要给自己一个答案了!

但其实,秦晋并不笨,他在拿住费密的那一刻,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只是他还是要把证词告诉自己,把这颗钉子重重砸在自己的心坎上,把某些东西一重锤彻底砸破它罢了。

哪怕血流一地,哪怕血肉模糊,他也要这么做。

可能是身边的阿栖给了他勇气,他想砸碎了这些东西,哪怕鲜血淋漓,他也才能有痊愈的可能。。

夏日午后阳光燥热,在呼呼这个城池带着微微铁石味道的特殊风里,他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捏了捏拳,又松开,这才反手拉住沈青栖的手,两人快步往东牢方向走去。

……

赤郡城,州衙门,东牢。

这个州级别的牢狱,现在已经清空了,所有污秽都洒扫干净,但依然有种锈迹斑斑血腥残存的感觉。

下午的阳光自巴掌大的气窗透进来,牢狱之内油灯全部点燃,长长的石质甬道两边是栅栏监狱,一截晕黄一截黑暗。

军靴落地沓沓声,一道坚实有力,另一道则要轻些,身后跟着一众近卫,但后者在嗅到血腥味的时候,便停了下来,各自站岗布防。

秦晋一步步走到最后的一个大监房,沈青栖也跟着走了进去,里面五个栅栏格子,白笙关在最后一格。

张秀带着冯涵赵鸣等近卫迎了上来了,“见过主子!”

冯涵是原简王府出身,查过没有问题,秦晋就把他调入近卫营了。赵鸣则是新近卫营出身的。两人都对刑名有兴趣,并且天赋不错,经过张秀梁平的举荐,秦晋亲自看过人,就将两人分为近卫营中专司刑名的正副队长。

沈青栖一再劝他,秦晋也认为,自己已不适合再亲自干这些。

他口述,张秀写了一本册子,之后交给冯涵赵鸣,让他们自行学习去了,效果很不错。

在秦晋忙碌的这大半个月期间,张秀亲自盯着,冯涵赵鸣带着麾下亲卫已经在严刑拷打费密和白笙,鞭刑是每天一次的。

费密是个文士,虽也学几路拳剑锻炼身体,但对比起真正学武练兵的,这就是个花架子。他熬了十几天的鞭刑,昨天终于受不住已经招了,把当日皇帝秦北燕如何召见他,如何给他下的命令,都倒了个一清二楚。

张秀还审问其他,但费密是明面一派的人,是幕僚是朝臣,并不了解秦北燕暗地里的事。

昨日张秀思考过后,决定不去打搅主子可怜的睡眠时间,打算今天一并禀报。

秦晋一到,他给两位主子见礼之后,便低声说了。

秦晋闭了闭眼睛,深深呼了一口气,露出一个似笑似哭的笑,他哑声:“……我知道了。”

他冷冷地道:“这个费密倘若再审不出有价值的东西,就杀了罢。”

他轻描淡写的,决定了这个南朝第一梯队重臣尚书左仆射的生死。

秦晋继续往前走,张秀和冯涵等人立即紧随其后,沈青栖也跟着往里面走,终于来到了囚禁白笙的地方。

白笙也受过刑,但张秀忖度着这人的重要性,都是皮肉之伤。

秦晋一身玄黑重铠,肩披赤红薄绒帅氅,近卫环绕林立拱护,木栅栏牢房里白笙抬头望去,昔日那个瘦弱的小男孩已经长成擎天伟岸的青年男子,众人簇拥的中心之位,居高临下,威势赫赫。

白笙以前也见过秦晋,还是对方从刀马营出来当了皇子之后的,但从前和现在,判若两人。

他不禁呵呵冷笑了起来,非吴下阿蒙了啊,他居然有一天给当上秦晋的阶下囚了,真是做梦都没有想到啊!

白笙激动起来,锁链叮叮当当响,他嘶声:“秦晋!秦晋!你还记得我父亲吗?你怕是忘了吧!你还记得当初是谁把你从那个破柴房带走的吧!!啊——”

白笙其实也是可怜人,他父亲是皇帝秦北燕的暗卫副统领,当年被皇帝所救,又安排了娶媳妇了,一家人都在秦北燕的手里。

当然,有的人也不觉得这是限制,如小时候的白笙。

白笙天生长短脚,但他不服气,就是要学,就是要为主子效力。

可这些年过去了,局势变化很大,人也越长越大,他很后悔,自己是个跛脚的,明明可以避开这一切当个普通人的!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来了,弟弟就不用来,也是好的。

可现在全家都在秦北燕手里,包括他体弱多病经年都不见一次十分记挂的老母亲,不管张秀冯涵等人如何严刑拷打,他就是一个字都不吐。

他不能说,他死可以,但他还有母亲和弟弟一家。

见到秦晋,他就是恨极了,秦晋这样对他!他还记得过去父亲对他的恩情吗?!

但白笙没想到的是,秦晋居高临下看了他半晌,却是哑声道:“我没有忘记。”

所以白笙快二十天,只是受了皮肉苦楚,并且还上了药,这待遇费密是没有的。

秦晋说:“我没有忘记,我当时害怕得很,白统领的手抚过我的头顶,他的手掌很大很温暖。”

那是一只很粗糙的大手,他怯怯抬头,那个陌生中年武士眸里闪过一抹什么的光。他以后接触人多了,才知道那是怜悯的光。

是白颜把他从养母身边带走的,把他柴房里带出来,虽然白颜待的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比起继续待在柴房,很可能长大成人后连话都说不全,这已经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没有白颜统领,就没有之后的秦晋。

秦晋从来没有忘记过。

哪怕白颜统领临终奉命,给他说了——“你不像我们,你可以出去的。”

就是这句话,让秦晋生出离开刀马营的熊熊的心。

但白颜统领也不容易,他一家人都在秦北燕的手下。秦晋不怪他。

虽然出来了有过很惨的事,但秦晋今日回首再看,他不出来的话,也不能遇上阿栖,也不能像今天这般有尊严有强权地活着。

秦晋深吸一口气,他说:“我知道你的顾忌。你还有母亲和弟弟吧?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情,把你知道的告诉了我,我就放你走。”

“我放消息,说你死了。你以后再想办法救你的母亲弟弟,如何?”

秦晋清冷微磁的声音,有些沙哑,他那双漂亮的瑞凤目,甚至血丝还未褪,但阴沉的牢房内,这两句话一出,落在白笙的耳朵里,有如天籁。

白笙霍地抬头,对上秦晋的双眸,秦晋显然对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也相当触动他的情绪,那双斜长凌厉的凤眸中眸光在压抑微动着,但他盯着他,一瞬不瞬。

白笙迟疑半晌,很快就相信了他,因为从小到大,秦晋不是那种说谎哄骗别人的人。

白关可能会骗人,但秦晋不会,后者言而有信,一口唾沫一颗钉的。

白笙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他没想到会这样的,心脏有什么被触动了,他眼泪哗哗下来了。其实他少时不大喜欢秦晋的,因为父亲总是特别怜悯这个不大会说话的漂亮但瘦弱的小男孩,私下特地关照他。

他和弟弟小时候,常年都见不到父亲,他是嫉妒秦晋的,还专门偷偷为难过小秦晋。

但此刻看着秦晋那压抑但执拗的眼神,他突然后悔了,后悔当年去为难秦晋,他们其实都是可怜人啊。

白笙泪流满面,他哽咽着,使劲抹去眼泪,哑声:“你想知道什么?”

秦晋喉结上下滚动片刻,他才能发声,一字一句:“当年,设刀马营,他是想一箭双雕吗?选私生子,过三关斩六将地挑人,他是为了选个最厉害的出来吗?是为了将来好对付郭氏等世家吗?他是为了第一批成年皇子大乱斗牺牲之后,好让我和秦正他们出来替补皇子的位置,继续对付世家吗?”

“殷家是他故意对付的吗?目的是为了打压我母亲和寒山一派的臣将吗?”

白笙侧耳听着,沉默半晌,他说:“后面一个我不知道。我只是一个暗地里的人。至于第一个,”他顿了顿,盯着秦晋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是的,你猜对了。”

当年白笙跟着父亲学习,参与了刀马营的草创和后期选拔,他也知悉不少细节,有些事情不会明说,但作为负责人白颜的亲儿子,白笙是一清二楚的。

他可以肯定地告诉秦晋,是的,你猜对了!

从和郭党结盟第一天,秦北燕就想着如何对付对方。有什么能比皇子斗争更好更合适呢?不用亲自下场暴露目的嘴脸,但却能亲自操控。

秦北燕忖度着,世家拥兵重臣将多,一波皇子只怕是不够的,必须两拨以上。

甚至秦晋他们如果不行,后面还有如今刀马营大统领秦祈等人。

但事实上,北征开始了,谁也没想到秦晋竟然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而已。

该说他是秦北燕的儿子吗?那个不屈不驯,咬着牙关怎么都不服输非常相像。

唯一不像的,就是秦晋一直谨守他给自己设定的底线。哪怕在沉水大船被追杀垂死那一刻,也选择了救沈青栖,守住自己唯一认为好的东西。

白笙说完了,干脆利落,甚至把第三拨后备人选秦祈也说了出来。

偌大的牢狱里,一下子死寂了。

鸦雀无声,只听见气窗远远传来的蝉鸣,不知不觉,日头消失了,外面的阳光变成微微橘红的颜色。

日头下来了,傍晚要到了。

在这片死寂当中,秦晋痛苦地,倏地紧紧攒住了双拳,指甲深深刺入掌心,一片赤痛。

……

沓沓沓急促的步伐声,秦晋下令,私下放了白笙,他转身快步离开东牢,越走越快,到后面他跑起来了。

滚滚的热浪,微红的夕阳,他冲到演武场上,只喝令一声,把他的长刀拿来。

演武场里有些乱,但这是平常彭韦吕三家赤郡城子弟驻扎的地方,演武场一侧堆满了练武的鞍马形实木偶,秦晋命人一个个抬来,他厉喝一声,举起长刀,一个飞跃重重砍下来!“啪啦——”如同木马一半巨大的鞍偶被他狠狠劈成了两半!

棕色的实木鞍马残半重重倒在地上。

秦晋喘息很粗重,一个接着一个,就这么狠狠地劈着,发泄他胸臆间翻滚的情绪。

过去种种,年幼的他懵懂从那个柴房走出来,走进另一个人间炼狱,当时小小的他甚至以为全世界就是这样的,他不断地拼命学习,不断地拼命往前走。

血腥,残酷,死亡,在他身边不断上演,他不敢停下,竭尽全力往前走着。

他没能在养母身上得到关爱,他当时是如此地期待着父爱啊!

像个傻子一样,渴求着,盼望着。

哪怕那人只是褒赞他一句,他都开心兴奋得整夜整夜睡不好。

他是个傻子吧!

他就是一个傻子吧!

难怪他那父亲,如此轻易又笃定地驱使他。

秦晋想起当初封地三选一,他恨极了地想。

一个接着一个,亲卫不断抬上来,重重的劈木锐响,秦晋把整个演武场连同仓库上百个木鞍马都劈完了,最后尤自不足,他左顾右盼,拼命想找另外的东西来。

可他浑身大汗淋漓,连虎口都震裂了,沈青栖看见他刀柄出现淡淡的红色了。

夕阳已经下去了,只余一片残红在天际。

晚风褪去炎意,有种春末夏初的微凉,终于有个人走过来,轻轻握住他持刀的手,秦晋赫赫喘着粗气,他蓦地回转头,那双赤红不知何时染上泪花的眼睛,对上了沈青栖一双噙着温柔和关切的杏仁大眼。

沈青栖把手放在他的刀柄上,轻轻拉了拉,示意张秀他们,后者赶紧奔上前接住了。

“夜了,我们回去吧。”

沈青栖拉着他汗津津有些血的手,柔声说。

半晌,秦晋点了点头。

她牵着他,两人慢慢走回前面主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