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妇记得呈上的名单上有八百余名有功之士,而八百余人里,有识之士寥寥无几,其中堪能胜任父母官的,更是屈指可数。若一并赏官,恐在数年后锒铛入狱,毕竟大富如大劫,对大多数人来说,他们承担不了突来的富贵和权势。这也意味着,会有许多黎民百姓受他们祸害,届时引起民怨,恐会让怀有不臣之心的官员以此为把柄攻击抹黑您。”孟青徐徐道来,由她进言献策的义塾制度解决了冗官问题,她可不想看见巨龙身上长出鳞片的地方又起脓包。
太后没发怒,她思索几瞬,“孟卿所言有理。”
“臣妇以为给予每人能力之内的赏赐就可,比如农户免十年二十年的徭役和粮税,再安排当地的县令择部分农户任村长、乡长、里长。这些人回到家乡,他们的事迹才能得到口口相传。”也能让当地的百姓知晓武太后的名号,孟青在心里补上后一句。
太后颔首,“继续。”
“至于商户,朝廷能赐他们脱离商籍,并授予足额的田地,这对他们来说就是天大的赏赐了。”孟青说,“曾为平叛捐粮捐钱捐人的乡绅地主多为佛教徒,他们死后若能被供奉在佛寺里吃香火,也是人生圆满了。”
太后指杜悯一下,“去研墨拟旨。”
杜悯笑一下,他俯身行一礼,快步走上高台铺纸掌笔写旨意。
“……至于镖师和武士……”孟青思索几瞬,她选择在今日坦明计划,“禀太后,臣妇有一事要说。”
“可。”
“十七年前,臣妇在头一次入宫面圣时提议为天下读书人建立免费的书馆,如今十七年过去了,不知各个州县的书馆是何状况,臣妇想请旨巡查书馆。书馆的建立是太后力排众议的结果,臣妇得让天下读书人知道这个事,二来是为协助各地的书馆补充书籍,三来是为寻觅遗落民间的人才。”孟青交代,“若太后允许,臣妇可邀平叛义士中的文人和武者一同前往,组成一个审考团,与臣妇一起为太后寻找有将军之能的武者。”
太后眉目一动,她在军中的确缺乏可用的臂膀。
“允了。”太后露出笑,“吴国夫人真乃吾心腹,想吾所想,思吾所思。”
“这是臣妇的荣幸。”孟青谦卑道,“待臣妇巡查结束,审考团里堪当重任的有识之士,臣妇再向您举荐,届时您可赐下官职,任其为朝廷效命。”
“可。”太后再无忧虑,她召来女官,吩咐道:“婉儿,替吾记下,从皇宫书阁和崇文馆拿出一千本书册赐给吴国夫人,由她代吾向天下读书人赐书。”
“是。”
孟青看向女官,这就是大名鼎鼎的上官婉儿?
“妾身见过吴国夫人。”女官行一礼。
“女官勿要多礼。”孟青伸手相扶。
“禀太后,去岁徐茂公一族被抄,抄没的家当里有五千余本书籍,不如全给吴国夫人?”女官说。
“可可可。”太后点头。
孟青莞尔一笑,“谢太后,谢女官。”
女官瞥见宫殿外有宫婢探头,她轻声提醒:“太后,宫宴要开始了。”
“杜卿,旨可拟好了?”太后问。
“回太后,圣旨已拟好。”
“二位爱卿随吾一起前往观风殿赴宴。”
“是。”
杜悯轻步走下高台,落在孟青后面一步,跟着走出仙居殿。
来到观风殿,孟青和杜悯在众目睽睽下跟着武太后走进殿门,被动地享受文武百官的朝拜,从殿尾行至殿首,二人美滋滋地跟着宫婢回到各自应属的位置。
太后已至,宫宴开席。
酒不过三巡,有官员奏请请陛下出席赴宴,被太后以陛下头风发作堵回去了,紧跟着,有大臣请命要去探望陛下的龙体,响应者众多。
在这个时候,郑刺史起身出列,“禀太后,臣有事启奏。”
“郑卿请讲。”
“近日,白马寺十位高僧频频得佛陀入梦,梦中佛陀有言,太后乃弥勒转生。大佛在世,可镇压一切邪祟。陛下头风发作,乃病邪入体,我等又非灵丹妙药,前去探望又有何用?以臣看,还请太后忙政务之余多去探望。”郑刺史说。
“噢?十位高僧频频得佛陀入梦?”武太后诧异。
“是,臣无慧根,不得佛陀入梦赐下警言,故而说不真切,臣今晚请十位得梦高僧入宫,还请太后召见询问细节。”郑刺史请示。
“请十位高僧进殿。”武太后吩咐。
殿中人神情各异,一部分人面露怒容,一部分人垂眸自视,一部分人面带好奇地看向殿外。
孟青和杜悯忙着打量殿中官员的神色,进而分辨敌友。
殿外响起脚步声,随即,十位高僧的身影走进殿门,十人里三人都是孟青的老熟人,空慧、空智和慧觉。
“空慧大师,还请诸位为皇太后和各位官员描述佛陀入梦的细节。”郑刺史说。
“老衲七日前打坐时得佛陀传召,灵识进入一座宝殿,宝殿中供奉着弥勒佛的金身,座下有佛陀念诵《大云经》。”空慧大师垂眸叙述。
话毕,空智大师开口:“老衲灵识入梦,梦中佛陀授言太后乃弥勒转生,勒令我等为太后撰经立传。”
余下八位高僧所言与此相差不大。
“太后也梦到了吗?”刘宰相问。
“无。”武太后坦然相告。
“太后乃弥勒转生,佛陀乃座下弟子,弟子岂可入座师梦境?”郑刺史立马出声堵回去,“禀太后,佛陀频频入梦相告,可见您是弥勒转生无疑,还请您下旨授意诸位高僧为您撰经护法,并立寺供奉经书,臣请命操办建寺事宜。”
此举遭到殿中诸多大臣的反对,一直到宫宴结束都没有定论。
结果当晚,白马寺的主殿无火自燃,烧了一整夜,佛像倒了一地。
郑刺史在早朝上高呼佛陀发怒,再次倡议建寺供经,然二次遭到压制。
六日后,长安传来消息,大慈恩寺的主殿夜间也无火自燃。
此时洛阳百姓早对太后乃弥勒转生的传闻耳熟能详,大慈恩寺主殿被烧的消息传开后,佛教徒聚集在天街上请愿太后下旨建寺。
民心所向,武太后下旨在各个州县广建大云寺。
孟青听到这个消息时怔了好一会儿,她清楚地记得,大云寺是因武皇的宠臣薛怀义献《大云经疏》得建,如今薛怀义这个人还没影。
这个事因她加快了进程,后续的事也会加快进程吗?
第271章 我想入朝为官
与兴建大云寺的旨意一同赐下的, 还有郑刺史的官职,他负责总揽建寺事宜,由太后调任鸿胪寺寺卿。至于他在润州杀叛臣守城门之功, 用以保住荥阳郑氏一族,前润州长史郑敞的反叛之罪, 只牵涉到郑敞的父辈以及手足兄弟和子辈孙辈, 六户十八个人被贬为庶民, 驱出洛阳、长安两城。
元月底, 荥阳郑氏一族一百八十三户人全部从大牢里放了出来,出狱当日, 郑寺卿独自一人站在监牢外相迎。
两方碰面,曾背叛郑豫将他拉下宰相之位的族人纷纷惭愧地垂头掩面, 余者个个面怀感激之色。
一个步履蹒跚的老者满面肃然地走向郑豫,他拿出家主玉佩递过去, “三郎,我治家无方,识人不清, 把一个不忠不孝的逆贼带到官场上,险些害得荥阳郑氏灭族在今朝。我无颜任家主之位, 从今日起,你接任家主,带领我郑氏起复。”
郑寺卿没有客套和推拒,四年前族里告发他虚报政绩, 难堪宰相之位,他不信他这个二爷不知情,家主肯定在其中纵容。试图牺牲他保全家族,甚至借此跟还是女圣人的武太后划分界限, 的确是老糊涂了。这是武太后还要用他,如果没有用他的打算,那场由族人发起的告发足以要了他的命。
郑寺卿举起玉佩在日光下端量,存世上百年之久的玉佩,玉面油润,内部一抹马图腾的鸡血色在光的折射下如水一般游动。
“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诸位的手上握着全族的命,望各位做出任何决定前要三思而后行。”郑寺卿训话,“过往种种,我不再追究,今日起,郑氏族人听我号令。”
在场的人没人出声反对。
郑寺卿从袖中拿出一张名单,他点出五十个人随他走,余者各回各家。
三日后,五十个郑氏族人携带着郑寺卿的手令,前往各个州县与当地的司功参军和僧正对接,负责督办建寺立僧事宜。
荥阳郑氏一族就此倒向武太后。
*
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朝廷休沐,郑寺卿带领着大子夫妻二人以及二人的小女儿来到劝善坊的吴国夫人府做客。
孟青和杜黎携望舟在前院相迎,待马车上的贵客下车,双方相互打量几瞬,随即开启了热情的寒暄。
“夫人,这是我大儿子郑业琮,下狱前任礼部郎中,前日得太后任命为刑部郎中,兼任巡抚使,五日后随杜大人一起前往关内道巡查田地,负责处理巡视过程中发现的错案冤案。”郑寺卿介绍。
郑业琮窘迫一笑,“吴国夫人,久仰。”
孟青颔首回应,她瞥见望舟在发愣,一副惊诧的表情,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郑小娘子一脸的古灵精怪,眉眼间暗含得意。
“云奴,还不快给吴国夫人见礼。”李夫人提醒。
“云奴见过吴国夫人。”
“小娘子的嗓音脆生生的,如春天的黄莺鸟,让人闻之开怀。”孟青握住郑小娘子的手,说:“李姐姐,郑伯,郑大哥,我们去正院说话,前院房屋少,风大,还有些冷。”
“进了二月还倒春寒了,一场夜雨,把年关时节的寒气又带回来了。”李夫人接话,她顺势解释:“我婆母前天晚上受了寒,得了风寒,一时出不了门,不能登门做客,还请孟妹妹见谅。”
孟青从记忆中捕捉到一个身影,说:“十七年前,我从洛阳前往长安还曾借住在贵府,当时与崔伯母有过几面之缘,也算旧识,改日伯母病愈,我上门拜访。”
郑寺卿也想起来了,当时孟青和她兄弟借住在他府里,但他老妻自持身份,只吩咐三子出面招待,着实是怠慢人。
“十七年前,他们夫妻二人外放在亳州,不在长安。”郑寺卿先把老大夫妻俩择出来,免得被孟青迁怒,“云奴出生在亳州,直到十岁才回京。我没记错吧?”
“爹好记性,的确如此。”李夫人点头。
来到正院,走进正堂,屋内暖气袭人,让人为之一松。
“杜宰相不在吗?”郑业琮问。
“太后传他入宫了,我弟妹带着三个孩子去盘点宫中赐下的六千余本书籍,今日只有我们三个在家恭候。”孟青解释,今日只是两个孩子相看,她不想让杜悯和尹采薇参与进来考察郑小娘子的品行如何,她和杜黎是望舟的亲爹娘,他的婚姻大事只需考虑父母的意见,其余人的意见可以不听。至于三个孩子,她不想让他们在场起哄,免得激得望舟上头,误将羞赧当心动。故而她早早就叮嘱好,今日一大早,不相干的人通通出门了。
郑家四人一怔,要说孟青有意怠慢也不像,说不重视也不对……
“妹妹有心了。”李夫人率先反应过来,她是女人,也曾作为被相看的一方,相看时被男方长辈打量的窘迫如今依旧记忆犹新,孟青今日的举动是为云奴避免掉多余的打量和挑剔。她也看出来了,这个家里,孟青是能说得上话的。
听得再多不如自己亲自一见,李夫人心中再无犹疑,她拍了拍身侧的小女儿,替女儿解释道:“我们在四年前收到她祖父寄来的一封信,信中有言他给云奴看中了一个夫婿,就是孟夫人的大儿子。三年前,她祖父又来信,信中称望舟已回京,让我们找机会见见。哪晓得信中的话被这丫头听进心里了,她每月去白马寺上香,都要打听打听望舟的行踪。”
孟青了然,难怪望舟跟郑小娘子相见时神色惊讶,而郑小娘子却面含得意,看样子是望舟被人家调查得底朝天,望舟对郑小娘子却一无所知,这事换她她也得意。
“你们见过?”孟青故意问。
望舟觑郑小娘子一眼,点头道:“郑小娘子善丹青,极善调色和辨色,曾指点过我。”
“既然你们认识,就单独聊聊去吧,别打扰我们谈事。”孟青给他们独处的机会。
望舟起身,郑小娘子也跟着起身,她朝堂中人行一礼,快步走出去。
望舟落在后面给各位长辈拜别,跟着大快步追了出去。
堂中人看见他急切的步伐,不由自主地露出笑。
“吴国夫人,看来我们两家的亲事要板上钉钉了。”郑寺卿直言不讳。
孟青一笑,“你看中的孙女婿给你便是。”
郑寺卿哈哈一笑,他指向郑业琮,问:“在他离开洛阳之前把婚事定下如何?”
郑业琮暗暗皱眉,但又不好驳斥亲爹,哪有女方这么上赶着的。
孟青思索几瞬,说:“接下来的几年,我们两家上十口人都行走在外,一旦离了洛阳,再想及时地联络上就难了。待会儿两个小儿女进来,他们二人若是都同意,我们明日就请冰人上门纳采和问名,先把婚期定下来,也方便我们在外办差的人调整行程,能在婚礼前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