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春得意一笑,“走吧你们。”
孟青朝杜黎扬一下头,二人往外走。
*
一觉睡醒,已是黄昏。
孟青和杜黎饿着肚子从床上爬起来,开门就见杜悯和孟春在庭院里吃饭,吕布商和王布商李布商等人坐在一旁,几人面上的兴奋还未散。
“看来诸位知道朝廷的政令了。”孟青落座。
“杜大人和孟小侄儿已经跟我们说了。”王布商回话,“我等明日就离开,立马动身回苏州运钱过来。”
“你们要运钱过来?”杜悯吃饱了,他掏出帕子擦擦嘴。
七个富商相互对视一眼,确定大伙儿心意相同,王布商说:“我们想着杜大人这里更需要我们,我们打算运钱来怀州买地。”
杜悯摆手,“各地的商人只要出得起这个价,都不会错过机会,我这里不缺拿钱赎买田地的富商。再则,你们的人脉关系不在怀州,无法利用人脉从乡绅地主手上买到地,跟本地的商人相比,你们不占优势。”
吕布商迟疑,“可苏州远离洛阳,政令在苏州能得到推行吗?我们买到地,官府如果不接受怎么办?”
“那太好办了,你给你们杜大人来一封信,他能把巡抚使和御史送到苏州去。”孟青插一嘴。
杜悯心里一动,问:“你们谁在郑州有人脉关系?我有一个关系较好的同僚任郑州长史,一个较为信任的下属任荥阳县令,他们二人初上任,在当地人生地不熟,执行政令时估计比较吃力,可能需要你们的支持。”
“我有一个义父在郑州担任水路转运使。”吕布商说。
“姓什么?”杜悯问。
“房。”吕布商回答,他斟酌着杜悯的意思,说:“我这个义父出身郑州房氏,是当地豪族,手里不缺田地,我运钱过去,再有您同僚的支持,应当能买到田地。”
“我明早给你一封信,你回苏州前先去郑州刺史府拜访郭长史。”杜悯定下主意。
“我听您的。”吕布商高兴,这个义父拜得值,可算让他搭上杜悯的关系了。
王布商心急,他也想搭上杜悯的关系,他家的祖坟都迁到北邙山了,待他家族里的儿孙脱籍,他还打算在洛阳或是怀州买一处宅子住下,让儿孙从小就在帝都附近念书,就此定居中原腹地。王氏儿孙要是能跟杜悯和孟青及他们的儿孙交好,以后也不愁了。
“杜大人,我也愿意携钱财去郑州。”王布商试图争取。
“随便你们,我不管,我只是考虑着你们在苏州当地更容易赎买到田地。”杜悯说。
“赎买田地一事我们自己想办法,实在买不到,我们再回苏州买。”王布商下了狠劲,想要赌一把。
“你们可得考虑清楚,洛阳周围的州县是地头蛇林立,往上数两三个朝代,各个世家都有叫得出名号的大儒、宰相或是名将。”孟青提醒,“苏州当地的豪族拎到这儿不够瞧的。”
“我们还是试一试吧。”李布商开口,“这个政令一时半会儿不会被叫停吧?”
“不会。”杜悯回答。
“我们运钱来郑州。”李布商有了决定,“大人,您在哪里还有需要我们支持的同僚?”
“没了。”杜悯可用的人手不多,孙县令那里用不上他帮忙。
“我们都去郑州。”吕布商大包大揽道。
杜悯借喝茶的动作遮掩住嘴角的笑容,郑州要热闹了。
“你们明天就回?那我也明天动身吧。”孟春还以为他能留个几日,“姐,我已经跟吕叔和王叔他们说好了,他们会帮我凑齐三十万贯钱。我走之后,赎买田地的事就托给你和爹娘了。”
“孟小侄儿,你受了伤就别回去了,作坊和纸马店什么的也别卖,这二十多万贯钱算我们借给你的,你过个三五年再还也没事。”王布商说。
“对对对,我们又不缺钱,你的作坊和纸马店正是赚钱的时候,可不能卖。”吕布商接话,“这笔钱算是我们几个叔伯借你的,你一年还一笔,不急。”
孟春心动,但知道借钱的背后是有代价的,日后他姐和他侄子要替他还人情债。
“我爹娘都老了,我也急着娶媳妇生孩子,不想再往江南跑了,都卖了算了。”孟春不肯。
“有可靠的人打理,哪儿需要你跑,再不济还有我们替你盯着。”吕布商觑着孟青的脸色,见她面露思索,他拍板道:“就这么说定了,你要是打定主意卖作坊,我们可不接手,你要是借钱,我们把这趟赚的钱都留给你。”
第226章 还是挨了一顿揍……
“你们不买, 我回去自会找买家。”孟春见吕布商的态度如此坚决,他越发生惧,打定主意不肯收下这笔钱。
“这……”吕布商看向孟青, “孟郡君,您说说, 您这兄弟过于小心了, 我们是给他借钱, 又不是给他送钱, 他怕什么?难不成我们还能害他?”
“叫错了,我姐已经是吴郡夫人了, 跟上州刺史同品级。”孟春纠正,接着说:“今日你们坚决要借钱给我, 改日你们或许会坚决不收我的还款。”
吕布商惊讶,“吴郡夫人?夫人, 您又荣获册封了?恭喜您啊,我们江南吴郡也出个叫得上名号的大人物了。杜大人,您升迁了吗?”
“没有。”杜悯看向孟青, 看她如何做决定。
“孟小侄儿,你担心我们打着借钱的名义送钱, 不如给我们写张借条,以此证明你的清白。”李布商插话。
“你们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借钱一事就别提了。”孟青察觉到了杜悯的目光,她警告他不准在钱财上动心动念, 她更该坚守这条红线。
“我爹娘名下有染坊和竹坊若干,还有一座纸坊和七八个纸马店,三年前还建起三栋客舍,手上的生意不少。但二老年纪不小了, 不适合奔波,生意上的事,需要我小弟来操持,江南的生意转手吧,它已经起到了它本身应有的作用。再则,对孟春来说,太多的钱财是负担,还需要建钱库雇人看守,我们用钱的地方不是很多。”她跟布商解释,实则是讲给孟春听,也是讲给自己听,她清楚自己是动摇了。
孟春点头,“江南的生意早晚要舍弃的,不用留了。”
杜悯收回目光。
吕布商叹一声,这两家人可真难收买,心是金子铸的不成?看不上铜的?
“罢罢罢,我等听你们的,作坊和纸马店还是卖给我们吧。”他改口了。
余下的布商沉默,没再试图改变孟家姐弟俩的主意。
孟春心落地了,也踏实了。
“你们晚个几天再走,帮孟春把钱帛都运到河内县来。”孟青开口,“趁机也在洛阳听听风向,最好留几个得力的人手守在洛阳,你们一去一来要三四个月,要是没个人手探听消息,等初秋赶来,岂不是两眼一抹黑?”
吕布商等人答应下来。
事情说定,天色也暗了,吕布商等人离开。
“小弟,日后我再给你寻摸赚钱的路子,我们赚安心钱。”孟青说。
孟春笑了,“姐,你自己说的,我们用钱的地方不多。别惦记着赚钱的事了,已有的生意够我忙活的,我自己也会寻找商机。”
“我去县衙会会邢县令。”杜悯起身。
“你带几个衙役出门。”杜黎提醒,“我陪你一起去吧。”
“在温县我还能被人打了?”杜悯嗤一声,“也行吧,他们姐弟情深,我俩兄弟情深。”
杜黎又被他恶心到,“你自个儿去吧。”
杜悯“啧啧”几声,他负手离开,“杜老二啊,你敢做不敢说?你关心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对杜黎来说挺丢脸的,杜悯对他永远没有他对杜悯用心,这让他对杜悯展示关心的时候感到卑微。
杜悯走到院门口还没听见脚步声跟上来,他回过头,“你还真不去了?”
“不去了。”杜黎已经坐下了。
杜悯“呵”一声,“你真够别扭的。”
杜黎捡起桌上的鸡骨头朝他砸过去,“你真够讨嫌的。”
杜悯走了。
孟青和孟春看了一出戏,姐弟俩冲杜黎笑。
“笑什么?你俩也想吃鸡骨头?”杜黎耳朵发热,他粗声粗气地威胁。
孟青给他个面子,笑着扭过脸问:“小弟,你真要过几天就走?”
“早去早回,早点安定下来,再娶房媳妇生个孩子。”孟春没开玩笑,他自知年纪不小了,娶妻生子是该抓紧了,不能让孩子跟望舟望川兄弟俩的岁数相差太大。
“你有这个意,我和爹娘就帮你留意着。”孟青说。
“嗯。”孟春点头,他提要求:“女方的年纪不要太小,二十至二十五都行,最好是商户女出身,读过一点书,脑子聪慧有主见。我们家没什么杂事,不需要女主子守家里管理下人,闲余的时间无趣,不如跟我打理生意,像爹和娘那样。”
“我记下了。”孟青想起一个人,她已经忘记那个姑娘叫什么名字了,那年他们一家离开吴县时,那个姑娘还去渡口送行了。按照孟春的要求,那个姑娘就极合适,出身商户,聪慧有主见,还跟孟春有共同的话题,且是老乡。
“你回吴县的纸马店,见过那个姑娘吗?她还在纸马店做事吗?”孟青忍不住问。
“在,她已经是纸马店的掌柜了。”孟春知道她说的是谁,“我回去问问,看她要不要接手那个纸马店,那个铺面好极了。”
天色暗了,庭院里无烛火,孟青看不清孟春的脸色。
“她嫁人了吗?”杜黎问。
“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孟春不避讳谈起她,“她的孩子跟望舟一样,是在纸马店里长大的,望舟睡过的摇篮还没坏。”
“十三年了,好久远的事了。”孟青竟有几分怀念,“让她接手也好,是个传承,价格可以低点。”
孟春点头,“对了,慧觉大师还跟我打听过大伯的消息,姐,你知道大伯在哪儿吗?”
“不知道。”孟青前几天去过白马寺,得知空慧大师离开后没再回去过,她又不可能跟女圣人打听空慧大师的消息,只能耐心等空慧大师自己现身。
三人在庭院里聊到夜露降下,才起身回屋。
“老三怎么还没回来?”孟青给杜黎一个台阶,“你要不要去迎他一段路?”
杜黎咬牙叹一声,他大步离开。
“呦,终于舍得来找我了?”杜悯靠在墙上望着夜色里的人影,他得意地笑出声。
杜黎被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一直在外面?”
“回来半柱香了,听你们聊得挺起劲……干什么!”下一瞬,杜悯被按在了地上,背上嗖嗖挨了几拳,疼得他呲牙咧嘴的。
“你叫,把人都叫来看看你是如何挨揍的。”杜黎威胁他闭上狗嘴,他边打边骂:“我看你是真欠揍,皮痒啊?这个关头你抖什么机灵?你没到家谁不提着心?为了等你,这个时辰了,我们都还没吃晚饭。”
孟青和孟春听到动静跑出来,杜悯赶忙求救:“二嫂,快救我,我二哥发疯了。”
“你不是天天嚷嚷你打得过他?”孟青抱臂,“你们兄弟俩的事,我可不插手。”
杜黎陡然飙起的怒火消了不少,他站了起来,二话不说离开了。
杜悯爬了起来,他嘶嘶吸气,“我造了什么孽?外人没揍到我,他把我揍了。”
“这说明你合该有这一劫,你二哥打了,外人就不打了。”孟青说,“记得跟你二哥道谢,他帮你躲过一劫。”
杜悯气笑了,“他去哪儿了?不会气跑了吧?”
“传饭去了。”孟青很是了解,“进屋吧。”
果然没一会儿,杜黎带着送饭的伙夫来了,他回屋拿一吊钱递给伙夫,因为他们让他这个时辰还守在厨房里。
杜悯斜了杜黎一眼,杜黎选择无视他,在孟青身边落座。
晚饭是一罐鸡丝粥,配有两碟小咸菜和一盘煎鸡蛋,四人沉默地挟菜喝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