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伤势如何?”尹母问,“他进去后,郑宰相是不是朝他下手了?”
杜黎点头,他没有隐瞒,“从肩头到腰侧,全是血窟窿。”
尹母急了,“真是不知好歹的东西,他分明落了好,还要下这么狠的手。”
屋里三人没有一个敢应声,就连望舟都没底气为他三叔叫屈,真论起来,不知好歹的是躺在床上的那个,郑宰相被他坑惨了。
*
被坑惨的郑宰相在宫中的宴席上接受文武百官的审视,他装作若无其事地品尝着美酒,心里琢磨着如何反击,他定要让杜悯吃番苦头,否则他还会肆无忌惮地来他面前放肆。
“郑宰相,天后在叫你。”坐在郑宰相下首的吏部尚书出声提醒。
郑宰相听到这话抬头看去,见女圣人看着他,他起身请罪:“还请圣人见谅,臣有些喝晕了,没听到您的吩咐。”
“没有吩咐,吾看郑卿一直在自斟自饮,恐你喝醉,才唤了一声。”女圣人道,“为何一直杯不离手?可是高兴的?吾与陛下今日听闻一桩美谈,郑卿还是主角啊。”
郑宰相含蓄一笑,“是杜刺史花招多,一桩小事,闹了这么大的动静。”
“郑宰相是得了好还嫌弃?”尹侍郎发问。
郑宰相看过去,道:“岂敢,本官若嫌弃,岂不是不知好歹?”
“杜卿曾是郑卿的门生,二位的升迁离不开彼此的扶助,一位寒门官员得世家宰相看重,此乃一番佳话。二位爱卿在去岁闹得分道扬镳,吾与陛下皆觉得可惜,今日杜卿肯做出这番表态,郑卿勿要太难为人,还望你们早日冰释前嫌。”女圣人帮忙撮合。
“是,臣与杜刺史已握手言和。”郑宰相忍着膈应表态,事到如今,他已经没了退路。就如杜悯说的,他是祭了河神的祭品,岸上的人都认为他不会再现世了,他却活生生地回到岸上,曾经的亲人和乡邻会如何看待他?是人抑是鬼怪?不用猜疑,问自己就知道,换作自己必生疑心。
女圣人对这个回答颇为满意。
宴席散后,郑宰相刚走出宫殿就被围住了,还不等他说话,宦官喊走了他。
郑宰相跟着宦官来到政事殿,等了一柱香的功夫,女圣人到了。
“臣……”
“免礼。”女圣人落座,“郑卿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圣人是指什么?”郑宰相装糊涂。
女圣人拿起一本折子撂下去,“郑卿以为吾不知你的心思?吾在两个月前以为郑卿已经想明白了。”
郑宰相捡起折子打开,上面写着郑氏一族变卖田产合计八百二十八顷,一共三十二户,户主是谁,上面写得明明白白。末尾还写着十二个田庄和十二个庄头的名字,十二个庄头,其中八个是上个月才脱奴籍的。
“十万顷田产,你筹集到多少了?”女圣人问。
郑宰相沉默几瞬,回答:“一万二千余顷。”
“杜刺史不是为你宣传的是六万五千顷?他撒谎了?吾可要治他个大不敬。”
“可能是臣的话误导了他,让他把这两个月商人赎回的田地也算在里面了。”郑宰相回答。
“郑卿给他灌了多少迷魂汤?他不是拼尽全力助你升迁,就是在关键时候救你出泥沼。”女圣人指了指他手上握的折子,“吾收到这个折子没两天,他就来洛阳了,吾正琢磨着要不要治你们郑氏的罪,他来个负荆请罪为你扬名,着实让吾左右为难。”
郑宰相相信她治罪的话是真的,他惊出一身的冷汗,这么看来,杜悯是真误打误撞救了他。
“臣、臣枉担盛名,担不起大义为公的美名,也担不起百姓的敬重。但盛名已成,还请圣人赐臣一个补救的机会,臣请命任巡抚使,去巡查各个州县清查田产的情况。”郑宰相有了离开朝堂的打算,他被迫反水,无法给世家一个合理的解释,不如暂且离开。
女圣人没作声。
“离十月份只剩五个月了,重新丈量田地的政令该有个监督人,臣请命担任这个监督人。”郑宰相为自己加码。
“也好,郑卿自己制定的政令,是该自己监督执行。”女圣人放他一马,不想当权臣,当个能臣也行。
“谢圣人隆恩。”郑宰相叩谢,“臣斗胆跟圣人讨一个帮手,大兴义塾之事已过去四年,各地情况如何,需要派人巡查。臣认为杜刺史极为合适,他担着巡查义塾的名义前往各个州县,同时还能在暗处查探清查田产的情况,给臣递信。”
“换个人选,怀州的情况刚有改善,还离不了他。”
“怀州的情况如何,杜刺史是最清楚的,他若有得力的下手,人不在怀州坐镇,借书信指挥也可,何况还有吴郡夫人替他坐镇。”郑宰相是打定主意要拉杜悯下水,“或许杜刺史是愿意的。”
女圣人来了兴趣,“郑卿是指让吴郡夫人替杜刺史监政?吾不知郑卿何时如此开明了。”
郑宰相抬头看向上首的人,意思很明显,他都效忠她了,这个举动还不够开明吗?
“好,吾派人去传杜刺史进宫。”
“臣替您走一趟吧。”
“可。”
郑宰相起身离宫。
耽误了这一会儿,宫外还有人在等着,郑宰相要上马车时被叫住了。
“郑宰相,您制定的政令何时废止啊?”王将军问。
“不废止了。”郑宰相上车,吩咐说:“去尹侍郎的府上,本官要去探望杜刺史。”
“郑豫!”王将军大叫一声,“你耍我们?”
郑宰相没有回答,马车驶远了。
*
“主子,郑宰相来访,指明要见姑爷和郡夫人。”仆从来后院跟尹侍郎禀报。
孟青和杜悯等人都在,闻言,杜悯和孟青起身离去。
郑宰相在庭院里站着,听到脚步声,他看了过去。
“宰相大人,来找我算账啊?”杜悯问。
孟青剜他一眼。
郑宰相看向孟青,“郡夫人,你可认识空慧大师?”
孟青脸色一变,“郑宰相,你要做什么?”
“别激动,本官没打算对他做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你可能不知道他的行踪,特意来报个信。五年前,一个来历不明的和尚入了内宫,后来得了两位圣人的看重,落籍在慈恩寺,去年又跟随圣驾来到洛阳,参与修建龙门石窟的事宜。本官曾在宫中遇到过他,发现他与你们的口音一样,就派人去吴县查了。”
杜悯听到这儿,心里顿生不妙。
“杜大人在吴县的名声相当响亮,我的人听到了一些与你有关的消息,我原本是不信的,后来觉得不是空穴来风。”郑宰相适时地打住话头,“本官曾提醒过你,可你没有察觉,还频朝我下手,逼得我不得不跟你针锋相对啊。”
杜悯想不起来他什么时候提醒过自己,他强装淡定,问:“什么消息?”
“杜大人为官八年了,位极人臣,何不派人将父母接来团聚?”郑宰相问,“你如果没有得用的人手,本官可以替你效劳。”
“二老年纪大了,若因劳累死在半途,我与宰相不死不休。”杜悯威吓。
“郑宰相,你直说吧,想让杜悯替你办什么事?”孟青开口。
“本官跟女圣人请命,兼任巡抚使查探各地清查田地的情况,并督使各个州县重新丈量田地。我缺个帮手,就举荐了杜刺史。”郑宰相交代,“你明面负责巡查各地义塾和书馆的情况,暗地里给我传递消息。”
杜悯恼火,他就不该拉郑宰相下水,该拉他下马的。他咬碎牙根,悔不当初啊。
郑宰相看向孟青,又道:“我向女圣人举荐,由郡夫人替杜刺史坐镇怀州,协助打理怀州政事,负责向杜刺史传递消息。”
孟青心里大喜,她情不自禁地露出笑。
郑宰相一笑,“女圣人已经答应了,就看杜刺史是否肯点头。”
杜悯沉默。
“杜刺史年轻力壮,不要贪图安逸,您抱负远大,要做个爱民如子的名臣,治理怀州一地算什么,大唐国土上的子民都受到您的恩惠,这才算大义为公。”郑宰相阴阳怪气地把杜悯讽刺自己的话都还了回去,“女圣人还在等您的答复,不要让她久等啊。”
话落,郑宰相扬长而去。
第240章 以退为进
随着郑宰相的背影消失, 孟青和杜悯之间陷入了沉默。
“郑宰相走了?”尹侍郎过来了,“他此行意图为何?”
杜悯思及他若接任,还需要他岳父替他在朝堂上周旋, 便如实回答:“女圣人任他为巡抚使,清查各个州县的田地, 他捎上我, 欲使我打着巡查义塾的旗帜, 暗地里做他的暗探。”
孟青闻言, 心里当即有了定论,杜悯妥协了。
尹侍郎皱眉, “你把他得罪了,全国巡查清查田产一事是个得罪人的活计, 他要拉你下水。是他的意思还是女圣人的意思?你能拒绝吗?我能做什么替你周旋?”
“女圣人已经意动了。”杜悯回避掉郑宰相威胁他的把柄,他强扯出一抹笑, 自夸道:“看来我不止要当郑宰相的暗探,还要兼任女圣人的暗探,这就是深受女圣人信任的弊端。”
尹侍郎见他这个时候还能开玩笑, 他凝重的心情也轻松了几分,“仔细说来, 担任暗探的这个重任的确是属你最合适,首先你是打击厚葬的第一人,郡夫人是主张大兴义塾的倡议者,你又是她的小叔子, 在身份上,你占了优势。各地的塾长在经历上跟你有相似的地方,你容易赢得他们的亲近,方便套话。其二, 你亲手主导了赎买田地归还给百姓的一系列事,没人比你更熟悉其中的内幕,你能更轻易地察觉到其中的不对劲。最后,郑宰相是被迫倒戈的,他藏在皮肉下的心里到底藏着什么主意,谁也拿不准,你给他当暗探也方便监督他,一旦有不对劲,能迅速报信。”
杜悯摸着下巴思索几瞬,对,他或许能借这道任命给郑宰相使绊子。
“不过你担任了巡抚使,是不是要调离怀州,去一个清闲的部门任职?”尹侍郎问,他思索道:“我想想,哪个清闲的职位尚有空缺……”
“不调任,怀州刺史仍旧是我,我二嫂留在怀州监政,协助我打理怀州政务。”杜悯看向孟青。
尹侍郎面露惊愕,“这、郑宰相是这么说的?”
杜悯点头,“也是他举荐的,女圣人已经同意了。”
尹侍郎心情复杂,自古以来,只有太后监国,他还没见过外命妇监政的。可仔细一想,又觉得没什么问题,皇后都被封为天后,名正言顺地打理一国朝政了,一州的政务由外命妇监理也没什么稀奇的,而且孟青的才智不输杜悯,不会有什么问题。
“唉,是我迂腐了。”尹侍郎道,他心想郑宰相不愧是能当宰相的人,心思变得那叫一个快。
孟青不接话茬,她看见望川和喜妹在海棠门后探头探脑,说:“我去陪孩子玩了。”
尹侍郎见她这么淡定,等孟青走远了,他纳闷道:“你二嫂是什么看法?我见她不是很高兴。”
杜悯也摸不准孟青的心思,郑宰相在时她不是很高兴?显然是很乐意的,这会儿怎么一言不发了。
“我也不清楚。”杜悯跟上去,“我去问问。”
“你是不是该换药了?我看你里衣上又染血了。”杜黎见孟青神色淡定,没察觉出不对劲,他见到杜悯,把人拦了下来。
杜悯气得都忘了身上的伤,经他一提醒,身上又开始疼了。
“走吧走吧,再给我补点药。”杜悯选择自己先静心想一想,他老家的那个隐患该如何解决,他总不能一直受制于不孝的罪名。
孟青坐在花园里,她看着望舟摆弄棋局,渐渐地出了神。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悄然安静下来,执棋子的人也换了一个。
杜悯安静地下棋,时不时瞅孟青一眼,在她的目光定在他身上时,他才开口:“二嫂,你在想什么?”
“我在思考如何让你脱身。”
杜悯讶异,“我还能脱身?”
“你认命了?”孟青问。
杜悯纠结几瞬,说:“我不敢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