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刺史笑笑,这就是另一个让他满意的点,有孟青这个婆婆,他孙女进门只要懂事,有享不尽的福。
“行。”郑刺史点头,“如果令郎与我家小娘子没缘分,我也不勉强,更不会不高兴,你们不用有顾虑。”
“我替望舟跟您道声谢,多谢您的厚爱。”孟青松了口气。
“我觉得能成,十几年前,我有意招杜悯为我郑氏的女婿,可惜我没适龄的女儿,让他做了尹大人的乘龙快婿。如今我看中了你家的郎君,今日亲自做媒,还能不成?”郑刺史心情复杂,“兜兜转转的,你杜家总有一个郎君要做我郑氏的姑爷。”
马车停下了,孟青笑道:“这么说来,我们两家确实有缘分。”
郑刺史颔首,他推开车门,看天色已昏,说:“天色近晚,我今日就不留客了,你们二位请回。待出了元月,我们两家再议他事。”
“恭祝大人旗开得胜。”孟青探身说。
郑刺史拱手感谢,随即走下马车。
马车调头,又出清平坊。
在滚滚车轮声中,孟青和杜黎相看无言,在某一个瞬间,二人脸上浮出笑意。
在这一刻,孟青对她苦心钻营的二十多个岁月带来的回报有了更真切的实感,二十三年前,她在挨着牛棚的土屋里生下望舟,而今日,望舟可以娶到世家贵女。
“望舟满月那天,如果慧觉说望舟长大后可以与荥阳郑氏议亲,我估计都会认为他学艺不精,在胡诌。”孟青笑叹一声,她后仰着身子靠在车壁上,满足地说:“我这半生真精彩,每一天活得都很值。”
“是我杜家的贵人。”杜黎说,他移到孟青身侧坐下,凑近问:“你跟郑刺史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从没有后悔过嫁给我?”
孟青拍拍他的脸,“要对你自己有信心。”
杜黎摸一把脸,心里琢磨着明天要去脂粉行一趟,他的面脂快见底了。
宵禁的更声响起前,马车驶进府门,杜悯从门外跟了进来,“我还以为你们要在白马寺住一晚,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在白马寺遇到郑刺史了,他的马车坏了,我们绕道先送他回去,也就耽误了。”杜黎先跳下来,再扶孟青下车。
“他前日过来是为什么事?”杜悯问。
“他有意安排他大儿子跟你一起去清查田地,想请你等一等,出了元月再动身。”孟青转达。
杜悯跟上她的脚步,他嗤笑道:“也是可笑,当年我做局逼他领下这等差事,他恨我好几年,今日又求着把他儿子送到我身边来。”
“这证明了你领下这桩差事走这条官途是对的。”孟青哄道。
杜悯激动抚掌,“对极了哈哈!”
“娘。”望舟和望川从正堂里走出来。
“二伯,伯娘。”望山从阶上跳下来。
“慢着点,晚上不要跳来跳去。”喜妹提醒一句,“伯娘,二伯,你们饿了吗?晚饭已经备好了,我让仆妇上饭?”
“上饭吧,你娘呢?”孟青问。
“在我外公家,她今日没回来,让我回来跟伯娘说一声,她要陪我外婆住几日。”喜妹回答。
孟青“噢”一声。
“二嫂,今日见到空慧大师了?有没有什么事?”杜悯问。
“他跟你一样,选择领外差离开洛阳,去地方上为太后效力。”孟青透露,“他还嘱咐我要蛰伏几年,最好也离开洛阳。我选择听他的,等我从怀州回来就进宫见太后,请命巡查各个州县的书馆。”
“啊?”望舟哀嚎一声,“娘,你又要走啊!”
“伯娘,我和我娘跟你一起吧,还有望山,我想出门游历。”喜妹是不想再被留在外祖家了。
望山激动点头,他又看向两个兄长,“大哥和二哥去吧?”
“我去!”望川思索着响应,“国子监我不读了,等我游历出来,去苏州考州府试。”
望舟咬牙,“你们太绝情了!要留我一个人在洛阳?”
“哎呀,我们会回来看你的。”望川笑嘻嘻地攀上望舟的肩膀。
“不行,你不能走。”望舟拽住他的胳膊,“你留在国子监读书,老老实实准备考科举吧。”
“望舟,你二十三有余了,不考虑娶媳妇?娘给你娶个媳妇陪着你?”孟青顺势提出这个话题。
“谁家的姑娘?”杜悯比望舟还激动。
孟青瞅望舟两眼,说:“郑刺史的嫡孙女,年芳十七。”
“跟我同岁?这个嫂嫂有点小。”望川攘望舟一把,他调侃道:“哥,别犹豫了,郑大人已经观察你好几年了,收拾收拾给人家当孙女婿吧。”
“看来我杜家非要出一个郑氏的姑爷。”杜悯蛮得意,“我们杜家的男人是长在郑豫的心坎上了,他个老梆子还口是心非地对我挑三拣四。”
“什么什么?我听着怎么还有故事?”喜妹听出了不对劲。
杜悯摆手,“都是前尘往事了。”
望舟见众人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他脸上的窘迫退了下去,问:“娘,我比郑小娘子大了不少,这合适吗?”
“荥阳郑氏的姑娘不愁嫁,不少自幼就有婚约在身,再迟一点,十三四岁时就有媒人登门了,跟你年龄相仿的,就算没嫁人,婚约也有期了。”孟青解释,“如果我没猜错,这个小娘子尚未婚配可能是郑刺史在四年前跟他儿子打过招呼,毕竟他在杜家湾时就问过你有没有婚约在身,但被你以有孝在身给堵住了。一直到今日才重提,估计就是在等我们出孝。”
望舟一听,他惭愧道:“我何德何能得郑大人厚爱。娘,你替我应下吧。”
“我跟郑大人说定,过了元月让你们见一面,你们相看相看。望舟,郑氏女虽位尊,但你也不差,我们的家世也还可以,不娶郑氏女还可以娶别家的姑娘。在婚事上,你一定不能勉强自己,以自己的心意为标准,婚姻事关你的一辈子。”孟青提醒,也是给他兜底,“你心里要有数,今时后悔谁都不影响,也不会耽误郑氏女另择,但过后后悔,你的情绪和态度会伤到你的妻儿,也会让我失望。我们待你如珠似宝,把你养得不识愁不缺爱,你如果不能把我们对你的爱延续下去,我和你爹都会对你失望。”
“我记下了。”望舟郑重点头,他承诺道:“我会对我做下的每一个决定负责。”
杜悯难得耳热,一时之间,心里浓重的羡慕都被压下去了,他在此时不敢吭声。
“今日的话,望川、喜妹和望山你们三个也记在心里,等你们到了谈婚论嫁的那一天,我还会再重复。”孟青看一眼天,思及自己前世遭受的苦楚,眼睛有几瞬的酸涩,她咽下恍如隔世的情绪,暗吁一口气,铿锵有力地强调:“在婚事上,你们坚决不能勉强自己,想嫁就嫁,想娶就娶,不想嫁就不嫁,不想娶就不娶,二十岁成亲也好,四十岁成亲也好,六十岁成亲也好,到了八十岁依旧没成亲也好。”
第270章 改写进程
喜妹快步走到孟青身边, 靠在了她的怀里,“伯娘,你跟我外祖母和舅娘们都不一样, 我更喜欢你说的话。”
“别管旁人怎么说,要顺从自己的感觉。”孟青揽着她的肩膀, 说:“我们家的孩子就没吃过勉为其难的苦, 幼时都过得顺心, 不能长大了倒学会为难自己了。”
喜妹嘻嘻一笑, “伯娘,有你才是最好的, 你是我们坚固的靠山。”
孟青一笑,“为了年龄而火急火燎地成亲不好, 为了门户而勉为其难地成亲也不好,但可以图个你愿意, 万事只要你愿意,并愿意为自己的选择负责,那就去做。”
喜妹思索一会儿, 她隐约明白了,她爹娘和她伯娘、二伯的相处方式不同, 她作为亲历的旁观者,或明或暗为她娘叫过不平,但她娘不曾不平过,也不生气或是试图改变, 看来是她自己愿意。
万事只要自己愿意,勿要介怀他人的口舌之言,喜妹暗暗告诉自己。
“我明白了。”喜妹心里的不忿悄然分解,她郑重点头:“我记住了。”
望舟、望川和望山三兄弟也面露思索之色。
“去吃饭吧。”杜悯开口, 他对孟青之言不置一词,沉默地表示遵从。
“丽娘,去烫一壶梨花白。”喜妹吩咐,“伯娘,我们兄妹四个今晚要敬你三个酒,敬我们伟大的靠山。”
“行。”孟青欢畅一笑,“放马来吧,我今晚来者不拒。”
结果把初上酒桌的望舟给喝趴了,他睡到次日的日到三竿才醒,醒来不知道自己昨晚是怎么回到床上的。
“三两的酒量,你自己记下了,以后上了酒桌自己估量着,别把自己喝得下不了桌。”孟青嘱咐他,“可以装醉,不能真醉。”
望舟点头,他看孟青穿着一新,问:“娘,你要出门?”
“嗯,跟你爹去脂粉行一趟,再去义塾和纸马店看看。”孟青昨夜就受到邀约,今天要当个幌子陪杜黎去脂粉行买面脂。
“我也去,正好我没事做。”望舟说。
孟青摆手拒绝,“你留家里卜算搬家的日子。”
“能走了吗?”杜黎出现在跨院外。
孟青不给望舟啰嗦的机会,立马转身走人。
望舟:……
孟青和杜黎出门又遇到杜悯要去洗马,得知二人要去逛街,他立马放下水桶说也要去,此言一出,立马遭到杜黎的拒绝。
“洗你的马去吧。”杜黎一脸的嫌弃,他拿过马夫手里的马鞭挥一鞭子,催马出府。
杜悯冷哼一声,他嚷嚷道:“我玩笑一句,你还当真了?”
马车驶出府门,转瞬就不见了。
“真是翅膀硬了,现在不是你求着我的时候了。”杜悯拎起水桶,他不忿地嘀咕:“当初不知是谁怕他媳妇因我不读书要跟他和离,这会儿倒是硬气了。”
孟青和杜黎在外转悠了一天,傍晚才回来,第二天又出门,这回四个孩子都跟上了,结果被孟青带去书馆盘点书籍的数量和誊抄书籍目录。
这种流连在书馆和家之间的日子持续了七八天,迎来了上元节,宫中置宴席,五品以上的朝臣和外命妇都要在傍晚入宫赴宴。
杜黎的礼袍和册封的圣旨还没送达,尹采薇也是,入宫的只有孟青和杜悯。
马车驶进皇城,在应天门外停下,孟青一下车,看见以空慧为首的十个身披袈裟的僧人走进应天门,走在前方带路的人似乎是郑刺史。
“二嫂。”杜悯走过来,目光同样落在应天门门内,“看来今晚有好戏上演。”
孟青点头,“走,我们也进宫,别迟了。”
步入应天门,孟青猛地看见一张熟面孔,是前苏州折冲都尉。
“见过吴国夫人,见过杜宰相。”徐将军抱拳。
“徐将军。”孟青颔首,“什么时候到的洛阳?”
“七日前。”徐将军回话,“夫人和宰相大人的船离开扬州不过三日,卑职就收到太后的旨意。卑职不敢耽误,立马乘船北上。”
“恭贺徐将军。”杜悯道。
徐将军露出笑,他又朝孟青抱拳行一礼,见后面来人了,他退两步,“宫宴快开始了,夫人请,宰相大人请。”
孟青和杜悯一前一后离开,前方和后方的官员始终跟他们叔嫂二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只打量不交谈。
来到置办宫宴的观风殿,守在殿外的女官快步上前,“吴国夫人,杜宰相,皇太后有请。”
孟青和杜悯对视一眼,二人在诸多打量的目光中跟着女官离开。
“太后,吴国夫人和杜宰相到了。”
“臣/臣妇拜见太后。”
“二位爱卿平身。”太后走下高台,说:“传唤二位过来不为旁的事,是为嘉赏去岁响应平叛的义士,这些名单是吴国夫人呈上来的,你们认为如何嘉赏为好?”
“回太后,臣妇听犬子提起过,他称太后曾有意给诸多义士赏官,但得到几位宰相的反对,不知消息可为真?”孟青问。
太后颔首,“确有其事,吾想听听孟卿的看法。”
孟青清楚其中的拉锯,太后是想通过大肆赏官,为自己赢得名声和支持,几位宰相一部分是不想让她如愿,还有一部分是不愿跟一帮乌合之众同朝为官,也担心此举会带来诸多效仿者,造成冗官积压严重,成为朝廷的累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