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会儿,不知谁反应过来了,立刻跑着走到“刘二郎”跟前,欢喜道:“二哥?你不是薛二哥吗?你没死啊。”说着,便伸过手来,上上下下的在薛屹身上摸了起来,随即,又狂喜,喊道,“真的,是真的,是真的薛二哥!薛二哥真没死,他真活得好好的。”
近来,对“薛家”二字可不陌生。
听这位村中青年这般唤自己,他差不多也猜得出自己的身份了。
至此,他心中的疑惑一切都水落石出起来。
原来,他是薛家二郎。
薛屹正凝神想着事儿,不想背后暗遭人偷袭。只觉后颈一阵灼烧般疼痛之后,薛屹便没了意识。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听得耳边传来嘈杂声。
“你怎么能打人?薛二哥好不易活着回家来的。大桩哥,你怎么能打薛二哥?”
“我、我看他方才鬼鬼祟祟的,我以为他是贼呢,我怎么知道他是谁。”说话的,是一道陌生的声音,但薛屹大概能辨别出来是他是刘家的大桩,也就是如今他这个身份的哥哥,“你们放心,我们会为这事儿负责的。我家二郎如今可是江宁府的将军,我们会为他延请最好的大夫!这事儿你们别议论了,等医治好了人,我们会把他人送去薛家婶子那儿的。”
薛屹还在强撑着,想多听一会儿。可耐不住后脑实在疼得厉害,撑不住多会儿功夫,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但醒来时,却觉得神智清明。
一股脑儿的,许多记忆如同洪流般挤入他脑海中。
不仅记起了这一世的一切,甚至,还有些碎片记忆是不属于这一世的。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那不属于这一世的记忆更疯狂般涌入脑海。
他这才后知后觉知道,或许,是异世的记忆。
那一世里,也是刘家老伯见他没了记忆,便于战场上冒领他为儿子,说他是刘家二郎刘二桩。所以之后,他所立下的军功,便都被记去了刘二郎名下。
那一世,他并未如这一世般这般顺利就恢复记忆,而是又再等了两年。而等到他拾起了属于自己的记忆,赶紧快马寻回家乡时,母亲侄儿早已落魄得沿街乞讨,成了乞丐。
想到这个,薛屹再也躺不住,立刻爬坐起来。
却因伤了脑袋,且一下子又接受了这么多记忆的缘故,竟在坐起后整个人脑袋又沉重起来。
晕晕乎乎的,眼下他的体力,根本不足以支撑他立刻就这样潇洒离开。
而这时,隐约间,听到屋外传来悉悉索索的谈话声。
“大夫,他人怎么样?可要紧?”
“人是不妨事儿,只是伤到脑袋,就怕会引起记忆错乱。”老大夫是刘大桩特意从城里请来的,医术很高。
刘家这会儿,一屋子人都齐聚在了一起。听说是会引起记忆错乱,各人心里都十分紧张和害怕。
父亲没了,刘大桩便是一家之主,他问:“他之前就已经失了记忆,再记忆错乱……会怎样?不会变傻吧?”
“这不好说。”老大夫淡定道,“有可能会病情加重,成了傻子。但也有可能会因此而重拾记忆。一会儿他就要醒了,等他醒了后,你们问问便可知晓。”说完,老大夫背起药箱,“没什么事儿,我就先走了。”这会儿时辰不早,若再迟些走,等天黑了,就得赶夜路了。
刘大桩立刻掏了银钱来,递到老大夫手中:“这是诊费,多给的是您的辛苦费。您走好。”
老大夫走后,刘家一家人都慌了手脚。听说被这样一打,可能会重新拾起记忆,大家心情都沉入了谷底。
“这可怎能办?万一他真想起来,他把我们一家告去官府可怎么好?”刘婶子哭诉,“老头子啊,你真是缺了大德了,自己儿子死了,你把人家儿子认了下来。你心太贪了……如今留下这个烂摊子来,叫我们怎么收场啊。”
刘大桩的长子大牛则只关心自己前程:“那我还能去城里营中谋差事吗?”
刘大桩媳妇儿则哭着说:“要不咱们承认错误吧?都是一个村儿里的,那薛二郎也是咱看着长大的,又同咱家二郎交情好……咱们认了错,他会念在往日情分上,放过我们一把的。”
见母亲和妻子都慌成这样,刘大桩出声呵斥:“都慌什么?这不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吗?一会儿等他醒了,咱们先试探试探。”
刘大桩妻子说:“还试探什么?他今天就那样出现在村民们面前,大家都已经知道薛家二郎没死了。你以为,那薛婶子也一直被蒙在鼓里?还有……娘,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如果不是你叫他回来的,那就是他早起了疑心。如今,不管他恢没恢复记忆,他都已经知道是咱们骗了他了。赶紧认错,至少态度诚恳些,咱们家还能减轻点罪责。若是再这样继续下去,那咱们家就真是造孽了。”
刘大桩妻子卫氏的一番话,点出了重点,说得众人越发心慌起来。
“这到手的荣华富贵啊,难道,就这样没有了?”刘大桩不甘心,他爹战场上九死一生的情况下筹谋的这一切,就是为老刘家可以翻身的,难道就这样遇到点困难就轻易放弃?
不,不行。
“你一个妇道人家,你懂什么?你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又拿长子大牛说事儿,“大牛眼看着就要去城里发展,难道他的前程不要了?”
大牛也很在意自己能不能去江宁府,能不能当官儿,所以,这会儿他也站去了父亲那边,同父亲一起来对付母亲:“娘,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娘?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好吗?”又喊起来,“我要进城!我要进城去!”
“大牛,娘不是这个意思,娘是……”
“都够了!”刘婶子大喊,“别吵了。”
她一发话,大家就都闭了嘴,安静下来。
刘大桩这会儿为利益所蒙蔽了双眼,双目猩红,透着狠意。
“娘,您不是说想把表妹许给二郎的吗?表明从小就喜欢二郎,也等了他这么多年。现在,二郎回来了,她的等待和付出总算没有落空。”
刘婶子当然想把娘家侄女嫁过来,可……
“如今这种情况,他还能愿意吗?”
刘大桩则眯了下眼,眸中狠意尽显,道:“他不肯……由不得他肯不肯!”然后看向刘婶子,几乎是以命令的语气说,“娘,你去把表妹接来家里。就说……二郎回来了,接她来见二郎。到时候,二人孤男寡女一个屋里呆着,纵他们长一百张嘴,也说不清。都不需要生米煮成熟饭,这婚事自然就能成。”
可刘大桩话音才落,薛屹高大身影便出现在了卧房门口。
他一脸阴黑,冷眼望着正于堂屋中筹谋奸计的刘家众人。
方才初醒时体力略微有些不济,但现在,休息了会儿后,他也恢复了之前的体力。
对付刘家的这几口子,绰绰有余。
第62章
薛屹也没说话, 只高大身影往那儿一站,便吓得刘家众人下意识往后退去。
这一刻,那刘大桩早吓得双腿发软, 说话都不利索起来, 哪里还有半点方才的威风。
“你、你、你……你是不是什么都记起来了?”刘大桩一边往后躲,一边颤着声音问。
薛屹眉眼刚毅,此刻双手背负腰后,一身的正气凛然。
他抬腿, 跨过堂屋与卧房间的矮门槛, 缓缓举步朝刘家众人走去。
刘家人此刻却是怕极了他, 他往前一步, 刘家众人纷纷往后退去一步。
这会儿, 刘婶子知道是瞒不过了, 便一下子跪倒在薛屹面前,开始苦苦哀求起来:“这都是大桩他那死鬼爹的主意, 不干我们的事啊。我知道的时候, 事情已然这样了,我能怎么办?薛二,看在我家二郎同你交好的份上, 你就饶我们这一回吧。”
刘大桩也跪了下来, 一个劲求饶:“薛二弟, 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 放过我们这一回吧。只要你肯放我们一马, 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
薛屹既然恢复了记忆, 自然也就想起了从前的一切。
都是一个村的,从前也没少相互帮扶过。若说真要对刘家一家赶尽杀绝,薛屹也做不到。
前世, 这刘家事败之后的反应也如这般。估计心中悔恨是有,但更多的,还是对他权势的畏惧。
若真要怪,最该怪的是那刘家阿伯。战场上,他分明知道自己是谁,却因自己失去记忆有空子可钻,他便冒认了自己为儿子,也一并帮他刘家冒认了原本属于薛家的功劳。
而刘婶子等人,虽说怪刘阿伯,他们无可奈何……但也没见谁主动站出来,要还薛家公道的。一大家子人,都在想着要占薛家便宜。
这笔账如果不算,他实在对不起他的娘亲。
“现在求饶?方才算计的时候,可是个个嘴巴都很厉害。”妇孺就算了,他可以不计较,但他必须跟刘大桩计较,“刘大哥,方才不是还说要生米煮成熟饭的吗?”
刘大桩这会儿早七魂去了六魄,哪里还有方才的威风啊,只见他哈笑着道:“那是说的玩笑话!薛二弟可别当真啊。”又说,“想当年,你可是同我家二郎交情很好的,如今我家二郎没了,你就当是可怜可怜我们吧。如今你回来了,还带着军功,你母亲可享受天伦之乐了,可我母亲失了幼子,她老人家心里很痛啊。就看在,你们已经得到了这么多的份上,就别与我们计较了。”
若非是看在刘二郎的情面,若非是真同刘二郎交情不浅,就刘家此番所为,他大可直接报官。
但到底念在了同刘二郎的袍泽之情,也想着那罪魁祸首的元凶已不在人世……他便也没打算真上纲上线的计较。
这一刻,他脑海中也出现了二桩战死在他面前的场景。
当时,他同二桩所在的军队负责押送粮草支援“飞云”军。但半道上,为人所埋伏,二桩不幸遭了埋伏当场身亡。
最后,是他在九死一生中,带着粮草及时支援了“飞云”军,这才扭转局势。
而他,也是因为那场战役,渐渐展露出头角来。
因此渐渐有了军功是他的幸事,但因那场仗打得实在激烈,他虽最终顺利将粮草送达,但人也身受重伤。自然,也因伤了脑部的缘故,失了记忆。
也是因此,他被刘阿伯趁机认做了儿子,成了“刘二郎”。
真正的刘二郎是他兄弟,但刘家所为,也的确令他不耻和心寒。所以,薛屹也懒得再同他们多费口舌,直一甩袖袍,直接离开了。
见他走了,刘家众人身子一软,立刻瘫坐在地。
久久的,刘婶子才后知后觉说:“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咱们不会真的去蹲大牢吧?”荣华富贵转眼成空,还得为此付出惨痛代价……刘婶子忍不住,又骂起刘阿伯来,“你个杀千刀的,你死就死了,还给我们惹出这么大麻烦……如今可如何是好?死老头子,你若在天有灵,快给我们母子奶孙几个出出主意吧。”
这会儿功夫已是傍晚时分,村里来来往往的都是人。
薛屹又出现在了众村民视野中,有从前崇拜他的人赶紧过来问候:“薛二哥,军里传来的战报上不是说你战死了么?你是怎么突然活过来的?”活着肯定是比死了强百倍的,那年轻人也极高兴,“薛大娘知道了吗?”
又说:“薛大娘如果知道了,肯定高兴极了。对了,她现在不在村里住了,她搬家进城去住了。”
既已恢复了记忆,薛屹自然记得眼前的年轻人是谁。
有关刘家所为一切,薛屹也无甚好隐瞒的,自然如实告知了这年轻人。
年轻人听后,双目瞪圆,惊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好半晌,才结结巴巴说:“这这这……这是真的?如果是这样,那……那刘家……唉。”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既觉刘二哥可怜,又觉刘家阿伯实在可恶。
薛屹当务之急,就是要去找母亲。所以,也并未同年轻人多言,只又说了几句后,便离开了。
而那年轻人,在得知这个消息后,自然赶紧赶回了家,把这个消息告诉给了自己家人知晓。
于是很快的,刘家阿伯当年在战场上“李代桃僵”一事,便传遍了整个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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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拾回记忆的时间线提前了两年,薛屹虽仍着急寻母,但心中也大概有数,母亲日子应是过得不差。
而且,今日也从村民们口中得知,母亲搬进城里住是享福、过好日子去了。
因有这颗定心丸在,薛屹急而不乱,只赶紧打马离开溪水村,往华亭县方向去。
经一番打探后,很快的,便寻到了薛母如今所在的桐叶胡同来。
而此刻,薛大娘还并不知道次子还活着,还不知道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即将降临到她头上。
这会儿天已擦黑,胡同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衬得黑夜更显寂静。
吃完饭后,旭哥儿又主动揽下刷碗的活计,薛大娘同李妍婆媳二人,则搬了藤椅坐去院子里纳凉。
薛大娘“嘶”了一声,然后抬手去摸自己眼角。
李妍以为她老人家是哪里不舒服,赶忙问:“怎么了?”
薛大娘则说:“不知怎的,一早起来就左眼就一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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