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是个官,护卫里有别将和校尉,都是九品官。日后我越升越高,你的品级也会随之水涨船高。”杜悯解释。
锦书不吭声了,也不提要回吴县了。
杜悯对他这个态度满意,问:“饭好了吗?我饿了。”
守在一旁的仆妇立马回话:“回大人的话,饭菜已备好,奴婢这就去传菜。”
一大家子坐满一席,但杜悯的心思不在吃饭上,目光不住地在几个孩子身上逡巡,望舟再有半年就二十岁了,明年就不能再在国子监读书了。
“望舟明年要考科举吗?”杜悯问,“在国子监读书,可以直接参加省试,免了州府试。望舟,你前些年有没有尝试过参加省试?”
“我娘去年就让我参加了国子监组织的监试,我侥幸通过了,今年开春考了省试,有尹爷爷帮忙打点,榜上有名。”望舟放下筷子答话。
“授官了吗?”杜悯惊喜,“目前在哪个部做事?来工部吧,我在工部任尚书。”
“你岳父想让他去任校书郎,他不肯,想等待时机参加制举,跟你们一样,成为天子门生。”孟青回答。
“任校书郎也不耽误日后参加制举试,这个官职虽不能跟我们一样在州县做实事,但可以在圣人面前行走,好处颇多。”杜悯也放下了筷子,“为什么不去?有授官的机会你不要,你现在守在家里做什么?”
“没守在家里,我跟在空慧大师身边当个居士,跟他学看风水,研究佛寺高塔的结构和建造的文化。”望舟解释,“三叔,你任工部尚书,让我进去当个杂役吧,我给工部的匠师打下手,偷学点本事。”
杜悯看向孟青,“二嫂,你就不教训他?”
“他不如你听劝,性子有点轴,他认为自己能榜上有名,是你岳父打点之故,不肯去抢占别人授官的机会。”孟青代为解释。
“我以后想去工部任职,但以我的才学,远远不能胜任。我不想日后由我监造的大桥、庙宇、宫殿出现坍塌的情况,我若被罢职,是罪有应得,但连累到我的家人,是罪大恶极。”望舟解释,“三叔,我娘能支持我,希望你也能理解我。”
“你娘的府邸是由你规划建造的吧?盖得不是挺好?”杜悯不是很赞同,“你别把自己当成工匠了,你以后会是监造的人,不会是建造的人。”
“监造之人若不精通建造之事,胡乱指挥,不仅耽误工期,连累手下的工匠受罚丢命,还会受手下的官吏糊弄。”望舟坚持他的决定不动摇,“三叔,你任工部尚书不可能再事事去工事现场监督吧,若只看公文,你能察觉其中的猫腻吗?你需要一个懂行的心腹,我就是这个心腹,但我也不甚精通,尚需多加学习。”
杜悯被说服了,他妥协道:“你娘都管不了你,我也不管了。”
“三叔,承认吧,你是被我哥说服了。”望川得意地插话。
杜悯失笑,“我被说服了也该你哥得意,你得意什么?”
望川看向杜黎,“爹,我三叔升为尚书,你得意吗?”
“得意,我杜家孵出金凤凰了。”杜黎含笑点头。
一句金凤凰,让杜悯想起远在杜家湾的族人,他随口道:“你们父子俩就一唱一和吧。”
说罢,他起身离席,“我吃饱了,出去走走。”
“外面寒气重,你去外面做什么?家里的几个孩子难得见你,你不多陪陪?”尹采薇发现儿子的目光一直在杜悯身上,杜悯一走,他也要站起来了。
“我不怕冷,北方的冬天更冷。”话虽这样说,杜悯的脚步是停下了,他回过身,目光对上望山的眼睛。
“……爹,我伯娘说我姐长得像你,你把胡须剃了吧,我看看。”望山攥着拳头鼓起勇气说,“我看看我像不像你。”
“要是不像,你还认我这个爹吗?”杜悯故意问。
“认啊。”
“那剃不剃对我来说没影响,我不想剃。”
望山皱起眉头,嫌弃地嘀咕:“太脏了,你吃饭的时候,胡子都沾上油了。”
“我洗洗就好了。”
桌上的人一个个对他怒目而视。
望山低头看向哥哥姐姐们,望川看向望舟,望舟点头,兄弟俩站了起来。
“爹,我帮你洗胡须吧。”喜妹怕她爹跑了,诱惑道:“我二哥常常给我二伯剃胡须,我也想孝敬你。”
“我也是。”望山藏起兴奋,眉飞色舞地说。
杜悯状似无所觉,他笑道:“好,我去让婢女打水送来。”
望舟和望川一个飞扑,一人搂住杜悯的膀子,一个抱住他的腰,喜妹和望山见了,大笑着去帮忙。
“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杜悯挣扎着要逃。
“我们要剃了你的胡子,太丑了!”喜妹叫嚣,“丽娘,快去把我二伯剃须的工具拿来。”
杜黎看出杜悯在钓鱼,他冲婢女点头,示意她去拿。
杜悯假模假样地装作被掳获了,一脸不情愿地被压在毡毯上接受伺候。
望舟望川兄妹四个不知情,忙忙碌碌好一会儿,看着杜悯光洁的下巴,四人满足极了。
孟青、杜黎和尹采薇不插手他们的打闹,三人坐在内厅喝茶,跟锦书谈他和杜悯在外巡查的事。
尹采薇和杜黎也是在这一刻才知道杜悯接手了郑宰相肩上的担子,二人再也笑不出来了。
“二嫂,杜悯这趟出去,是不是要历经九死一生才能回来?”尹采薇问,“他如果只担名,不付诸实际行动会怎么样?贬职吗?不如主动贬职吧。”
“贬职事小,失了圣心是大事。”杜悯进来了,“失了圣心,我再想回到朝堂就难了。”
“但你不敷衍行事,郑宰相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不对,你不如他,他是家族内部告发他,不会要他的命。你不一样,你没家世,望舟又没长成,我爹也有顾忌,你无声无息死在外地,我们帮你诉冤都找不到证据。”尹采薇急了。
杜悯看向锦书,说:“我会事事告知锦书,他若能逃过一劫,让他回来报信。”
锦书咽一口唾沫,“我若不能逃过一劫呢?”
杜悯没回答,他说起旁的事。
锦书心慌极了,他可算明白了,难怪他三叔死活不肯放他走,是真要让他陪葬啊。慌乱间,他隐约听到一句话,“除非是守孝,否则我没有逃避的机会……”
之后的话锦书就听不见,他脑中嗡嗡嗡地响,守孝二字来回在他脑中撞击。
第254章 杜母殁
望舟、望川、喜妹和望山坐成一排, 四人个个面带悲重之色,再无之前嬉闹的心情。
“三叔,我陪你一起去, 我可以保护你。”望舟坚定地说,“我跟武师傅练了几年的拳脚, 关键时候, 我能帮你挡几招。”
“我若真遭遇不测, 帮我复仇的希望就落在你肩上了, 你怎么能跟去。”杜悯笑着拒绝了,“别丧着脸, 我还没出事。再者,我有圣人做靠山, 保不准能圆满地完成差事。”
“你有没有什么把柄?我让我爹托人参你几本。”尹采薇出歪主意。
“我行得端坐得直,没有把柄。我的事你别插手, 不要擅自做主。”杜悯担心她会从孟青身上入手,孟家纸坊的盈利每年在孟家打个转就落到孟青手上了,这事瞒得了外人, 瞒不住自己人。
尹采薇被他的话气到,她起身一手牵个孩子, 拉着喜妹和望山回后院睡觉。
“望舟,你带锦书回你们的跨院休息,他一路奔波,累得不轻。”杜黎开口, “锦书,你跟你两个兄弟去休息。”
望舟犹豫。
“去吧。”孟青出声,“你三叔的困境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你们今晚就是不睡觉也没用。”
望舟起身, 他喊上锦书,兄弟三个前后脚一起离开。
“二嫂,你清楚我的打算吗?”内厅只余三人,杜悯坦明了说。
孟青点头,她表明自己的态度:“锦书在马车上得知你接手了郑宰相的活儿,他急得要下车回吴县,我说让他再帮你几年,等你守孝了,他也就轻松了。”
杜悯松了一口气,随之便是沉默。
这事不能详谈,孟青转移话题:“在差事上,你有没有什么想法?清查田地一事,你是想彻底撂手,还是尚有遗憾?”
杜悯明白她的意思,从洛阳到吴县,一封寻常的信,一来一回需要四个月,这期间他要不要干一票大的。
“清查田地最难的是清查二字,没人告发,我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查不出这个村那个村的田地是属于农户的,还是属于宗室的。我不似郑宰相,他有家世做倚仗,还有宰相的头衔镇场,百姓相信他,敢向他告发当地的世家豪族。我是寒门官员,对阵的是皇家宗室和开国功勋以及外戚,我自己都不敢承诺能罩住告发的人,百姓如何会相信。”杜悯诉苦,他习惯性抬头捋胡须,手落到半空想起胡须没了,他烦躁地在腿上搓两把。
“青娘,你是不是有什么主意?”杜黎问。
“是有个想法。”孟青点头,“三弟,女圣人估计会召见你,你到时候向她讨几个赏赐,要来几个给商人赐官的名额。既然长安的佃农不敢出面告发宗室,那就换个对象,让有能力的富商去周旋。”
杜悯眉目一动,他惊喜地开口,“宗室、外戚和功勋世家的门下,都依附的有富商,我或许可以试试撬动这些人,保不准还能从他们手上拿到主家的把柄。”
孟青不看好,“依附权宦的富商跟权宦之间的纠葛颇深,两者之间是唇亡齿寒的关系,不是一个虚职能撬动的。你但凡露出撬墙脚的苗头,一露头就会被出卖。”
“也对。”杜悯犹豫了。
“我认为你靠手上的赐官名额可以集结一帮寻常富商跟在你身后,这些人的目的单纯,就是想靠赎买田地得赏赐,他们跟你立场一致,想要挖掘出被隐匿的田地,这意味着他们跟你是一心的,只对你忠心。”孟青说,“这比你向女圣人讨要护卫用着还安心。”
“我插个话,女圣人会同意吗?女圣人若赏下赐官的名额,得以改换门庭的商人有钱有权,岂不是也会置办田地?”杜黎问,“这是把田地从甲手上掏出来给了乙,算来算去,朝廷吃亏了。”
“有可能会同意,就是这个名额不多罢了。”杜悯说。
“女圣人同不同意不该你操心,你要做的是誓必让她知道你这个主意,最好让二位圣人和朝堂上的官员都知道。”孟青接话。
杜悯顿时明白了,“二嫂,你是想让二位圣人看到我尽心办差的态度,和为朝廷尽忠的决心。”
孟青点头,“你当堂揽下了清查田地的差事,陛下又许诺你能圆满交差就封你为宰相,但你暗地里做好了撂挑子保命的准备,这时候你可以表态度博美名了,伪装出一副要为宰相之位拼命的模样,至少要让二位圣人对你好感有加,为日后的起复铺路。”
乱而无序的前景被孟青这么一捋,杜悯当即有事做了,整个人瞬间安定了下来。
“我知道了,多谢二嫂指点。”杜悯放松下来,他往后一靠,惬意道:“这种有军师为我出谋划策的舒心日子真是久违了。”
“五年多了,的确很久了。”孟青说,“你跟郑宰相的关系还没缓和?”
“不提他。”杜悯摆手,一副懒得多谈的意思,“二嫂,这五年多你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怀州的官吏有不服从你的吗?”
“有也被你二嫂驯服了。”杜黎插话,“怀州在你二嫂的治理下,一切都欣欣向荣,你在洛阳待几日,把手上的事处理完了,回怀州看看。”
“行。”杜悯起身,“夜深了,不耽误你们休息,我们明天再聊。”
“跟采薇赔个不是,她替你守家五年多,费心教养儿女,挺不容易。”孟青提醒。
“望山是我们养大的,你没出一分的力,少挑三拣四,那不三不四的话,都憋在你肚子里当屁放了。”杜黎警告他,“你敢像你爹娘对我一样待他,我打死你。”
“他说什么了?”孟青问。
杜悯“呀呀呀”几声,不让杜黎说话,他趁这个机会提腿跑了。
杜黎给他个面子,没有告状。
*
翌日,杜悯拖家带口去尹府做客,跟他岳父从午后聊到深夜,也了解到朝堂上的局势。
孝敬皇帝去世后,二位圣人的次子立为太子,因陛下圣体日渐衰弱,太子多次监国,在朝堂上赢得一帮拥趸,跟女圣人分庭抗礼,太子帮就是抵制清查田地的最大势力。
杜悯掌握了朝堂动向,于次日进宫面圣,巧的是他前脚刚到,太子后脚就来了。
杜悯没有避讳,他当着太子的面提出讨要赐官名额的要求,话一落地就遭太子驳斥,落个亲近商人的指控。
但女圣人同意了,当场给出七个赐商人为官的名额。
朝堂上的官员都在等杜悯的态度,见他不吸取教训,还要铁了心跟宗室和世家作对,太子帮立马展开对他的围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