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只有一条路,就是东去。
然而范州东边,是隋州和燕州,并且三州之间,相隔着巨大的燕山山脉。
关隘倒是有,但已经全部落入秦晋手中了。
杨昌平和戚时山已经不在赤郡城了,两人前后奉秦晋命北上,取了两郡和三个大关隘,驻防成功之后,戚时山留守坐镇,杨昌平率十万兵马北上不断驱赶着郭琇盟军,不许郭琇盟军通过燕山支脉的罔山峡谷东归。
秦晋当初率兵狂追郭琇盟军,他虽满腔情绪翻滚,但脑子却清醒着,他是故意把郭琇盟军往北边的范州平原赶的。
他刚刚取下赤郡城,颍州千头万绪他一时腾不出手,但他可绝对不会放郭琇盟军南归的。
一是这五十余万的精锐但仓皇的盟军优秀兵卒,他当然想吞下;二是他和郭琇兄弟有不共戴天之仇。
他不可能放郭琇兄弟一条活路的。
张永他们虽然下葬了,但十兄弟分崩瓦解和张永他们惨死南都西郊,这仇还没报呢!
鱼和熊掌不能兼得,秦晋当然得先紧着他刚刚血战攻伐下来的赤郡城和颍州,站稳自身扎下根须为要。
然而缓了这一口气,盯住郭琇盟军这五十万大军的就不仅仅只有他一个了。
皇帝秦北燕战略眼光自然是没问题了,他不可能放任秦晋去腾出手鲸吞这五十万盟军精锐将士。
目前这样的局势,最低限度,也至少得是他和秦晋合军共吞。
秦北燕欲强势插手接下来的这场范州追击丧家之犬的战事,一拿下宜山关,他留下驻守收复整个宜州的臣将和二十多万兵马后,立即就整军率大部队北上了。
目前正在急行军当中。
可整个颍州都在秦晋掌中,父子不和彼此心知肚明,秦北燕这样率军穿过宜州,可是有被秦晋截断粮道、补给线和大军进退道路之虞的。
不过没关系,父为子纲,君为臣纲。在整个外界、南军内部乃至秦晋麾下的绝大部分将士,秦北燕才是整个南军最高的统帅,是秦晋的君父。
他才是名正言顺的下旨下令的人。
缺的颍州城池,让秦晋拱手让出来就是。
目前的秦晋,不敢不让的。
因为大义名分在秦北燕手上,秦北燕的兵马也强过目前的秦晋不少。
秦晋必然得要打落牙齿和血吞,不得不让的。
皇帝秦北燕的宣旨队伍已经先于大军大部队出发了,一路快船快车快马,已经抵达了颍州地界。
所以在皇帝秦北燕率大军北上抵达颍州之前,发生了一些非常恶心且屈辱的事情。
……
四月十三,整个颍州已经收归秦晋手中超过一月时间,戚时山杨昌平那边一切顺利,激战后的军士也已经完成休整缓过气来了,就连遣往燕州常州的使者也先后传回了四个城池的好消息。
秦晋已经下令整备兵马,马上就要率军北上范州平原了。
当然,他们这边对宜州那边的军报和消息也是不断了。皇帝秦北燕不顾一切代价,抢攻宜州关成功,宜州关一下,宜州再无天险,黎州郑氏已经狼狈逃遁了,剩下的宜州陶氏已不成气候。
皇帝秦北燕委大将军高适为宜州主帅,率二十余万兵马继续收复宜州剩下的城池,秦北燕匆匆点了百万兵马,已经在急行军北上的路上了。
圣旨是最先到的。
宣旨队伍就是四月十三这一天正午抵达赤郡城南门的,被守城校尉验明正身没有问题之后,队伍进城直奔州牧府。
浩浩荡荡的仪仗队金黄火红耀眼夺目,一路往赤郡城东北的王驾行辕州牧府而来。
宣旨的队伍里面人才济济,左丞相谢修文、门下侍郎左荣、监御史兼军司马冯炯,还有一大群七八个中层三省官员。统帅宣旨护军的有镇国大将军贺兰德,中郎将岳继阳和李赞,郎将罗瑞、张玉鸥、洪涛,裨将曹骁、莫光启、刘庆等人。
截止到目前,不算计宁燕常三州少量留驻军和补给线,皇帝麾下兵马一百二十多万,哪怕留下二十多万在宜州,秦北燕也兵锋百万。
并且有很大一部分是身经百战的原南军。
秦晋如今麾下不算计隋常燕的少量驻军,也不算才刚刚入伍军规都未学完的新兵,拥兵五十多万。
这父子二人的兵马数量相差还是有一截的。
这等兵力压制的情况底下,秦北燕还占据着帝皇、君父的绝对名分优势。
秦晋目前也没有任何撕破脸的借口,白笙和费密,这些都是暂无法拿出台面来说的,并且后者也不敢到台面上说。
哪怕说了,这亦是个父要子亡,子不亡视为不孝的三纲五常时代。
这层层叠叠压下来,秦晋这一次注定是要暂时低头的了。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
朕览颍州军报,欣闻王师大胜赤郡城之战,连克颍州十六郡九十八县,朕心甚慰。南朝大军出征,顺天承道,旌旗所指,当逆渠之下,望风而降。
朕闻简王克城之后,能待天子行抚民抚军之事,安民安军有方,大善,有功当赏。
今赐简王玉圭一对,金镶玉腰带二围。另拨金三千斤,犒赏全军将士。
钦此。”
谢修文在庭前朗读完了第一道嘉赏圣旨,紧接着又展开第二道明黄飞龙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
今颍州宜州虽下,而大业未竟,当戒骄戒躁,父子同心,共谋北伐之大业。郭琇逆渠,现今盘踞范州,当立即挥军北上,共伐之。
着令:简王及麾下所部,即刻撤防房州、颍阴、泉山三城。由上将军贺兰德,中郎将岳继阳、李赞分别接掌。旨到之日,即行。
尔当即点军,率主力之师,与王师主力共同北上,直指范州。不得有误。
钦此。”
明晃晃的正午太阳,谢修文拉长调子,在一句句宣读圣旨。
贺兰德大将军及中郎将岳继阳、李赞等人,手扶刀柄,站立在宣旨使丞相谢修文之后,居高临下,冷冷注视着跪地接旨的简王秦晋一行人。
沈青栖就跪在秦晋的身后,她不禁咬了咬牙关。
这两道圣旨,第一道,就是皇帝秦北燕以整个南军主人、南朝的皇帝的身份,褒奖秦晋这次赤郡城之战做得好,夸奖你,然后赏赐你玉圭一个,金镶玉腰带两条。
甚至连秦晋所做的迅速安民抚民、归拢军心民心的种种连环组合拳,都被秦北燕说成,这是代表朝廷去做的。
另外,赏赐三千斤黄金,让秦晋替他和朝廷奖赏三军。
粮草、军资,一应俱无。
三千斤黄金运来也遥遥无期。
当然,上述都是口头便宜,只是让人憋屈的。
后面的一道圣旨,才是见真章。
皇帝秦北燕直接让秦晋撤军离开房州、颍阴、泉山三城。让他的心腹接掌。
房州、颍阴、泉山是颍州西境的、从北到南一线的城池。
打通了这一线,皇帝秦北燕的百万大军北上范州,再无后顾之忧,因为这就是一条粮道、补给线和进退军的路径。
十六城之三,距离赤郡城甚远,这是颍州最西边三城,并没有将秦晋的颍州地盘一分为二。皇帝忖度着,也没有过分侵犯秦晋的底线。
但这其实已经很难熬了。
偏偏来的人还有镇国大将军贺兰德、中郎将李赞,监御史兼军司马冯炯,郎将曹骁。
这十几个文臣武将,其中就有四个是出身最早的寒山县一派的。但偏偏这四个,全都不是亲秦晋的。
寒山县出身亲殷家亲秦晋的臣将当然有的,并且很多,譬如程南张让萧询等文武重臣。但当然也有一部分是忠心耿耿的帝党,他们只有一个主子那就是秦北燕的,代表人物就是贺兰德冯炯等人了。
这次来得人中,四个寒山县出身的,却没一个是属于程南他们这样的亲秦晋的。
秦北燕这是在隐晦提醒秦晋,当初程南他们帮了你那么多,别忘了,程南张让等人还在他麾下呢。
秦晋多聪颖一个人,他立即就明白了这份隐喻!并且他还相当明白兵力、大义名分上他身处的劣势。
在军中、在外界的眼里,秦北燕对他何等器重,他甚至没有任何理由去反叛秦北燕。
他只能忍着,只能憋着。
夏日正午的阳光明晃晃,谢修文是个很会趋吉避凶的,他察觉了一些不对的氛围,并且他留意到费密已经很久不见人了,宣旨完毕,他立即卷好圣旨,秦晋一时没有吭声,他也不恼,小声提醒:“简王殿下,您该接旨了。”
沈青栖心里也窝着火,但也不禁被这个生物爹给逗得吐了口气,真的,这人骑墙真是他的本事,她肯定谢修文这类外围心腹是不知详情的,但这人趋吉避凶的嗅觉简直了。
大中午很晒,秦晋头上出了密密麻麻一层油汗,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不是热的。
牙关似有千钧重,在宜州关大胜的一刻,他接到军报,当时就心知不好了,恐怕秦北燕立时就要率大军北上了!今日这一出,其实他也有心理准备。
但事到临头,浑身热血往头顶冲,他才知道发话是有多么艰难,他想反抗秦北燕有多少荆棘。
秦晋咬了咬牙关,他尝到了铁锈的味道,他听见自己一字一句:“臣,秦晋,接旨!”
他僵硬着,强撑接过了那两道明黄色的圣旨。
似有千斤重,极其烫手,沉沉坠在他的手里,坠得他牙关都紧了三分。
……
秦晋生病了。
其实他一直都绷得很紧,最近也非常疲惫,紧赶慢赶想率军北上,忙碌着处理军政二务,他平均每天睡大概就是四个小时。
他也不是铁打的,他大概也到了该病一场的时候了。
那两道圣旨,显然就是点火的罪魁祸首。
夏日暑期重,从中午的时候,秦晋就感觉胸腹和后背两道最新最大的旧伤一阵阵赤赤疼。
这他非常有经验,这是旧伤反复了。
他年纪不算很大,但旧伤很多,他也算非常有经验了,他知道自己该休息一下。
但他根本停不下来,强撑着下了那道让他咬牙切齿的圣旨,不得不将房州、颍阴、泉山的守军给撤回来,并且他得审视临近几城,暗中加强防御。
忙忙碌碌到半下午,一直担心他,来了他大书房和跑去营区看他的沈青栖发现:“你的脸很红。”
秦晋完成了加强防御之后,又下了军营一趟,他马上就要整军北上了,但好在军中让他还算很满意。
回来的时候,一身一脸的大汗,玄黑重甲和赤红绸面披风在身,他下马其实算稳的,但回到书房大院之后,沿着庑廊一路走过来的沈青栖立即就发现不对了,她伸手一摸,他的手和脸温度都很高。
“你发热了!”
还有可能中暑了。
沈青栖当场就急了,他心里压力很大,却一直没有时间和合适的机会发泄出来,他本人又是个内敛的人,轻易不肯往外倾吐苦和累,这前累后热,一下子就发出来了。
身后的张秀等近卫急慌,忙围拢过来。
沈青栖一边拉着秦晋赶紧快步进屋,一边吩咐张秀梁平和她自己的亲卫头领青锡,“把消息捂住,不要往外透。赶紧把军医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