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晋还自强撑着,对沈青栖笑笑:“我没事,你别担心,可能就中了些暑气吧了。”
但他一步跨进了门槛,高阔阴凉的屋内,让他毛孔收缩,一下感觉凉意袭遍全身。
沈青栖和张秀合力,七手八脚扒了他的重甲,他的里衣浑身湿透了,能拧得出水来。
秦晋想起他身上丑陋遍布全身的旧伤疤,忙拢住衣襟,没让沈青栖一并进内室看到他沐浴。
沈青栖跑出屋内,让人赶紧提水,冷热都要,赶紧兑上温水。
她催促快些叫军医来,就说她中暑生病了。
秦晋匆忙洗沐完毕,披上内衣,系好衣带,躺在床上,身上疤痕一点不露了,他才暗暗松了口气,沈青栖快步进来,端凳子自来给用棉布不停给他擦着湿发。
军医很快来了。
秦晋的温度也很快飙升,他吃了三次药,吐了两次,最后一次灌下去捂住他的嘴,这才勉强没吐。
秦晋已经昏昏沉沉了,天色已经不知不觉黑透了,漫天的星斗,晚风一阵接着一阵,窗外的芭蕉和海棠树沙沙不断摇动的。
秦晋忽冷忽热,在这张偌大的架子床上,他意识昏沉沉的,那沙沙声引领着,他忽然梦回当年,好像穿越的时间和空间,变回了那个可怜的小小男童。
那是黑乎乎脏兮兮地牢一样的地方,是他们后备训练营的训练场地之一,那些毒蛇、蝎子、蜈蚣沙沙纷纷向他爬来。他很小,连话都没学全,张永他们都不见了,竟只剩下他一个人。黑黑的地牢里,周围都是毒蛇蝎子蜈蚣,只有他一个人,毒蛇蝎子蜈蚣沙沙不断爬来,爬上他的光裸的足背,爬上他的大腿,爬上他的手臂和胸腹。
他嘶哑大叫着,害怕极了,拼命挥着发给他的一柄匕首,拼命砍着,他甚至砍到自己的脚背上了,一痛,鲜血溢出,他都顾不上理会。
可那些毒蝎蛇虫怎么都杀不完,源源不断,覆盖他的全身,他不断跑着跳着换位置,可都没有任何作用。
突然间,那些蛇虫毒蝎变了,变成一张张人脸,那就是秦北燕。
大大小小的,满满都是,冲他露出狰狞的冷笑。
他“啊——”骇然大叫。
……
深夜幽静,晚风树影,沙沙作响,屋里点了灯,烛光晕黄,沈青栖坐在圆凳上,亲自照顾着秦晋。
军医说秦晋没有大事,就是心神大动,加上着了暑热,还有前段时间积累的疲惫,其实病一场也是好的,注意降温,别过热,等烧退了就没事了。
军医说的是病情,却不是心境,沈青栖耳朵听着,松了一口气,但内心却是极爱怜这个男人的。
他发了两次热,又吃了一次药,军医还给他针灸一次,说退热就没事了。
秦晋温度已经退下来很多了,只身体触手还微烫着,但他睡得却极不安稳,不断地摇头动着,嘴里喃喃说着些什么,一头一脸一身的汗。
沈青栖已经叫张秀帮助着,合力给他换过两次衣服了,她抽开垫着他脖颈的薄棉巾,抹了抹,又拿另一条细细给他擦额头和脸颊。
她俯身听他喃喃,好像是说“不,不要”。
她轻轻叹息一声。
秦晋惊惶中,他有一半意识,好像知道自己是在做噩梦,因为他感觉到,现实有一双温柔的手,在轻轻给他擦拭着头脸脖子的汗水。
以前噩梦,却从来出现过这样的事。
他不禁有几分怔忪,细细感受着那双手温柔的力道,渐渐的,不知不觉,他意识离开了那些带着人脸的毒蛇蝎子蜈蚣,他离开了那个黑牢。
秦晋在黑暗了挣扎一会,他就醒过来了。
夜风在窗外呼呼,芭蕉海棠沙沙声响,秦晋睁开眼睛的时候,人还有点恍惚。他看到橘黄的烛光,室内安静简单但温馨,不远处的圆桌放着药碗、蜜饯匣子、毛巾等物,他床前坐着一个人,是他的心上人,那个风风火火又热情开朗的姑娘,此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柔和温缱,正拿着毛巾给他擦汗,又低头换一条,她在照顾着他。
现在……大概午夜都过了吧。
她照顾他大半个晚上了。
秦晋愣愣看着他,那双漂亮斜长的瑞凤眸半睁着,映着橘黄烛火,有种平时没有的脆弱和莹莹。
好像一下子多了很多人间烟火气。
沈青栖心疼他,忍不住凑上前,亲了一下他的薄唇,咸咸的,有点苦,是汗水和药味。
秦晋惊醒,一低头,他这才发现,自己衣襟半敞,露出了胸腹半掩的新旧疤痕。
秦晋胸腹和背部疤痕很多很多,大大小小长短深浅都有,因为他以前个暗卫和杀手头子,敌人都是往他胸腹后背这些要害招呼的,他不可能毫无损伤。
他丑陋的上半身,他自己都很自卑,一直小心翼翼避免被青栖见到。
但突然之间,他发现自己胸怀半敞,并且床下几身明显是汗湿换下来的里衣。
他一慌,急忙掩上衣襟,惊慌地问:“这衣裳……是张秀给我换的吗?”
他从前就表现过介意,被张秀劝住了,但其实他知道这很丑很异常,他还是自卑的。
他还残存着一点希冀,希望这是张秀给他换的衣裳。
这么一下子,秦晋内心藏着的那些自卑,就这么赤果果被扒下了裤衩子,袒露了出来。
他是惊慌失措的,甚至连其他东西都没顾得上了,披头散发,神色苍白惊惶。
真是,真是让人心疼得不行啊。
沈青栖定定看着他,她背着灯火,但她眼神却有种柔和的亮光,她小声说:“这有什么的,疤痕而已。”
他的身材其实很漂亮,高大,肩宽背阔,腰窄,倒三角形的健美男性躯体,勃发的男性荷尔蒙,优秀得可以去当模特当样板的男性身材。
唯一就是,上面有很多新新旧旧的疤痕。
老实说,是有些丑陋。
但他基因优秀,体质很好,坑坑洼洼随着时间渐长已经没有了,疤痕大都是平滑的。
沈青栖看着他,不在意说:“在军中,哪个将军身上没疤的。”
他真的太自卑了。
不是,不是的,没有谁配不上谁。
他喜欢她。
她也喜欢他。
这已经足够了。
他身材那么好,滑溜溜没有一丝赘肉,她还赚了呢。
沈青栖目带怜惜,她轻轻握住他的手,拨开,扯开他的衣襟,露出他精壮的上半身,她俯身在他胸膛最大一道竖贯胸腹的外翻疤痕处亲了一下,疼惜道:“很疼吧?幸好好了。”
不然,她就没法遇上他了。
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我没有嫌弃你的,你身材真好。这是你的勋章,但我们希望以后都不要再有了。”
“我不嫌弃你,你也不许嫌弃自己。”
“知道了吗?”
她一双眼睛很漂亮,黑白分明,如黑水银滚进白水银中,此刻映着灯火,盈盈盼兮,顾盼生辉。她此刻洗了脸,夜半灯火,也没有了平日男装的大气洒脱,添了很多女子的婉约柔和。
她真的很美很美,美入了他的心脏,他的灵魂。
秦晋想,他可能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一刻。
他心脏有种战栗,他不知不觉,松开了紧紧抓住衣襟的那只抗拒的手,感受她柔软的唇落在他的胸膛疤痕上,那疤痕仿佛着了火,她唇触感是滚烫着,烫入他的心肝,烫进了他的五脏六腑。
秦晋不知为什么,眼泪突然刷刷就下来了,他狼狈擦着,觉着自己太不男人,又急忙偏头躲避她的目光,但被她突然扑进怀里。
秦晋紧紧抱住她,两人交颈相拥着,眼泪滂沱,刷刷地下来,半晌,他哽咽道:“栖栖,等这些事了了,等我复仇了,做好了这一切,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他发现,他有的,她肯定都是不稀罕的,那些外物。
但他谨捧着一颗心,想献给她。
他想和她成亲。
从此真真正正生同衾,死同穴。
他急忙抬头,那双漂亮精致的凤目通红通红地,还淌着泪,他急忙说着,那双眼睛像希冀所有,也像捧着所有。
沈青栖被他弄得,都有点点眼眶发热了,她捧着他的脸,和他相凝视半晌,也不嫌弃他脸上的泪水,亲了一下他的唇,说:“好。”
“好的。”
是有点突兀,但此情此情,她想了想,答应了一声好。
等一切结束之后,她想她是愿意的。
秦晋露出一个笑脸,笑中有泪,他好像整个人都化了,拼命点头,一个用力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他是不幸的,但他又是幸运的。
因为,他遇上了她。
可能他这辈子积攒了所有的运气,都是为了遇上他怀里这个人。
秦晋闭上眼睛,哽咽出声,动容与欢喜,潸然泪下。
……
秦晋生了一场病,但他身体好,后半夜就彻底退烧,算好起来了。
噩梦一场。
但因为有沈青栖,他很快就振作起来了。
一时挫折而已。
这是事前已经预料的了。
有阿栖在,他有什么不能撑住的?
秦晋想起秦北燕,薄唇抿紧,但他的精神状态已经迅速恢复过来了,人甚至比之前都还要冷静沉着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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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 [亲亲][亲亲]
第55章 【挽救目标明君铸下大错,倒……
秦晋精气神一回来, 也退烧了,自我感觉就没问题了,然后他立即就催促沈青栖回去休息了。
这段时间, 不仅仅他疲惫, 她也是很忙很疲惫。
沈青栖只好答应了。
她叫了军医进来,军医扶脉诊断过确实没有大碍了, 她又叮嘱了张秀他们, 并让他们下值的赶紧也回去休息, 当值的如何如何注意照顾,她这才告别秦晋,起身回隔壁院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