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在做什么?”尹侍郎问。
“我姐夫后日要去跟郑宰相负荆请罪。”尹二郎兴奋地回话。
尹侍郎面露惊愕,“你今日去见郑宰相, 他是怎么说的?”
“无关人员不能进门, 我没能进去。”杜悯擦一把汗, 他挥手说:“都往后稍稍, 风都给堵没了。”
望川立马跟望舟分开两寸的距离,让风能从缝里灌进去。
尹侍郎看着一旁切割好的一捆荆条, 上面的刺又长又多,这是下了多大的狠心?
“至于吗?非要这么做?”尹侍郎问, “不再想想其他的办法?”
“爹,你别阻拦我, 我意已决。”事关自己的谋划,杜悯连老丈人都不想透露。
“行,我不拦你, 我看出热闹。”尹侍郎没看出他这个女婿有多大的歉意,这场负荆请罪估计就是一场戏。
*
五月初五, 端午节,辰时末,龙舟竞渡的竞渡歌在洛水两岸唱响了。
市井中,戴着长命缕的小孩呼朋引伴到处跑动, 拿着板凳的市井百姓成群结队往河边去,挑着担子卖角黍和鸭蛋的挑夫穿梭在人群中一声声吆喝。
“快来看热闹——”一道高昂的吆喝声平地而起,“有个当官的负着荆条往天津桥去了。”
“出什么事了?”有人不解其意。
在茶寮酒肆中闲坐的宾客闻声纷纷派人去打听情况。
不过一柱香的功夫,怀州刺史杜悯要向郑宰相负荆请罪的消息如瘟疫一样飞速传开了。
茶寮酒肆里的好事者纷纷结账出门, 直直奔向天津桥。
尹府在洛水南岸的道德坊,郑宰相的府邸在洛水北岸的劝善坊,一河两岸,横亘着天津桥。今日恰逢端午,天津桥上游人如织,桥两端的人前一瞬还盯着河面上的龙舟,下一瞬就被桥面上的动静吸引走了。
“那是什么?”
“这是谁呀?这一身皮肉真白呀,可惜胸前被纸遮住了。”
“他背的是荆条?负荆请罪?纸上写的什么……怀州刺史杜悯于去岁二月因清查田产对郑宰相误解颇多,说出诸多诋毁之言,有损宰相清誉,今日特向宰相大人负荆请罪……”
“让一让,劳烦让一让。”杜黎带着尹府的家丁走在前方开道。
拥挤的人群自发分出一条小道,杜悯光着膀子抱着一张硕大的纸板从人群中穿梭而过。他今日穿着紫色官袍,但上半身褪了衣袍,衣袖掖在腰间,赤裸着脊背挎着一捆荆条,荆条上的刺尖而锐,随着他的走动,荆木条上下移动,尖利的刺划破皮肤,殷红的血由点汇滴,由滴汇涓,血痕越拉越长,最终消失在腰间,取而代之的是紫色官袍上的暗痕越洇越大。
孟青和尹父尹母带着几个孩子跟在后面,听着人群里窃窃私语的话,走过了漫长的桥梁。
“站住,干什么的?”过了天津桥再有二里地就是皇城了,桥头守着金吾卫。
杜悯满头大汗地上前,对方看见他的官袍和装扮,纷纷变了脸色。
“我乃怀州刺史杜悯,要前往劝善坊的宰相府。”杜悯忍着汗渍腌伤口的刺痛,他转过身面向桥上的众多面孔,一脸沉重地高声解释:“去年我与郑宰相因清查田产一事起了争执,我误解他是蝇营狗苟之辈,不惜当众诋毁他,损害了他的清誉。这个误解一直持续到今年,两个月前,他力压众议再次制定政令,从朝堂官员和地方豪族手上,拿到六万五千顷的田产归还给百姓。我误解了郑宰相,他是真正大义为公之人,身在世家,心怜百姓,以往的重重猜测都是我小人之心。今日,我当着千万百姓的面负荆请罪,一为向他表达我的歉意,二为给郑宰相正名。”
人群躁动起来,市井百姓只知政令,不知结果,如今都被六万五千顷这个数额震惊到了,他们争相向后方没听清的街坊乡邻传达“郑宰相”和“六万五千顷田地”的消息。夹杂在其中的书生学子闻言,纷纷目含敬佩和赞叹,又个个踌躇满志,对安社稷慰黎民的权势面露向往。
隐在其中的世家子弟个个面露古怪,他们顺着杜悯离开的方向跟了过去。
洛水北岸的里坊是达官贵人居住的地方,坊门把守严格,寻常百姓不能入内,杜悯等人走进劝善坊,跟在身后看热闹的平民百姓被迫停下了脚步,取而代之的是各府的主人立在门前观望。
杜悯面无他色,完全无视各种目光,披着一背的血痕来到了郑宰相的府邸外,但府门关得严严实实的。
杜悯走到最下方的一步台阶前跪下,他高声说:“杜悯前来向宰相大人请罪。”
门后毫无动静。
“去岁的二月底,杜某跟圣人请命,立誓要解决农户少地无地的窘境,于是有了按亩征税和商人赎买田地归还百姓的政令。政令一出,我来郑宰相的面前请求庇佑,遭拒后,我误以为他贪生怕死,以道不同不相为谋的说辞对他多次诋毁。我在此当众承认我的过错,真诚地跟郑宰相赔罪。”杜悯藏头露尾地讲解来龙去脉,他掐头去尾地胡说八道:“我曾跟郑宰相扬言,我一定要践行大道,以此向他证明,他是个虚伪小人。但在两个月前,我认识到我是个浅薄小人,我扬言要改制的均田制和人头税不合实际,而郑宰相不计前嫌,以一己之力担下保卫均田制的重任,为我的冒进举动收尾。”
宰相府门前的看客越聚越多,听到最后一句话,各个脸色大变。
“你是说郑宰相向圣人请命是为给你收拾烂摊子?”王氏的人问。
“不可能。”郑氏的族人出言反驳,“各位休要听他胡言,郑宰相的一言一行是为了我郑家。”
在场的人想起荥阳郑氏陷进任县令失踪案的事,众人松了一口气,悬起的心还没回落,就听一道女声说:“不管郑宰相的初衷是什么,杜悯是受惠了,黎民百姓也受惠了。”
“是她,郑宰相请命前见过她!这一切都是他们合谋的。”一个年轻的男子怒声惊叫。
孟青瞥去一眼,“胡说什么?”
“不可能。”郑氏的族人头一个不信,有人上前拍门,“快请郑宰相出来。”
门从里面打开了,郑宰相沉着一张脸走了出来,他不看其他人,直直走下台阶,站在杜悯面前。
尹侍郎看见郑宰相双眼含有厉色,心里为杜悯捏了一把汗。
杜悯抬起头望着上方的脸,“宰相大人,我跟您请罪来了。”
郑宰相负在背后的手不由握成了拳,他是招惹到瘟神了?
杜悯的脖子仰酸了,他低下头,打算起身,反正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我不奢求您能原谅,今日所为只为显示我的诚心,以及为您正名,避免日后有人因我们的争执讨伐您。”杜悯大言不惭道,他扶膝欲起,但因背上的荆条刺得他一时不敢动。
忍痛时,背上搭上一只手。他抬头看去,是郑宰相在帮他解荆条捆,他顿时面露惊喜。
郑宰相一言不发地提走了荆条捆,下人来接,他没给,“随我进来上点药。”
“多谢您大人有大量。”杜悯一跃而起,大步跟了进去。
杜黎和孟青对视一眼,二人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不对劲。杜黎选择跟上去,但还没进门就被拦住了。
“我们主子一柱香后要进宫赴宴,无暇待客,还请客人在府外等候。”小厮道。
杜黎越发觉得不对劲,“我去帮我三弟上药。”
“府里有大夫。”小厮看见郑氏的族人进来,同样出言相阻:“宰相大人急着入宫赴宴,诸位有事改日再来。”
府外的官员想起午时宫中还有宴席,时辰不早了,只得离开。
听不到府外的说话声了,郑宰相停下步子,他丢下荆条捆,从中抽出一根拿在手上端详,“杜悯,我与你无仇无怨,何必费尽心思害我?”
“下官不认为是在害您,而是在帮您,您看您做都做了,还遮遮掩掩干什么?担了骂名不捞美名?您淡泊名利,我来替您功利一回。过了今日,市井里,人人争相对您称颂,书院学堂里,书生学子对您顶礼膜拜,赞颂您的文章能铺遍洛阳城。”杜悯还在狡辩。
郑宰相冷笑一声,他举起荆条朝杜悯挥了过去。
杜悯蹙眉,他挣扎几瞬,选择不动,挨下了这一荆条。
荆条上的刺扎进皮肉,在一拉一扯间,血肉翻飞。
杜悯脸色一白,他痛叫一声,但很快咬牙忍住了。
郑宰相扔了荆条,他盯着杜悯的神色,赞一句:“挺有种。”
杜悯疼得说不出话,他缓了几瞬,抬头看向郑宰相,冷言讥讽:“我今日所为全因你装糊涂,你真不该当宰相,太过优柔寡……断,不仅害己还害家族。你都已经下水了,还想两不得罪?你就像祭了河神的童男童女,就算侥幸逃脱得以上岸,你以为岸上的人会信你留你?是放火烧死你。”
郑宰相被他气得不轻,做着栽赃陷害的事,还有脸说指点江山的言辞,他斥道:“你逾矩了,太过自大,本官不需要你指点我做事。”
“那你别把主意打到我头上啊。”杜悯反驳一句,他套上官袍往外走,“你的事你自己解决吧。”
郑宰相没有阻拦,他撂下一句话:“我们走着瞧。”
第239章 鹬蚌相争,郡夫人得利……
杜悯走出宰相府, 府外只有孟青、杜黎和尹母带着三个孩子在等着,尹侍郎也入宫赴宴去了,另一边则是一些无官无职的世家子弟。
“走, 回家。”杜悯急着回去治伤。
“你没事吧?”杜黎问。
“没事。”杜悯朝一旁的世家子弟看一眼,说:“大夫看过了, 都是小伤, 已经敷了药, 我们去看赛龙舟。”
话落, 郑宰相的车驾出来了,杜悯从敞开的车窗里看到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他脸上有一瞬的僵硬。
“走吧。”孟青看见杜悯背上的血痕在扩大,知道情况定然不是如他说的那样。
一家人沿着原路折返, 走出劝善坊,散在坊外的百姓看到他的身影纷纷聚了过来, 询问郑宰相有没有原谅他。
“原谅了,我跟郑宰相已经和好了。”杜悯大言不惭。
百姓亲耳听到故事的结局,满意离去。
杜悯一路走一路给负荆请罪的故事收尾, 待回到尹府,衣裳已经干在伤口上了。
尹母要打发下人去请大夫, 被杜悯阻止了,“我背上的伤势不能让外人看见,娘,你给我找一瓶治外伤的药, 让我二哥给我敷上就行了。”
望舟拿来茶壶和杯子,“三叔,你喝点水,嘴唇干得发白。”
“难得见你贴心一回。”杜悯接过杯子喝水。
“药拿来了, 趴下吧。”杜黎走进来。
“我去外面等着。”孟青拉走望川和喜妹。
喜妹边走边回头,“爹,你是不是很疼?”
“只有一点点。”
“可你流了好多的血。”话音未落,哭腔已经出来了,喜妹哇哇大哭。
“你爹长得大,血多,不怕流血,他多吃两碗肉就补回来了。”孟青弯腰抱起喜妹走出去。
尹母闻声过来接过喜妹,她心疼地说:“吓着了吧?我就说不该带你去的。”
孟青没接话。
喜妹哭过一会儿,她从尹母的怀里走开,走到望川身边坐下。
“妹妹,你吓着了?”望川问。
喜妹摇头,“我不高兴,我爹受伤了,我心里难过。”
“我也是。”望川叹气,他转而佩服道:“三叔真厉害,流了那么多的血都没哭。”
喜妹反应过来,她瞪大眼睛点头,“我爹真厉害。”
孟青闻言笑了。
望川和喜妹又叽叽咕咕一阵,兄妹俩溜了出去,想去看杜悯换药。
孟青出声拦下,让他们去跟厨娘说午饭再加两道补血的菜。
过了片刻,杜黎和望舟出来了,望舟的眼圈红红的,一看就是掉眼泪了。
“老三睡下了。”杜黎说,“尹婶,你也回屋歇歇吧,走来走去的,累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