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昉脑中还在畅想未来,却不知危机却比看似光明的未来提早到来。
在郭威的人和蛮人达成交易的七日后,蛮人的铁骑以雷霆万钧之势,打破本就脆弱的几道边镇防线长驱直入,而后他们对本就准备好的“祭品”毫无兴趣,却是一路飞速推进。
前方,就是碎石城。
郭副将生命中最后的画面,就是寒夜下那抹雪亮的刀光,还有那柄刀后有几分熟悉的脸:“这人,好像就是当时交易时候的小头目......”这是他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丝念头。
子夜时分,风声中开始夹杂起异样的震动。
起初是微弱的遥远的地鸣,但很快那震动便如滚雷般迫近,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那是成千上万匹战马同时奔腾才能发出的,令大地都颤抖的轰鸣。
城墙上守城的哨兵最先察觉不对,还带着睡意的眼惊恐地瞪大直直望向漆黑如墨的夜色深处。然后便见黑夜里突然涌现出无数疾驰阴影,如同从地狱中涌出的潮水。
“敌袭......”
从凄厉的警报声划破夜色到碎石城完全沦陷,只隔了不到两个时辰,而碎石城的沦陷不过是序曲而已。
......
京城仙客来三楼雅间。
沈知白自红泥小火炉上取下温好的酒,笑呵呵的给对面之人斟上了一杯:“王爷今儿个来的正巧,这玉冰烧是江左酒坊今年新酿的,昨儿个才入京呢。”
把第一杯就奉给秦霁后,他随即又向着抱剑站在窗边阴影处的卫飒问:“卫兄可要来一杯?”
“多谢,不必。”近日卫飒比已往要更加警惕。
虽然没有得到任何明确的情报,但诚王府散在三教九流的触角也不是白散出去的,作为暗卫统领的的卫飒在这些天收集上来的细枝末节里,察觉到了似乎有某些不安定因素在暗中酝酿。
所以这些日子卫飒的总是把自己的警戒拉到最高,盯秦霁这位主上也盯的极紧。
见卫飒这样,沈知白也不再劝,只给已经喝尽杯中酒的秦霁又满上一杯:“王爷觉得这酒如何?”
“还行。”秦霁不走心的夸了几句,随后见沈知白要继续给他杯子里倒酒,却抬手拒绝了:“我晚些回王府,不喝了,说正经事吧。”
听到秦霁这话,沈知白笑呵呵的表情收敛了起来:“王爷,我怀疑北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一听这话,秦霁原本还有几分松散的坐姿立刻变得端正,他目光灼灼的看着沈知白:“怎么说?”
“凉州城的仙客来本该在几日前就送今年的账本过来,但是人到现在还没到,我遣人往城门卫打听了一下,近日就没有从北地过来的人入城,虽然也可能是路上耽误了,但是......上个月碎石城那里传来的消息说,碎石城城里好似多了不少蛮人,我总有些不好的预感。”
退去笑容的沈知白神情间有挥之不去的焦躁:“看起来都是不起眼的小事,但这些年各种情报在我手里过,看的多了就难免会有些独特的直觉,这次,我的直觉总告诉我,北边或许情况不妙。但目前没有任何确切的消息。”
说完沈知白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离谱,只凭借自己那点莫须有的感觉,竟然就敢在王爷面前说北边出事了的话。
他有些懊恼自己的一时冲动,随即便转了话风:“这事还是等去探查的人回来再说,其实今儿主要还是想要向王爷禀报,我们的人发现陈家送亲的队伍有异动。”
秦霁轻轻转动着空酒杯,好一会儿才带着些忧虑之色的慢慢说道:“北边,郭威怕是已经养虎为患被反咬一口了。
若真出事,以郭威的作风,他必然是选择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以求有转圜的余地。但这种消息就算封也封不了多久,我们或许很快就会收到关于北地的坏消息了。”
其实在沈知白说城门卫那边近日没有北地之人的入城记录时,秦霁就已经基本确定北方是起了战事了,甚至此时的定北军可能已经大败过几场了。
之前他推动关于定北军吃空饷的弹劾,固然是为了打击二皇一派的势力,但也是为了给郭威一点警告,以期他能收敛几分。
可皇上对此事的处理实在太过轻飘,到头来不但没有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或许还让郭威更加肆无忌惮。
想到此处秦霁难免有些心中郁郁:“说说陈家的送亲队伍吧,出什么事了。”北地之事重大,他还需要更多的信息然后再行斟酌。
跳过了北地的话题后,沈知白就又挂上了他那乐呵呵的笑容,摸了摸头道:“王爷你是知道我的,平日里就喜欢看点热闹事儿,所以对怀王娶侧妃之事一直放了只眼睛,让人给我送点有趣消息来打发打发时间。”
要知道怀王的风流韵事可一向是京城最热门的谈资,特别是沈知白还知道怀王不得不娶陈家女和自家王爷王妃还有那么点微妙关系,就更关心这亲事了。
哪知道放过去的眼线却真的盯到了点正经东西:“陈家的队伍如今快到了,可我的人发现陈侧妃的嫁妆实在太多了,按上船的时候估算,陈家准备的应该是一百零八抬嫁妆。
可如今看似数目没错,但其中六十抬嫁妆却换了更大号的嫁妆箱子,且原本两人抬箱如今却换成了四人抬箱,其中不少还是练家子,且防守的也格外严密,这太蹊跷了。”
“卫飒,让你那边的人过去一趟。”秦霁向着一旁安静的卫飒吩咐道。
沈知白手底下的人顺势探听还行,但真要深挖什么消息,还是得让卫飒底下的暗卫来。
“是,主上。”
......
暗卫的效率还是很快的,当夜秦霁就收到了飞鸽传书。而很巧的是,萧燕回也收到了一封萧福衍送来的急信,信中内容也是和陈家有关。
更准确的说,萧福衍的信里放着的是另一份还未开封的信件,而写下这信的人是陈家大少爷陈海平,而他正是此次二皇子侧妃陈氏的送嫁人。
虽然陈家主要经营海上贸易,但同为豪商,陈家主和萧福衍也是有几分交情的。但就凭借那点微末交情,竟然就让萧福衍代为转达,有此就可窥见几分,他此时到底是个什么精神状态了。
作为一个和二皇子达成联姻的家族,作为一个马上要成为二皇子大舅哥的人,陈海平不但给诚往私传信件了。这还是一封既可作为要命的把柄,又近乎是投诚的信件。
第122章
事情还要从碎石城破后, 定北侯府的一匹快马日夜兼程一路疾驰入京,然后无声无息的进入怀王府后说起。
怀王府深处一间隔绝内外的密室里,空气无比凝滞。几天前还志得意满的李昉, 此时看着跪在下首的人, 脸上却是一片受打击过度后的空白。
但这种空白并没有持续很久,渐渐的, 他就像是被恶鬼附身了一般,眼里染上赤红, 脸上肌肉诡异的抖动震颤,逐渐把他那张英俊的面容扭曲成了一种可怖的狰狞。
“郭成业, 你说什么?”他死死盯着跪着的那人,他是郭威的儿子也是他最信任的下属,按照亲缘关系算,若李昉愿意也可以叫他一声舅舅。
事实上以前李昉的确都是叫他舅舅的,但此时郭成业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 却是每个字都像是被牙齿狠狠撕咬而过。
而那往日一贯勇武高傲, 有时候即使对着二皇子也要摆摆长辈谱的郭成业,此时却狼狈的犹如丧家之犬一般。
他此时穿着一身极不起眼的灰扑扑皮袄,带着奔袭后还未来得及清理的尘土。眼中同样不满血丝,边关惨败的血腥记忆和即将到来的清算, 都让此时的他仿若困兽。
“殿下,你没听错, 北地七城破了......四城。消息暂时压住了, 但这种消息, 压不久的。”郭成业声音嘶哑而艰涩。
“一旦事发,陛下必然震怒,我郭家垮台许是在旦夕之间, 而一旦郭家倒了,殿下您.....”他话未说尽,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若失去了掌握北境军权又拥有大量党羽和财力的郭家支持,二皇子在夺嫡之争中就如同断臂,而且此次大败二皇子也并不是全无干系,他很难全身而退。
李昉脸色铁青的反复深吸了几口气,在室内烦躁地踱步了好几圈后才盯着郭成业道:“你来,不是只为了告诉我,咱们完了吧”。
“殿下,父亲让我来问你一句,如今是行非常手段的时候了吗?”
听到这话,李昉颈部青筋猛然一跳。
几年前,他曾玩笑般的和郭威说起过,若正道不通,也不是不能“行非常手段”,可在那时候,说那话主要还是在试探彼此的底线,说时并未想到真有一天会走到如此困境。
当时是他主动试探,可此时他被郭成业把话问回来,他却犹豫了。
谋逆可这种事可不是说说而已,真要行动......
李昉心里一时间不由闪过的重重顾虑。
父皇虽然老迈,但到底犹有余威,京城最重要的防卫力量也不在自己手里,还有五皇子对朝臣的影响力......再往细了考虑,其他皇子的反应,天下的舆论,自己以后的名声......
当然还有最很重要的一点,若是万一失败了......
“殿下,现在要的就是快,趁着消息还封锁在北地,趁着我们郭家还掌着定北军大权,只要京城这边能成事,我定北军就能为殿下压下所有别的声音。”郭成业极力劝说。
“你以为本王不想吗”李昉猛地起身,眼中狠厉与挣扎交织,说话的声音里都带着几丝癫狂的颤:“但那是兵变是谋逆,一旦失败......”
郭成业想说若坐以待毙同样是死路一条,但却又猛然意识倒,于他们郭家是死路一条,但李昉是二皇子,他是皇帝的亲儿子,也是皇帝宠爱多年的儿子。
他要承受的最大后果,或许只是失去了郭家的助力从而夺嫡失败,成为一个普通的安乐王爷而已。若二皇子运气够好,皇上能多撑几年,他也未必不能拉拢起新的势力。
郭成业忽然就明白父亲郭威如此急切的让自己来京城的用意。
收受贿赂,吃空饷,甚至是暗中派人谋杀朝廷命官,这些罪名这对一个大将军来说,只要皇帝还要用他,还能够容忍,那便都算不上什么大罪。
真正能置定北侯于死地的罪是谋逆,是通敌卖国,是大败。
如今被北蛮狠狠摆了一道,通敌和大败的罪名已经在郭威头上盖的死死的。那便只能孤注一掷向死求生,走谋逆一途。
只要把二皇子送上皇位,郭家便能翻盘。所以就算是硬推,也要推着二皇子走那一步,绝不能让郭家成为二皇子断尾求生的那截尾巴。
心思电转间,面对这般重大变故一直有些彷徨无定的郭成业感觉这一瞬是这些天最清醒的时候。
他毫无违和的换了一个表情,只见他虎目含泪脸上满是悲戚和真诚,向着二皇子重重的磕了一个头后才说道:
“我来京前父亲曾再三交代,殿下是主,是进是退全凭殿下决定。若殿下无他念,我等别的已经做不到,但北境的败局,绝不会牵连到殿下身上。
只望殿下看在郭家多年来对您忠心耿耿的份上,以后对郭家的孙辈看顾一二。我等……当战死沙场。”
这是郭成业的以退为进,但若二皇子真无意走那一步,这的确也是郭家目前能走的最好的一条路,用他们这些败军之将的性命殉那被劫掠一空大肆屠戮的北境四城,以期给家族旁支和妇孺留一条后路。
李昉自然是看出了郭成业的以退为进,但这托孤之语对李昉来说的确如当头棒喝,让他清晰的认识到,他看似可以退,但其实已经别无选择。
因为李昉很清楚,他的父皇根本活不到他重新培植势力的那一天,而且他的那些兄弟们也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而作为一个从小就备受宠爱的皇子,当年的他便连名正言顺的太子都看不上,自太子去世后更是自觉皇位舍我其谁,又怎么能忍受自己以后只是一个身家性命被别人拿捏在手的王爷?
一旦了下定了决心,李昉整个人的气势都变得不同了,他一把扶起还跪在递上的郭成业,用力的握住了他的手:“舅舅何出如此悲语,既然时势逼到如此,那我们便赌上这一场。若胜,你郭家伴我飞龙在天。”
“当为殿下剑,为殿下万死!”郭成业激动的再次跪下,手握成拳用力的捶了下胸口。
“舅舅不必如此,时间急迫,我们商议正事要紧,你来时大将军是否还另有交代。”
“是,在我之后的还有两千精锐死士,他们化整为零分批南下,如今正隐在京城周边山中,全凭殿下调度。”
随即他又从怀里拿出一份名单交给李昉:“这些人 ,或许殿下用的上。”
李昉一看,名单最顶端禁军东营副统领的名字赫然在列,再往下城卫所甚至宫廷侍卫里都有人名在上,再加上自己这些年经营的人手,李昉发现若操作得当以有心算无心,自己其实胜算不小。”
而且,眼下他正有个绝好的而时机——陈家女将要入门。
密室的灯亮了整整一夜,甚至第二日二皇子也没从密室离开,他和郭成业反复商议推演,终于定下了最后的计划。
把郭也业带来的人手替进陈家的送亲队伍混进京城,装备也正好可以放在嫁妆里一同运进来。而纳侧妃当夜,便是最佳的发动突袭的时候。
虽然是纳侧妃,但这京中敢不给他面子人可不多,就是那几个糟心兄弟也都是要到场的,这是一个多么好的把人一网打尽的机会。
李昉的计划是兵分两路,一路去控制住宫闱,一路控制住来参加的婚礼的朝中大臣和他的那些糟心弟弟们。
若他能顺利控制住皇宫并让父皇写下传位诏书,那大家都能留个体面。若万一逼宫失败,他手里捏着这么些人质,想来父王也不敢妄动。
最最坏的结局,若父王真的完全冷酷到丝毫不顾念父子情分,那他至少还能拉着那些朝中重臣和他的好弟弟们一起共赴黄泉。
也算不亏。
“此事,陈家也是很重要的一环,殿下,他们是否可信?”。在离开密室前,郭成业再一次整理了一遍全盘计划,各处的人手安排反复斟酌之后到底还是对陈家心有顾虑。
“舅舅放心,陈家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的,无论心里愿不愿意,他们唯一能选择而就是配合。”李昉揉了揉因用脑过度和过分疲惫而突突胀痛的太阳穴,语气间全是不在意。
陈家女马上要成为他的侧妃了,他们的计划还正好定在纳侧妃当天,难道陈家还有另外路走吗?
笑话,难道他们还能去向父皇告密不成?
......
上一篇:反派将男主踩脚下求我别走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