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侍卫本欲一左一右撑抬着他下车, 偏他倔强非要强撑着自己来,不但要自己下车还要强撑着仪态。只他那每动一下都似乎耗尽了力气的样子, 还有背后从厚厚的郡王蟒袍上隐约透出的血迹,都在表明, 这二十杖绝对没虚着打,他绝对伤势不轻。
“主子!”秦溪看到主子这般模样, 连声音都发着颤,在秦霁下车后连忙上前想搭把手,却被秦霁拂开。
他竟然还向着送他回来的太监和侍卫们微笑道谢,简直把状若无事粉饰太平表现的淋漓尽致。
萧燕回比秦溪慢了一步。她此时也是面色惨白,并不比秦霁好上一分。
她本以为......就算是杖责, 秦霁应该也是有所安排的, 可竟然......看秦霁此时的模样,他的伤势比自己预想中的要重上许多。
萧燕回快步冲过去,脸上写满了担忧和急切,伸手便要去扶他:“你慢些, 小心伤口!”
见到是萧燕回,秦霁倒是没有任何抗拒的举动了, 反而自然的握住了她的手, 甚至身体都微微向她方向靠了靠。
送人回来的宫里人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眼看着已经把人送回来了,这行人便也打算回去复命。
但就在这时候异变陡生,秦霁身体猛地一晃仿佛再也支撑不住, 口中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随即眼睛一闭,整个人骤然软倒下去。
“秦霁!”
“主子!”
“殿下!”
刹那间,周围乱作一团,护卫太监们惊呼着试图去扶他,下人们吓得魂飞魄散手足无措,有的想上前帮忙,有的呆立原地,也有的慌乱地喊着“太医,太医快过来。”
萧燕回更是吓得几乎心脏骤停,她离得最近半扶着他,手都和他交握着,却忽然感觉手边一重让她一时间托他不住,然后眼看秦霁毫无征兆地晕厥倒下,那毫无血色的脸和紧闭的双眼让她瞬间慌了神,顿时什么冷静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不顾一切用尽全力的去托抱住他下滑的身体,说话的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虽然是哭腔却不妨碍她快速下令:“秦霁你怎么了?都散开些别挡路,秦溪,去搬软榻过来,张太医.......”
就在这时,她感觉自己的手被握了一下,第一下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可很快的,又被握了第二下。
萧燕回却猛地惊觉,他是装的。
惊慌失措如同潮水般退去,心脏还在急促跳动的余韵里,但她飞快作出了另一番反应:“呜呜呜,张太医你快过来看看,我家殿下他怎么了,呜呜呜.....殿下你别有事啊,呜呜呜.......”
本就蕴藏眼里的眼泪不再强忍,大颗大颗的落了下来,萧燕回哭的极为凄惨,像是完全失去了主心骨般的只会呜呜。
此时反应过来的众人七手八脚却又极其小心地将“昏迷”的秦霁稳稳抬起,放上软榻快步往府内送去。萧燕回紧紧跟在旁边,只一味的抹眼泪。
而就在郡王府这番人仰马翻的混乱之际,谁也没有注意到,府外的街角阴影里,府里的不起眼处,各有几道身影把一切尽收眼底,然后消失在各个方向。
想来很快的,诚郡王不但受了杖责而且受伤颇重的消息就会传到各处,若探子足够仔细的话,或许还是提一句郡王和王妃的确感情甚笃,或者郡王妃难堪大用之类的讯息。
竟然无论是皇宫里的这场父子争执,还是诚郡王府门前的这场晕厥,都如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块,瞬间便在京城本就暗流涌动的政局中,激起层层涟漪。
而始作俑者此刻正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柔软的床榻上,早就待命的太医小心的处理伤口,包扎上药。
等萧燕回端着熬好的药进入内室的时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金疮药气味。
秦霁趴在床上,脸色因失血和疼痛而显的苍白,眼睛本是半眯着,听到萧燕回的脚步声就睁开眼微微侧过头看她,没有说话眼神里却带着些可怜巴巴的味道,像是一直可怜又疲倦的大猫。
“你们先退下。”看了一眼伺候在床边的秦溪还有抱剑守在墙角的卫飒,萧燕回下令。
两人动作一致的向自家主上投去一眼,然后有志一同的无声无息退下。
“虽然看脸色看不太出来,但他们能肯定王妃肯定是生气了,非常生气,这种时候他们就别留下来找什么存在感了,不然很容易被炮灰掉的。”
“燕回,”秦霁叫了一声,但是根本没人理他。萧燕回回应他的只有勺子刮过碗底的声音。
规律的一圈又一圈,明明她是在给药散热,但听在秦霁耳中却仿佛听到了磨刀声。
果然,是非常生气啊!
“燕回儿,我有些疼。”这次不但眼神可怜巴巴,连声音里都带了几分虚弱。
“你......秦霁你疼死活该,这顿打难道不是你自己找的吗?”萧燕回终于肯转头直视她,但目光在触即床角那团晕着大片鲜血,此时已经颜色开始发褐是衣物时,瞳孔猛的一缩。
端着药的手都微微颤了一下,本来就还红肿着的眼又再次蓄上了泪水。
“你……非要来这么一出,有必要吗?如今我们的处境根本不至于艰难到如此地步,硬抗二十板子,你还真是对对自己狠的下心。”语气似嗔似怨。
秦霁侧过头看到她泛红的眼和紧抿的嘴唇,反而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因趴着的姿势有些闷:“果然还是燕回最懂我。”
“懂什么,懂你行事偏激,懂你急功近利,懂你不知死活!”啪的一下勺子被她很恨的砸碎在地上,手里的要直接往秦霁面前一送:“自己喝掉。”
“秦霁垂着眼,明明是俊朗脸庞偏偏做可怜小媳妇样子:“这药闻着好苦。”
“你活该,你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明天我直接给你上黄连汤,看你下次还敢不敢乱来。”
嘴上说的凶,但见人把药一口闷了后脸上露出被苦到扭曲的样子,还是直接给人嘴里塞了一块蜜饯。
在那股又苦又臭的药味之后,被人塞了这样一枚甜里带微微酸的蜜饯,秦霁顿时表情都舒展了很多。果然,燕回还是心疼他的。
忍着臀部的疼痛伸手拉了人在身边坐在,秦霁才道:“如今的形势,速决才是最好的破局之法。”
他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冷嘲:“皇帝急着抬举我,不过是老二老五越斗越凶,他有些控制不住了。他从前年开始身体就一直在走下坡路,两边互斗的同时又同时向他施压,到如今朝中立太子的呼声越发强烈,
他需要要在老二和老五之间再立一个靶子,能搅浑水,能给他当盾牌,也能顺便平衡局势。这亲王之位本就是烫手山芋,他还火上浇油,弄了这么几个背景雄厚的王妃人选。
这架势真是完全把我当消耗品当炮灰用呢?”
“他既然已经打定注意要推你出去做炮灰,怎么今天又打了你?”萧燕回有些不明白。
“因为你夫君我有情有义,孝心可嘉啊!”秦霁微挑嘴角,露出一个带着些得意的笑。
他用这般调侃的语气说话,听起来就像是假话,但萧燕回知道偏偏这才是真话。不过问他在面圣的时候说了什么,他又偏偏不讲。
“不过是些虚情假意阿谀奉承,但当皇帝的可能就吃这套,今日之后,我在他眼里大概已经从临时用一下的炮灰挡箭牌,变成了可以稍微培养一下的棋子。
而且今天这顿打,也正好让那些一直盯着我的人看清楚,我之前虽然一时得圣心,但背后没有多少依仗,宠爱便如无根浮萍,他们若真下狠手其实我好对付的很,他们真正的敌人还是彼此。”
萧燕回听的叹了口气:“道理我懂,可……看着你受伤,我......难受。”她低下头,手紧紧握着秦霁的,流露出真切的心疼。
秦霁见到她这样,瞳孔紧缩,整个人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瞬,才呐呐出声:”不过是些皮肉伤罢了,看着吓人但没伤筋骨,宫里行刑的人手上有分寸的。”
“有分寸还能打成这样!我刚听到太监来传信时,还以为你挨打之前是有所安排的,没想到某个傻子他是真硬扛啊。”萧燕回不满的嘀咕。
“都要用苦肉计了,不苦一点哪里来的可信度。他们在皇宫的势力可比我强多了,在那样的地方做假要是翻车了很可能满盘皆输的。”秦霁语气依然轻松,但萧燕回却在他此时轻松的态度下,感受到了这些日子他暗自承受的巨大压力。
此时此刻,萧燕回心里生出一股想法来,她知道剧情,虽然自从她来到这个世界,许多事情已经发生了偏差,许多细节都已不同,但她脑中毕竟有着关于这个世界未来大致走向。
她第一次如此强烈地升起犹豫来:要不要告诉他?
告诉他,皇帝的猜忌会更深,告诉他二皇子是最后的赢家,但他也赢的不容易,其实中间还是有不少空子可以钻的,告诉他,某几个自己知道的关键节点。
但在这个念头升起的下一秒,又被她自己飞快的否决了。
第97章
箱子不打开就永远不知道里面的猫是死是活, 而历史上很多的预言之所以实现,正是因为听到预言的人选择相信了它。
但在她所知道的剧情里,诚郡王是大反派最终结局是身败名裂死于毒杀, 萧燕回自觉无法保证自己若把那些说出口, 是让一切变得更好还是毁掉如今逐渐变好的一切。
毕竟如今和她知道现实的剧情已经相差颇大了,万一因为她的妄言, 没有把秦霁推向更好的道路,反而是把他推向原定的剧情呢。
更重要的是, 她的秦霁本就和原小说里的那个人有不小的差距,或许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人呢, 毕竟原小说也没说大反派诚郡王是穿越的啊。而她若自以为是告诉秦霁他只是一本小说里的人物,这让他如何自处?
就算以他的性格不是会质疑自身存在的人,但他们之间的关系呢?他也不会质疑他们之间的关系吗?
虽然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但萧燕回可还是对那一天发癫发疯的秦霁印象深刻。虽然大部分时候都很正常,但这不妨碍萧燕回知道, 秦霁这家伙的内心深处, 大概隐藏着某个一触即爆的点。
对于这样的人,若他们两个想要一路走下去,或许维持他内心的安定是比任何“先知”都更重要的事情。
而且,有些事情她可以自己去做, 也可以让秦霁去做,根本没必要把那些已经变的面目全非的所谓剧情和盘托出。
“燕回, 燕回!”手被拉了两下, 萧燕回回过神就看到秦霁带着些委屈和不满的眼神。
“刚才说心疼我是不是假的, 不然怎么看着我的脸,你魂却不知道飘哪里去了?”
看他这么一幅我要开始作妖了的样子,萧燕回难得也配合他:“那要证明我真心疼你了。”
一听这话, 秦霁的眼神亮了亮,忍着疼他往萧燕回的方向蛄蛹了下,然后抬起脸:“也不难,亲我一下就信你。”
“无赖!”明明是顶着一张剑眉星目的俊朗面容,此时却是海狮一样的动作,刚才还满腹担心,心疼和纠结的萧燕回一个没忍住就被他逗笑了。
快速的靠过去,在他的额头快速的么了一下:“乖哦!好好休息,我去厨房看看给你做点吃的。”
看着眨眼睛就消失在房门口的人,伸手轻触还带着微凉又柔如触感的额头,秦霁无奈又宠溺的摇了摇头:“总算恢复精神了。”
只是,这是被当小孩子安慰了吗?都被骂无赖了,可什么无赖事都没做,亏了!
不过轻松也只不过片刻,很快秦霁又盘算起时局。如今他已经落了第一子,选择了示敌以弱以退为进,那他的好兄弟们的下一步,是否会按照他预期里的走呢?
......
五皇子府邸,五皇子李晟正在书房临帖,听到心腹太监送回的密报,他悬腕的笔微微一顿,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缓缓晕开。
一滴墨把即将写好的一副好字生生毁了,但五皇子却是一点不悦的情绪都没有,反而心情极佳。
他缓缓放下笔,内心喜怒并不显于面上,只淡淡问了一句:“老六当真生挨了二十大板,然后晕在府门口了?”
“探子是这么回报的,说当时人都是被抬进去的,诚郡王妃很是惊慌失措。”太监低声回禀。
李晟沉默片刻,然后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世棋,你说我这个六弟,难道真的是个情圣不成?”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冷嘲和讥诮。
今日的薛世棋依然在自斟自饮,不过今日他手里酒杯里的,终于是他喜爱的江左来的好酒.
听到五皇子的问话,他只道:“是真是假有什么重要的,我只知道,今日这顿板子下去之后,二殿下那边大概不会再像之前那般死盯这六殿下了,户部空出来的那个位置,咱们的人怕是没那么容易拿到手。”
“你意思是……老六演了一出苦肉计,可是,他本就没多少朝堂势力,就算打压他也有限的很,反倒是顺着父皇的意思娶个高门大户的女子,还能得个不错的助力,他这手可不是什么好棋。”
对于抓六皇子错处的难度,五皇子最近是深有体会。
近来他的人手不断的在寻机弹劾李晦,但是这老六在封地长期以秦霁的身份行事,反而很难从他身上找到漏洞。
找来找去竟然只有与民争利和对封地各项事物太过怠惰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可说的。
但怠惰这条肯定是无法参他的,这满朝上下,上至帝王下至地方官员,哪个不希望外封的王爵们能够怠惰些,怕是越少掺合地方事物他们越高兴。而且老六虽然看起来很少参与地方事物,但诡异的是近年在江左他竟然风评极佳。
至于行商之事,本以为父皇多少是会对老六的财力有所顾忌的 ,但没想到那些弹劾的折子全被压下了。
看来老六给内库的银子比想象的要更多,多到父皇根本难以放弃这部分利益。
“六殿下如此行事也不是全然没有章法,若能得谢家或孔家的助力,当一下出头的锥子的确是值得,但怕就怕娶了人助力却到不了手。
以谢家和孔家的作风,他们未必看得上六皇子,就算被陛下赐婚不得不嫁女,但大不了舍了一个女儿出去。
况且陛下为六皇子赐婚高门这事也未必真心,那张名单里可还有宣武候府,没准是咱们陛下这是又想马儿跑又不想给马儿吃草,也就难怪六殿下要蹶蹄子。”
薛世棋笑着说道,言语间对于把一位皇子比喻为马匹也毫不顾忌。
“呵!”李晟短促的笑了一下:“父皇.....”他本想说父皇想来如此,嘴上说的好听,但实际要给好处的时候就没那么大方了,但这话说出口难免有僭越之嫌,所以到嘴边了又转了弯,变成了:“无论理由为何,他违逆父皇让父皇动了怒都是真。”
五皇子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的修竹缓缓道:“父皇本想用他来搅浑水,他此番是不是也是在表示,他并非心甘情愿被父皇当枪使来对付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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