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曹操曹操到,望舟握着一封信走进来,“三叔,门房收到一封信,是河清县的衙役亲自送来的。”
杜悯起身接过信,他撕开信封看一眼,说:“孙县令在信上说他在三天内抓到了七个行迹可疑的人,其中一人交代是窦御史府上的,当天就放了,余下的六人坚称是过路的旅客。他查不出背后的主家,只能将户籍誊抄了一份送来。”
“会不会抓错了?这些人都是为了打杀你?背后的人不至于这么大胆吧?”尹采薇迟疑。
“应该是探子,背后的人想要了解老三的动向,一是为了解政令下发后的反应,二是为抓他的小辫子。”孟青说,“老三是响应政令最积极的一个,不论是世家还是寒门,都在观望他的情况,前者想要扳倒他给其他寒门官员一个下马威,后者在观望是否要效仿他。”
尹采薇点头,这么说她就理解了。
“三叔,你又要放大招了?”望舟问,“这个阵仗很大啊,话本里的探子都出现了。”
“是啊,你三叔又要搏命了。这次涉及朝堂,事情不小,一个不慎,隐在暗处的世家都要朝我下手。战局没分出胜负前,你尽量少出门,别让恶人把我们杜家最有出息的后代给害了。你娘有钱,你缺什么少什么,能让人送上门就送上门,别怕花钱。”杜悯叮嘱,“看好你弟弟妹妹,别再让他们肆意地出门溜达了。”
“好。”望舟应下。
杜悯揣上信,说:“我出门了啊。”
“你也带上随从。”杜黎提醒。
杜悯应一声,他大步前往前院的马厩牵马。
“我去刺史府了,去看看刺史府的官员是什么反应。”尹采薇说。
“三婶,我跟你一起去,我对政令的情况还不是很了解,心里有点没谱。”望舟说。
“那你跟我走。”尹采薇没异议。
孟青和杜黎对视一眼,“我们带两个孩子去我爹娘那儿?”
“走。”杜黎起身。
孟青去枫林院吆喝一声,跑得满头是汗的两个小兄妹乐滋滋地跑了出来,四人坐上马车出门,出了巷子没多久,马车被堵住了。
“郎君,前面的路上挤了很多人,马车过不去了。”车夫说。
“是郡君的马车,孟郡君来了。”人群中不知谁吼了一声,人群立马朝马车涌来。
“郡君,告示上的政令是真的吗?朝廷真要清查人户田产?以后要按亩征税了,那均田制也要取消吗?以后是如何分田地?现有的田地要回收吗?”一个贫家学子高声问。
“怎么析户?老子和儿子要分家分户吗?我们家就指望一个豆腐摊吃饭,一家分三户,要交三份的户税,我们哪儿拿得出来?”一个商户叫苦。
孟青拉开车门走了出来,她看着人群里的一张张脸,有焦急愤恨的,有忧愁失落的,只有夹杂在其中满身补丁的农户是高兴的。
孟父孟母挤不进去,只能站在人群外围干着急。
“孟郡君,啥时候能分地啊?咋分?把丁男缺的地都补齐吗?”一个满脸笑的农户挤过来问。
“我先回答头一个问题,按亩征税、以及均田制是否要取消,那是三年后的问题,目前还没有定论。”孟青回答,“今朝的政令只有一个目的,稳定均田制。不少人都清楚,均田制发展到今天,它的局限已经显露了,人口一年年增长,地没了。地哪儿去了?被谁占去了?如何能回到农户手上?地的问题能解决,均田制还能延续下去。”
“第二个问题,关于析户,此次的析户只针对农户,不针对商户和匠户。在这个政令下,农户接受商户赎回的田地再分配,头一个条件就是析户,往后多交一份户税。这是两厢情愿的事,你不接受析户,可以不参与田地再分配。你要是说你不想析户还想有田地,也可以,去官府报名,官府会组织你们迁民,去南方田地多的州县落户。”孟青说,“最后一个问题,什么时候能分地,如何分地,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官府也不能给出保证,要看名下占地多的人什么时候肯响应政令,让富商赎买田地。”
一只布鞋被一个满眼恨意的男人砸了过来,他高声骂:“你们这是抢地!你们是强盗!”
孟青瞥一眼被马夫用马鞭拦截的鞋,说:“给他让一条道,让他来我面前说。”
前面的人让开了,后面的人没动,乡绅地主相互维护,不肯让发声的那个男人上前露脸。
孟青面露讽笑,“不肯上前是吧,那你竖起耳朵听好了。你读过书吗?认识字吗?竟说出这句可笑的话。抢地?地是朝廷的,何谈是抢?我们是强盗?你们才是强盗吧?律令规定,均田制下,每个丁男可授田一百亩,其中永业田二十亩,口分田八十亩。丁男满六十或去世后,口分田收归官府,永业田子孙可继承。我问你,你家有几个丁男?又有多少亩地?多出来的地哪来的?我告诉你,是抢占了朝廷和农户的地,你们才是强盗,是人人喊打的贼。”
“贼喊捉贼,你们才是那个贼。”贫家学子喊了起来,“天可怜见,朝廷终于肯为我们农户做主了。”
孟青扫一眼群众的神色,她再添一把火:“那个谁,你跑什么?我们去官府让县令来断谁是贼。”
人群中有挎着筐的农户从筐里抓一把菜朝衣着光鲜的豪族子弟砸了过去,其他人见了,趁乱跟着起哄。
“把我们的地还给我们。”孟父躲在人群边缘高声呐喊。
“把我们的地还给我们!”
“把我们的地还给我们!”
“把我们的地还给我们!”
几十几百道声音汇在一起,越来越响亮。
第228章 哄哄闹闹地登场了……
远处闻讯赶来的人惧于洪亮的呐喊声, 一个个止步在半里外,迎着从人群中逃出来的熟面孔,询问发生了何事。
“青娘, 进马车里去。”孟父攥着孟母的胳膊从松散的人群里走了过来,“你们这是要去哪儿?没急事就回府吧。”
“要去找你们来着。”孟青又看向人群, 背后一双双眼都盯着她, 她招来告示牌下宣读告示的两个胥吏, 问:“我先前说的一番话, 你们可记下了?再有人来问,你们就这般回答。”
两个胥吏应下。
孟青退回马车里, 让孟父孟母也进来,随后吩咐车夫驾车回转。
“我们吃完午饭出门准备去客舍, 听闻他三叔押着五个犯人回来了,我们就赶了过来, 走到这儿,见这儿围了一堆人,我们也凑了会儿热闹。不过小半柱香的功夫, 告示前就挤满了人,巷子也堵住了, 我们过不去了。”孟母解释,“青娘,怀州不迁民了?孟春是不是也只能捐钱赎买田地,换一个子孙入国子监读书的名额?”
孟青点头, “正要过去跟你们说,我小弟再有七八天就回来了,他打算把苏州、扬州的作坊和店铺都卖了,凑三十万贯钱换个名额。”
“只有一个名额啊?”孟父问。
孟青点头, “我原本是打算用这个政令让商人脱籍,但朝廷不许,富商一旦脱籍,只要还有没捐完的家财,摇身一变又是一方大地主,这个政令就成了个加剧土地兼并的途径。”
“知足吧,别贪心,你能有个入国子监读书的孙子,已经是改换门庭了,够你们老孟家的祖宗在下面炫耀几十年的。”孟母说,“要不是有我闺女,你们孟家谁能穿绢帛乘车马住大宅?有这个造化就是祖坟冒青烟了,搁在二三十年前,你做梦都不敢想有这一天。”
“只是你闺女不是我闺女?我们一家四口还分家分户了?”孟父不高兴,“我可没贪心,我知足得很。”
孟母不跟他犟,听见开府门的声音,她心知是别驾府到了,等喜妹和望川下车了,她低声问:“青娘,你小叔子没升官啊?还住在这儿?要搬家吗?”
“暂时不用。”孟青回答,“不过我被册封为郡夫人了,年俸一千贯。”
孟母喜笑颜开。
走下马车,孟青叫来马管家,吩咐他去外面守着,留意外面的动静。
接下来的几天,城外的农户大半涌进城,街头巷尾、茶寮酒肆,有人的地方都在谈论这项政令。而豪族大户家的子弟不敢出门上街了,他们一露面,就有人叫嚣着归还田地。
河内县的古县令找到杜悯叫苦:“大人,如今城里乱得很,那些无地的丁男都不回乡了,日日跟乞丐一样在城里流窜找事,短短四日,城里已经出现六起寻衅滋事的斗殴案。再这样乱下去,下官担心会出人命啊。”
“你想怎么办?”杜悯看着历年的田地核查册,头也不抬地问。
“这……”古县令面色难看,他想骂孟青,这个局面都是她挑唆起来的。
“您劝一劝孟郡君,让她不要再插手公务上的事。”古县令克制地说。
“这就是你想的办法?”杜悯抬起头,“首先,我纠正一点,她已经是郡夫人了,你们该改口了。其次,她不以丈夫和儿子的官爵册封,非传统命妇,可以算作半个外臣,为何不能谈论政事?最后,你不想着抓捕寻衅滋事的犯人,而是打算封口?有一就有二,接下来是不是要抓议论政事的书生学子?你要不要把我也抓进大牢关起来?毕竟这道政令是我一力推行的。”
“下官不敢。”古县令低下头。
杜悯厌恶地看他一眼,说:“你不是犯愁整修河道的事?嚷嚷着没有人手可用?眼下不是给你送来了人手?寻衅滋事的都给抓起来,罚做苦力。”
“是。”古县令探出他的态度了,这位也打算操纵农户对付豪族大户。
“下去吧,吩咐衙役增加巡逻的力度,河内县出现乱子,我拿你治罪。”杜悯打发道。
古县令离开了。
杜悯又在公房里待一个时辰,到了晌午,他走出公房去后院,正好遇上护卫给暗室里的“犯人”送饭。
“给我吧,我带下去。”杜悯出声。
守在地面上的护卫一半都是杨都尉的兵,暗室里犯人的身份也只有他们清楚,杜悯走下暗室,关押在其中的沈别将等人听到脚步声走了出来。
“是我。”杜悯出声,“我突然想到,往饭食里下毒是最方便灭口的暗杀,我待会儿安排人抓一笼耗子送进来,你们日后用饭前先喂耗子吃。”
“杨都尉已经想到了,我们进来的第二天就在暗室里抓到了几只耗子。”沈别将开口,“大人尽管放心,出不了差错的。”
“我就担心没抓到贼,反倒害了你们的命,你们有准备我也就放心了。”杜悯把饭食递过去,“接下来几天我要忙了,这边就交给你们了,我不过来了。”
沈别将应下。
杜悯没多留,他又上去了。
*
翌日,五县县令、司户佐、里长和乡长,合计一百一十七个人在刺史府会面,窦长史、王司马和六曹参军也都露面了。
杜悯将政令一一解释清楚,“今日是四月初十,征收粮税的尾期是在十月中旬,我给个具体的日子,十月二十吧。在十月二十这日,我要收到五县的粮税报账和田产户籍变动新账,相较于往年,粮税、绢税和户税增加了多少,赎买的田地合计多少、田地如何分配、以及户籍变更的情况,全部递交到刺史府来。”
五县县令和司户佐面面相觑,个个面露苦色。
“有什么问题吗?”杜悯问。
“下官这里没有问题。”邢县令率先表态,引得其他人都看向他。
“这是温县新上任的县令,邢无度,他接手了郭县令留下的摊子,郭县令去郑州刺史府赴任了,如今已是郑州长史。”杜悯的目光在另外四县县令的脸上打转,他直接明示:“六个月为期,这道政令在哪个县落实得最好,明年开春我就安排劳工去哪个县整修河道。”
换言之,想跟郭县令一样升迁,就得好好听他的话,卖力给他干活儿。
常县令和古县令等人的目光立即落在彼此身上,目光里不乏打量和防范,尤其是修武县的刘县令,他面露焦急,修武县种下的果树明年就要迎来挂果期,销路亟待解决,旁人还能等个三四年,他等不了了。
“下官同邢县令一样,没有疑问,待回到修武县,一定严格落实这道政令。”刘县令表态。
“刘县令,邢县令,你们打算如何落实?赎回田地肯定不是问题,难就难在如何让当地豪族肯卖田地。”常县令问同僚,实则眼睛是看向杜悯的。
刘县令同样看向杜悯,说:“我还没考虑好,需要回去后跟县丞等人商议。”
杜悯看向邢无度,邢无度上前一步,说:“禀大人,下官认为豪族大户通过种种手段占据了原本属于农户的田地,此乃违令犯法,是占田过限和侵夺产业,此罪在刑律里有规定,超额占地一亩笞十,十亩加一等,最高徒一年。下官打算按律令行事,从八月起,重新丈量田地,逾者按律行刑。”
杜悯露出笑,“我与邢县令想法相同,占地者违令在先,我等按律行事,有什么不好办的?”
有了他的准话,另外四县县令面色轻松了些。
“杜大人,这个做法是不是执法太过严苛?”窦长史出声,“如今政令张贴不过五日,河内县已是民心动荡,仇富风气愈演愈烈,若官府再加以鼓动,恐会发生暴动,进而影响诸位的官声和仕途。”
“按照律令行事,如何叫执法严苛?若不严格执法,朝廷政令岂不是虚有其表?”邢县令反问,“下官认为,如今的这个局面就是诸多官员怠忽荒政和玩忽职守造成的,导致朝廷的统治秩序紊乱。要按我说,就该从官员查起,看是谁在中饱私囊。”
窦长史的脸色那叫一个难看,其他的官吏都不敢说话,甚至低下了头。
杜悯心情大快,温县这个地方有点说法,引来的都是有性格有才干的清官。
“有暴动怕什么?怀州又不是没有驻兵,折冲都尉府是摆设?我见过杨都尉,他还在愁日子太平了无用武之地,就缺带兵演练的机会。”杜悯开口,“明日我为尔等引见杨都尉,各个县若是出现衙役摆不平的情况,立即上报,本官请杨都尉带兵镇压。”
窦长史的脸色越发难看,先是利用民心为自己造势,后有兵力镇压,杜悯是铁了心要收缴地主乡绅手上的田地。他一旦得了好,必然不缺效仿者,朝堂上的二位圣人尝到甜头,下一步必将刀挥向世家。他不免想到,世家若反抗,女圣人不会放过这个削弱世家的机会,除非是世家退让,倒向女圣人的统治……
“对了,我强调一点,田地的价格要控制住,不论商户和乡绅地主如何交涉,最后田地收缴时,只能按照官价交易。”杜悯提醒,“这道政令下,若出现农户争相高价卖地的,若有口分田,同样获刑。”
邢县令等人点头表示记下了。
杜悯看向诸多的里长和乡长,说:“这次本官把怀州五县的里长和乡长都叫来了,就是为了让你们亲耳听清指示,方便回去后给乡民解答疑问。尔等可还有不解?可当众提出来。”
没有人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