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青露出笑,“我曾是商户女,非常清楚商人面临的窘境,对于我们来说,念书这道门槛是一道鸿沟,如今我在这道鸿沟上铺了一座独木桥,供诸位通行。道路虽艰险,但诸位只要有恒心,跨越鸿沟,必定有收获。”
“我等铭记郡君的大恩大德。”齐云山屈膝拜谢,“从今往后,我必将义塾和书院视作家族产业,精心经营。”
其他人有样学样,跟着跪地拜谢。
不过几瞬,屋里呼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请起,各位快快请起。”孟青起身绕过桌案快步去搀扶,她一一将人扶了起来。
二十二个掌事人再次落座。
孟青对这个结果很是满意,她不着痕迹地说:“书馆的创办是由女圣人一力发起,女圣人在年初力压众议,在青鸟纸扎义塾的种子撒向大唐国土的同时,面向世人的免费书馆也随之诞生了。河内县的这个书馆,开业时只有二百本书,其中的书籍来自皇家藏书阁、以及部分世家捐献的藏书,书籍非常珍贵。你们经手的书馆开业后,定要向当地的书生和文人墨客解释清楚,让他们珍惜书籍,切勿损坏。”
在座的人纷纷点头,表示记住了。
“你们在河内县再住个两天,明天我把四百余本书分发下去。你们离开时,我会把今年的奖金发下去,贺卞、齐云山、吴启,恭喜你们,今年是你们三个经营的义塾在盈利上位列前三。”孟青叙述,她看向贺卞,吩咐道:“贺掌事,洛阳离怀州不远,你在这儿也算半个东道主,替我招待好各个掌事人。”
贺卞应下,见孟青要离开,他起身问:“孟郡君,义塾的盈利什么时候给您送过来?”
“我远在鄂州,路途遥远,携带大量的钱帛不安全,义塾的盈利就没有带回来。”齐云山跟着说,“郡君,您能否安排可靠的人去取钱?”
二十二个州,八十三个义塾,一年盈利合计二十三万余贯,对朝廷来说,这个数额不算小,但要奔波二十二个州才能凑齐,孟青不确定朝廷是否愿意专门安排个官员去取。
“我会上报朝廷,看朝廷是否会安排官员去取钱,很大可能是由当地的司户参军出面收钱。如果没有官吏去取,你们暂且耐心等着,明年年末会有专门负责的官吏跟你们联系。”孟青交代,她想起来尹侍郎要过来,他是负责官员考核和派遣的,到时候她可以直接跟他商量,也就不用再给郑宰相写信了。
贺卞等人点头表示知道了。
孟青又说几句场面话,她出门坐上马车回府。
“二嫂,你回来了?我收到一封信,你快来看。”杜悯在正堂批公文,孟青一步入庭院,他就看见了,立马放下毛笔,拿起信纸迎了上去。
孟青接过信纸,她径直走进正堂,说:“太冷了,不知道是不是要下雪。”
“今年的冬天来得早,大旱的同年必有大寒,今年是个寒冬。”杜悯接话,说罢,他的话头转移到信上,“这封信应该是在大半个月前寄出的,是郑宰相等人抵达长安后发生的事。”
孟青看完了,“你岳父没说错,郑宰相的确存着离间的心思,但观后续,女圣人没有上当,他的反间计落空,还让我们得了利,我们该谢他。这到年底了,我们该准备两份年礼,再写两封情真意切的感谢信送到宰相府。”
杜悯笑着点头,“二嫂所言极是,我们是知恩图报的人,是该给郑宰相准备两份厚礼。”
孟青也笑了,她又看一遍信,尹侍郎在信上嘱咐杜悯,要让他对郑宰相心有提防,远离最好。
“你岳父当时写下这封信,定然是察觉到女圣人起疑了,但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让女圣人选择相信你。我想这个变故可能在巡抚使身上,他离开怀州前还特意来跟你打个招呼,可见是亲近你的。”孟青分析,“郑宰相为你我请功在前,女圣人起疑在后,但最终郑宰相达到了“目的”,由此推断,女圣人利用了郑宰相,让他扮演了一回亲近寒门官吏的角色……”
说到这儿,孟青心里涌现激动,她激动地揉皱了手上的信纸,面露兴奋。
“二嫂,怎么了?”杜悯见状来劲了,“你又想到了什么?”
孟青激动地拍他两下,“我想到如何拉拢郑宰相了,使计离间他和世家官员,让世家官员怀疑他,间接地削弱郑宰相的影响力。”
杜悯想起她面露异常的前一句话:亲近寒门官吏。
“给他制造一个亲近寒门官吏的形象?”杜悯问。
“对!”孟青点头,“经此一事,你跟他是捆绑在一起了,他这会儿就是解释想要离间你和女圣人之间的关系,外人也不一定能相信,属实是百口莫辩。你的名声大,算是寒门官吏的代表吧,而他还经手着义塾的事务,跟寒门官吏打交道的机会多,日后若有机会,再细心操作一番,给他打造一个自己都舍不得摘也摘不下来的帽子,不就离间了他和世家官员的关系,削弱了他身为世家宰相的影响力。”
“好计!好计!”杜悯兴奋地来回踱步,他走来走去,看见有下人路过,大声吩咐:“去看看两个小郎君在哪儿,随便请来一个。”
“你找他们干什么?”孟青问。
杜悯没解释,他继续之前的话题:“到时候郑宰相不想倒戈也得倒戈,他不倒戈,我们可以借世家的手拉他下马。”
“你拉出瘾来了,动不动想拉宰相下马。”孟青失笑。
此时走廊里响起蹬蹬蹬的脚步声,杜悯一听就知道是望川来了,他快步走出去,迎上去抱起小胖墩,兴奋地将望川抛起。
望川大笑,“三叔,再高点。”
“你要累死你三叔啊?”杜悯大笑。
“别摔了。”孟青出声阻止,“老三,你别发疯。”
杜悯抛了三四下也没劲了,他抱着望川让他坐在自己手臂上,说:“走,三叔带你去看妹妹。”
“你别忘了正事,写信,备礼。”孟青提醒。
“不会忘的。”杜悯要把自己死死捆在郑宰相这艘船上,用自己的名声来影响郑宰相的形象。
有了这个念头,杜悯和孟青彻底舍弃掉因郑宰相使反间计带来的嫌隙,叔嫂俩花费两天,各自写出一封情真意切的感谢信。并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费心搜罗到两车好东西,之后安排人快马加鞭地把年礼和信送往长安。
了却这件事后,杜悯又忙了起来,他接到太仆寺的回信,立马组织各个县的县丞带人去陕州的畜牧场领回羊羔。怀州纸坊也有出产了,他亲自联系船队和车队,纸张装车后,他带上新来的王司马和温县的郭县令,跟车去各个州的义塾,跟当地的塾长谈生意。
腊月二十四,尹侍郎带着女圣人的赏赐抵达河内县时,杜悯还没回来。
“女圣人赐下一件三品夫人才能穿的礼袍,还有五十匹绢帛,并在朝堂上宣布,日后郡君若能再立功,册封郡夫人。”尹侍郎将宫廷绣娘赶制出的紫袍亲手交给孟青,“郡君,尹某给你贺喜了。”
孟青没想到还有一个惊喜等着她,她高兴地合不拢嘴,接过紫袍交给杜黎,说:“孟青记下了,必尽心竭力地为女圣人尽忠,劳累尹侍郎千里迢迢走一趟。尹叔,婶子,我也要给你们道个喜,采薇在冬月二十八平安产下一个女婴,再有四天就出月子了。”
“已经生了?”尹母惊喜,“我去看看。”
“我领婶子过去。”孟青道,“叔,您也来,你和婶子住在后院,我已经让婢女收拾好了。杜悯出门办差还没回来,不能亲自招待您,您别见怪。”
“说这外道话,不会见怪。”尹侍郎跟了过去。
孟青把尹父尹母领进门,寒暄几句就离开了,不打扰他们一家三口说话。
尹父尹母当晚就住下了,尹父日日往外跑,不是在书馆驻足,就是前往温县看纸坊和黄河旧道。
尹母日日陪伴着尹采薇,夜里也跟采薇睡在一起。
这天晚上,母女俩躺在一起聊天,聊起许昂用姬妾做局害人,尹母突然问:“你没给女婿房里添人?我来了三天,见伺候的婢女都是你的陪嫁丫鬟。”
“没有。”尹采薇摇头。
“女婿没提过?这点倒是难得,还是你爹眼光好,一眼给你挑中一个好夫君,不仅前途无量,还是个洁身自好、怜爱妻子的好男人。”尹母非常满意。
尹采薇对怜爱妻子一词嗤之以鼻,但其中的纠葛她又说不出口,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挑剔。
“他二哥都没姬妾,他要什么姬妾?”尹采薇哼道。
“你这丫头!那怎么一样?”尹母心里一惊,她提醒道:“他二哥跟他的身份都不一样,你跟孟青也不一样,两者不能相提并论,你不能有这个想法。”
尹采薇心里一抖,她颤抖着问:“什么意思?娘,你看不起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哪会看不起自己的女儿,我看不起你岂不是也看不起我自己?”尹母忙解释,“事实就这样,孟青和我们母女俩不一样,她的地位和身份足够支撑她不用看夫君的脸色过日子……”
“你别说了。”尹采薇浑身发冷,“娘,你回自己的屋睡吧。”
第210章 踏出一步
尹母沉默几瞬, 她坐起来披上衣裳,走前说:“你是钻牛角尖了,自己好好想想吧, 你想不开,日后发疯受苦的人指定是你。”
尹采薇没有吭声。
尹母离开了。
尹采薇闭眼, 滚烫的眼泪从眼角滑落, 她心知她娘说的话是事实, 可她难以面对, 也不想面对,更面对不了的是这番话出自她亲娘之口, 话里的认命和妥协刺得她心疼。她深刻地认识到,她脚下分出两条路, 一条路的终点有孟青的背影,一条路的终点有她娘的背影。
尹采薇坐起身, 她披上披风下地,打开门迎着寒风去了隔壁。
乳母已经睡下了,听到敲门声, 低声问:“谁?”
“把喜妹抱给我。”尹采薇低声说。
乳母赶忙下床去开门,“娘子,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出来了?”
尹采薇没说话,她走进去,去床上抱起襁褓里的女儿, 低声说:“我今晚照顾她。”
“小娘子半夜还要喝奶……”乳母说。
“到了时辰你过去,我的门虚掩着,不落门闩。”尹采薇抱着孩子走了。
睡在另一边侧房的婢女听到动静出来,没问几句就被尹采薇打发走了, 她倚着高枕看着女儿,如果她还像前二十年一样,只敢动念,不敢行动,让可笑的不甘和自尊暗暗发酵,一直不肯接受事实,十年后,她的女儿会不会来劝她认清现实:娘,我爹和我二伯是不一样的,你跟我伯母也是不一样的。
一想到这个场面,尹采薇顿时心生窒息。
“我该清醒了,不能再装睡了。”尹采薇低声跟自己说,“我不能再逼自己退居后宅,我看过很多书,识得很多道理,手脚健全,还有尊贵的头衔,我可以做很多的事。”
尹采薇暗暗警告自己,一定要试一试,如果这回依旧不敢挣脱束缚,龟缩回安乐窝,她这辈子不会再有为自己争夺到尊重的机会,这种被丈夫忽视、轻视的日子还会持续几十年。
门外响起脚步声,门从外面轻轻推开了,尹母走进来,问:“采薇,你睡了吗?”
尹采薇慌忙擦干眼泪,说:“娘,你去睡吧,我没事了。”
尹母听出了她的鼻音,她停下脚步,立在屏风后不动了。
“我把孩子抱来了,床上有点挤,娘,你回屋睡吧。”尹采薇头也不回地说。
尹母叹一声,她没再说什么,能早点想清楚是好事,她就怕采薇沉溺在男人的柔情里,日后杜悯收个姬妾,她会被伤掉半条命,夫妻间也生分了。
尹采薇听着脚步声走出去了,她下床拎起炭炉上的水壶,用手帕沾热水擦擦脸上的泪痕,重新抹上面脂,这才躺回床上。
一夜过去,尹采薇犹如忘了跟尹母之间的争执,她如无事人一般,忙着擦身洗发,换上新衣,宣告出月子了。
尹母看她这个模样,也不再提前话。
杜悯没能在孩子满月这天赶回来,一直到大年三十的下午,他才和王司马一起回到河内县,赶上了晚上的团圆饭。
孟青和杜黎把孟父孟母也接了过来,这晚一大家子坐满了一席,喝酒的,谈事的,逗孩子的,竖耳听话的,满室热闹。
“这孩子长得不像采薇,眼睛和嘴都像她爹。”尹母抱着喜妹说。
“跟老三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杜黎在对面接话,“我都忘记老三小时候长什么样儿了,满月那天,喜妹一抱出来,我就记起来了。”
“真的?”杜悯闻声忙探头插话,“你也只大我三岁,还记得我满月时的样子?”
“我也不确定,但一见喜妹,我就想起来一个画面,就是你的样子。”杜黎非常肯定。
“看来你记事的能力比较强。”尹父接话,“你俩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杜悯聪慧,你也差不了,我观你的两个孩子也是机灵聪慧的,这证实你这个当爹的不会愚笨。可惜了,你幼时没能念书,否则也能通过科举取士。”
杜黎笑笑,没有说话。
“你今年有多少岁?三十?”尹父问,“年岁不算大,有没有考虑过父子同场考试?若是父子一起榜上有名,也是一段佳话。”
杜黎笑了,“跟小儿子一起争抢名额吗?到时候我都五十岁了。”
“少见多怪,今年州府试开场时你去看看,必定有满脸皱纹的考生,五十岁还在赶考的人一大把。”尹父说。
杜黎摇头,“我近两年一直有在看书,但不会去考科举,我对功名没有执念。三十岁到五十岁,二十年啊,多珍贵的年岁,都投注在科举一途太可怕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见过杜悯和望舟读书的模样,真真是早起晚睡,一坐就是一天,背书跟念经一样,嘴巴一刻不停歇。真要走科举一途,除了读书,什么都做不成。
“二哥,你还有什么重要的事?”尹采薇出声询问。
“很多,比如你二嫂如果要出远门,我得陪着,有我在,她去任何地方见任何人都不会背负不好的名声。我还要照顾孩子,探望长辈,给你二嫂和老三跑腿干活儿。”杜黎简单叙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