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住了。”镖头赶来,他上前请罪:“杜大人,是我等无能,这么多人把守,还让贼人钻到空子。这一趟镖,我们不收钱。”
杜悯是挺恼火的,但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接下来的两天他还要依赖镖队和衙役护送。
“先不说这个,带我去看贼人。”
一行人折返,杜悯在路上了解到来龙去脉,心知是那个撒尿衙役的离开让其他人放松了警惕。
来到捆押贼人的地方,骑马去追贼人的镖师也押着贼人过来了。
“大人,他们一共六个人,都抓获了。”一个镖师说。
“谁派你们来的?”杜悯问。
“许彦博。”一个贼人回答。
杜悯夺过镖头手上的刀,一刀抹了这人的脖子,“可笑的蠢物,谁家仆人敢大咧咧地称呼自家主子的名讳。说!你们的主子究竟是谁?都好好思量思量,再敢胡说八道,下一个没命的就是你们。”
“我们就是许宰相府上的仆人,都是因为你,让我们老主子被迫辞官,最终抱憾离世。你还有脸上门祭拜,更可恶的是吊唁当日还在府外闹事。少郎君派我们来杀了你,给老主子陪葬。”最后一个被抓来的贼人梗着脖子恶狠狠地盯着杜悯,“你个胆小如鼠的狗官,就算带了这么多人又如何?还不是被我们得手了?可惜没能让你丧命。”
“说完了?”杜悯抬起带血的刀,他迎头劈上去,借着火光看见这人吓得瑟瑟发抖,却不肯坦白求饶,另外几个贼人脸上也浮现出要献祭的决绝。他手上动作一顿,只在这人的脖子上留一条血线。
“醒醒,你还没死。”杜悯不杀了,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他倒要看看差点没命的人还敢不敢求死,“许彦博是吧?我们这就折返洛阳,我把你们送到他手上,让他认认人。”
几个贼人神色有变。
“看紧了,别让他们死了。”杜悯吩咐,“许宰相的葬礼还没结束,二位圣人哀痛之意正盛,我倒要看看,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把这桩案子诬陷到他头上。我不能给许宰相陪葬了,换个人吧。”
还活着的五个贼人明显慌了起来,其中二人要咬舌,被镖师卸了下巴。
“准备马车,我们这就动身前往洛阳。”杜悯吩咐。
镖师和衙役都动了起来。
杜悯给孟青使个眼色。
孟青思量一二,说:“人证都在手上了,不急这一时片刻,我们还是先回河内县,随后给刑部报案,让刑部来查吧。”
“不行,我就要趁许宰相的葬礼还没结束的时候去闹一通,若真是许家派来的人,我借此大闹葬礼也痛快了,若不是,他们背后的主使可要遭大罪了。”
“喔…呷……我……说。”被卸了下巴的贼人含糊不清地嚷嚷,“系…郑……”
杜悯出手拽掉另外一个贼人嘴里塞的干草,“你说。”
“是郑尚书,我们主子是郑尚书,他派我们跟过来教训你一顿,没想要杀你。”贼人解释,“杜大人,我没说谎,郑尚书是觉得你辱骂郑宰相是打了郑氏的脸,想要给你个教训。”
“郑尚书?是谁?”孟青问。
“郑敞,去年之前任洛州刺史的那个。”杜悯回答,就是那个曾经要嫁庶女给他,又嫌他父母亲族上不了台面的那个,性子比郑宰相高傲多了。
“还要回洛阳吗?”杜黎问。
“我想想。”杜悯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他是利用这个事让郑敞被贬,还是借这个把柄要挟郑宰相呢?
“先回河内县吧。”孟青提议,利用这个把柄让郑敞被贬,是彻底断了跟郑宰相合作的路子,日后彻底是敌人了。还不如伺机而动,日后将这个把柄发挥到更大的价值。
“回吧。”杜悯也做出了选择,他还想日后跟郑宰相和好的,和好的前提是不能跟荥阳郑氏为敌。
“看在郑宰相的面子上,我放郑敞一马。你们也不用自尽,等你们主子拿好处来赎你们吧。”杜悯说。
五个贼人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
“大人,您乘坐的马车摔毁了,马也受伤了,只有郡夫人的马车还是好的。”衙役来报,“我们的兄弟被打晕了,已经找到了,他要来给您请罪。”
杜悯摆手。
“我的马车宽阔,可容四个人,都坐我的马车。”孟青说,“离天亮估计也只剩一个多时辰了,不睡了,上路吧。”
杜悯点头,他跟衙役说:“不去洛阳了,继续往怀州去。”
衙役虽不解,但不敢多问,赶忙跟着照做。
一柱香后,镖队和衙役押着五个贼人、牵着伤马、拖着拉着尸体的损毁马车护送杜悯等人再次上路。
“孟兄弟,谢了啊。”马车里,杜悯跟孟春道谢,惊马后,马拉着马车在路上和麻田里疾奔,他和孟春在马车里像个沙袋一样被甩起又落下,最后关头是孟春把他护在身下,他才没被甩出马车。
孟春托着动不了的左臂,玩笑道:“欠我一个人情啊,以后可别改口了,孟兄弟更亲近。”
“行。”杜悯应下。
孟青瞪孟春几眼,她这个兄弟如今可有主意了,也不老实了。
孟春冲她笑笑,“姐,别担心,就是胳膊折了,养养就好了。”
*
天亮了,光明让人心安,车队停下,休息半个时辰,吃过早饭,继续赶路。
从天亮走到天黑,又从天黑走到天亮,再次天亮时,车队抵达温县。
到了自己的地盘,杜悯紧绷的弦松懈了下来。
“杜大人?你们这是……”住在温县驿馆里还没走的吕布商等人听到动静找了过来。
“有事下午再来说,我们要休息半天。”杜悯把人打发走,又吩咐驿卒:“去请大夫来,我孟兄弟手臂折了,动不了了。”
第225章 围猎郑州 ……
经大夫检查, 孟春的左臂是脱臼加扭伤,没有摔折。
大夫抓着孟春的胳膊肘一扭,孟春疼得冷汗连连, 整个人要趴桌子上了。
“来,你们两个按住他。”大夫喊杜黎和杜悯来帮忙, “把他按在桌上, 不要让他乱动。”
“干什么?还没弄好?”孟春怕了, 他有点怀疑这老头是庸医, 下手没轻没重的。
“扭伤的筋需要揉开,骨头已经复位了。”大夫解释。
杜黎和杜悯没怀疑, 二人一左一右制住孟春,方便大夫动手。
下一瞬, 孟春大叫起来,险些将身上的两个人弹开。
“按住了。”大夫喊一声, 他以掌心发力,沿着孟春的膀子往下又推又揉,所过之处, 皮下泛出紫红色的淤痕。
“不治了!我不治了!”孟春疼得大叫,他冲外喊:“姐!姐!我不治了!你快叫大夫住手!”
“再不治你的胳膊都伸不直了, 筋都要黏在一起了。”大夫边推边说,“忍着,今明两天各推一次,敷一段日子的膏药就痊愈了。”
明天还要推?孟春受不了了, 他嚎了起来。
“大夫,轻点。”杜黎见孟春脖子往上又发汗又发红,脖颈上青筋直跳,忍不住开口提醒。
大夫没听, 推到手肘往下,他停下手,转身去医箱里拿两贴膏药,用火烤化,啪啪两下贴在孟春的胳膊上。
“好了,明早我再来一次。”
“不来了,不来了,我们下午就走了。”孟春气息微弱地摆手,“我回河内县再治。”
“在温县住一晚,明天再走。”杜黎替孟春套上衣袖,说:“这个大夫治跌打损伤的本事极好,这三年里,劳工摔了腿或是扭伤了膀子,都是他负责治,伤者到了他手上,短则一天,长则半个月就能活蹦乱跳了。”
“劳烦大夫走一趟。”杜悯送大夫出门,“明早的这个时候劳你再来一趟。”
大夫点头。
孟青刚送走新上任的邢县令,迎面遇上大夫和杜悯,她关切地问:“我小弟的左臂如何?”
“只是脱臼和扭伤,无大碍,不影响以后活动。”大夫回答,“大人留步,不用再送。”
杜悯颔首,他停下步子。
孟青往内走,说:“新上任的县令到了,姓邢,他听到消息上门拜访,我接待的,刚给打发走了。”
郭县令任期满了,有黄河堤坝和纸坊的功绩,他升迁走了,怀州刺史府没有职位空缺,他去了郑州任长史。
“跟河内邢氏有关系吗?”杜悯问,怀州本地有一豪族,主支居住在河内县,许昂在任时,这一族被压榨得不轻,也借许昂的势干了不少欺世盗名的勾当。杜悯掌权后,抓了邢氏八人下狱,这几年邢氏的人在河内县过得颇为低调。
“据他说,他出生在幽州,但又提起河内县是他的祖地,他不曾回来过。”孟青回忆邢县令的说辞,推断道:“这个邢县令应该是河内邢氏的旁支,但估计上一辈就分出去了,可能跟主支的族人还有什么仇怨。”
“为什么这么说?”
“邢氏一族在河内县的名声如何很好打听,我不信他上任后没有打听过,这种情况,寻常谁不惦记着避嫌?哪会主动提起的,又攀扯不上有用的关系。”孟青分析,“而且他一个搬走至少三十年的旁支,估计主支都不知道他这个人,你也不会大张旗鼓地去幽州查问,他平白无故提起河内邢氏做什么?依我看只有两个目的。一,他不想在温县任职,想要借这层关系让你向吏部报告,把他调走;二,他想引起你的注意。”
“他要是想调走,吏部任命时他就向上汇报了。”杜悯接话,“所以是二,他想引起我的注意。”
“对,明知道你厌恶邢氏,还要引起你的注意,是为了什么?”孟青走进屋里,“所以我猜他跟邢氏主支有仇,八成跟任问秋一样,要借你的手得到什么利。”
“巧了,我也用得上他。”杜悯在屋外止步,“我回屋睡了,睡醒了会一会他。”
“说起任问秋,他给你来过信吗?去哪儿赴任了?”孟青问。
任问秋在汴州义塾也干满三年了,由于他曾有在怀州经营义塾的经验,又和孟青和杜悯交好,这三年里,他不仅将义塾开遍汴州六县,书馆也打理得有模有样,书馆里的大半藏书脱胎于怀州青鸟书馆,规模仅次于青鸟书馆。政绩突出,故而也得到升迁。去岁秋末,任问秋来过怀州一趟,向杜悯讨了一封亲笔信,赴长安见尹侍郎去了。
“也在郑州。”杜悯望向西南的天,他轻笑一声,“就在荥阳县,任荥阳县令。”
在荥阳郑氏的老巢。
孟青闻言退了出去,“郭县令去郑州刺史府任职也是你安排的?”
“不是噢。”杜悯笑着摇头,“我跟他说当年卢宰相辞官回乡,是受族人犯事连累。”
孟青瞧他一眼,她笑了。
杜悯也笑开了,“扳倒一朝宰相带来的好名声还是非常吸引人的。”
“你真是个好榜样。”孟青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杜悯这一手玩得好极了。
“你也是这么跟任问秋说的?”她问。
“那倒没有,他登门直接问我需要他去哪个地方任职。”任问秋跟郭县令不一样,郭县令为官十余年,或多或少攒下了一些人脉,还有不俗的理政经验和瞩目的政绩,他敬佩杜悯,有意向杜悯示好,但不会以杜悯为主。任问秋没有背景没有靠山,他的出身还不如杜悯,在他的人脉关系里,杜悯是最顶尖的,所以他聪明地选择投靠杜悯,以杜悯为主。
孟青双手一搭朝杜悯拱手。
杜悯回一礼,他高兴地离开了。
孟青眉眼带笑地走进屋,孟春躺在床上都快要睡着了,听见轻快的脚步声,他幽怨地抱怨:“姐,你可算想起我了。”
孟青哈哈一笑,“我在外面遇上大夫了,他说你无大碍。”
孟春摆手,“算了算了,懒得跟你计较。你跟我姐夫也回屋睡一觉吧,这两天在马车上都没睡好。”
“你睁眼看看你姐,她这会儿精神得能打死一头牛。”杜黎在一旁调侃。
孟春困得睁不开眼了,他眼睛眯开缝一瞧,笑道:“气色的确比出嫁的那天好。”
杜黎“啧”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