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房价不输长安,也是惊人得很,传闻在长安城,有六成京官都无房可居、要赁屋而住,洛阳境况也是如此,不少人忙活了一辈子也无余财购宅。
柏川前去角门处问询,那门子将他上下打量,倒是还算有礼,道了声“稍候”,便掩门入内通传。
不多时,邓老医工便风风火火地跟着门子疾步而来,走得太急,连脸上的花白胡子都一翘一翘的。
“你们可算到了,快快快,快进来,我都快急死了!”邓老医工一出来便是各种咆哮,一把拉住乐瑶手腕,不由分说便拖走了,“乐娘子,你先跟我来,我遇上了一个怪病!”
“是之前您说的要用熏蒸法治疗的那位中风病人吗?”乐瑶被他拽着胳膊,几乎是一路小跑,“那位病人按说也不紧急了!难道又二次中风了?”
“啊呸呸呸,再中风一次还要不要活了!不是那位,那位目前半死不活的,倒是病情稳定,回头再去瞧他。”邓老医工摆摆手,回头时一脸严肃,“今儿要看的是穆大人的怪病,他打鼾。”
“打鼾?”乐瑶奇怪地复述了一遍,这算什么怪病?
邓老医工着急地比划着:“他打鼾就打鼾,但是他打着打着气息竟就停了!差点没把自己憋死!这回来我也算使尽手段……”
他掰着指头数:“我先是想,他舌体胖大、苔白腻,有痰湿的症状,便给他开了二陈汤合三子养亲汤,半夏、陈皮化痰,莱菔子、白芥子降气,按理说该能通利气道,结果喝了三剂,一点改善也没有。”
原来是睡眠呼吸暂停综合征,乐瑶恍然,便沉吟道:“那病根就绝不在痰湿上了。”
“是啊,所以我就想,莫非他是气虚下陷,气道窄闭?便换了补中益气汤,加黄芪、党参补气,升麻、柴胡提气,还加了桔梗通利咽喉,结果呢?他倒是不那么累了,可夜里睡觉气息骤停的毛病半点没少,照样憋得脸紫、直蹬腿!”
两人急急穿过回廊,柏川在后头牵着三个孩子直追。
乐瑶问道:“针灸呢?”
“针了!怎么没针!我自己动不了手,我让这位穆大人请来的几个医工针的,选了迎香、通天通鼻窍,丰隆、阴陵泉化痰湿,再扎合谷、颊车松驰咽喉肌肉,连针五日,也就扎的时候舒服点,一停针,还是照旧。”
乐瑶也皱眉了,邓老医工开的方子、针灸都没错,却不见效,那他这打鼾症的确是有点严重了。
这个病其实很危险,很可能夜里打着打着鼾就猝死了。
“他现在夜里都得有仆从眼不错地盯着,若是一下没喘过气来,得要有人立马给他叫醒,不然就死了!”
邓老医工摇摇头。
“我还让他每晚用苍耳子、辛夷煮水熏鼻,疏通鼻道,又配了茯苓、薏米煮水当茶喝,健脾祛湿,甚至找了民间偏方,用皂角末吹鼻开窍,可甭管什么法子,就是不见效!他鼻子里明明看着没肿物,偏就不通气,你说怪不怪!不仅我不见效,这穆大人神通广大请来的其他名医,也各个没辙,”
乐瑶又问:“穆大人胖不胖?”
依中医常理,鼾症重至呼吸暂停者,多为痰湿或气虚,但邓老医工已经都试过了,那就都不是这两种。而且,刚刚邓老医工也说,他鼻道通畅,没有肿物,那就也不是气道结构异常和鼻腔问题了。
那剩下引发睡眠呼吸暂停综合症的原因,最常见就是肥胖了。
过于肥胖会颈部脂肪大量堆积,直接压迫、挤压上呼吸道,就容易引发打鼾症。
“不,穆大人是个瘦子,且年纪不大,才四十来岁,平日里也不嗜酒。”邓老医工似乎知道乐瑶要问什么似的,一口气说了好几样,最后把自己都说得困惑了,摇头叹气道,“正因如此,我才说他这毛病怪异,他分明就不是应该得这病的人!”
乐瑶一时也想不通,便道:“那先看看病人再说。”
“已经到了,”邓老医工引她至侧院一一间颇为宽敞明亮的偏厅前,一面踏上石阶,一面压低声道,“里头还有洛阳城里与其他州府请来的医工,都颇有些名气,性子大多也傲,不过你别怕,他们若胆敢无礼,看我骂不死他们!”
邓老医工说到后面咬牙切齿,好似也受了不少气似的。
乐瑶点点头,随邓老医工进去了。
里面已经有不少人在。
第77章 病因是什么 她算什么名医?
偏厅内人声嗡嗡, 约有七八位医工聚作几处,正相互低声交谈着。
乐瑶与邓老医工一迈进来,十数道目光便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这些医工多是三十到四十岁的壮年男子, 其中唯有一个女子,难得见到女医,乐瑶不免多看了眼。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一张容长脸儿, 眉目细长如凤,通身上下透着股疏离倨傲的冷意, 发髻梳得紧绷光滑,纹丝不乱,鬓边只孤零零簪着一朵素白绒花, 身上衣衫也是毫无纹饰的麻本色孝服。
她独自坐在靠窗的胡凳上, 谁也不搭理, 邓老医工见乐瑶一进来先看了她几眼, 便小声与乐瑶道:“她是常州许家的人,夫婿刚死两年多, 还在戴孝。”
乐瑶歪了歪头。
邓老医工瞪大了眼, 她不知道啊?
但已来不及解释,有个胡子浓密如张飞的中年男子向前走了一步, 打量了乐瑶一眼,问道:“此女是?”
邓老医工哼哼冷笑:“自然是我甘州的名医!”
此言一出,室内顿时响起几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一个站在后排、面皮白净的中年医工尖酸刻薄道:“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 也敢妄称名医?名在何处啊?师承何人啊?我等竟不认得!”
以往乐瑶总是要自己面对这些言论, 她大多是不理会的,毕竟自己一句抵不过千万句,说不如做, 还是用实力让他们闭嘴更省力。
但此时邓老医工在旁边,他就不是能容忍人在他面前蹬鼻子上脸的,当即便把眼一瞪:“这话说得,你家老母难道是七老八十才生了你的?你难道没有年轻的时候?哦对了,想来你这般年岁时,还不知在哪儿和尿泥呢,怎么,见人家年纪轻轻便已闻达于世,嫉妒了?”
乐瑶连忙低头抿住嘴憋笑。
那人顿时一噎。
头一个来招呼的那张飞脸忙咳嗽了一声,扭头用眼神示意那人退下,不要多言。在穆家为穆大人看病这么多日了,他还没摸清楚这邓老医工的脾气么?在场所有人合起来都吵不过这老头,他不仅出口成脏,骂到后面能将所有人的祖宗亲戚都问候一遍,嗓门还奇大。
与他吵架丢人的很!
就这么个人,还上赶着挨骂!
傻子不是!
那人只得忍下这一口气,别过头去。
张飞脸倒是个圆滑的人,堆起笑容打圆场:“邓老息怒。寿龄兄不过是少见这般年轻的女医,一时惊奇,失言了,失言了。”
邓老医工翻了个白眼:“少见就多瞧两眼,叽叽歪歪什么。”
张飞脸当做没听到,笑容不改,朝乐瑶拱手道:“既是邓老不远千里请来的高人,还望邓老为我等引见一二。”
邓老医工知道乐瑶赦令在身,虽还未去办妥手续,已是板上钉钉,便挺直腰板,道:“南阳乐氏,乐瑶。”
乐瑶依礼,向众人微微欠身拱手。
“原来是乐家人啊,大家同是医药世家出身,今日相逢,也是有缘。”那张飞脸也拱手还礼,自报家门:“弘农杨氏,杨太素。”
邓老医工刚发现乐瑶竟不大知道这些世家子弟的名头,凑到乐瑶耳边小声补充了一句:“他家是隋朝的御医,世代钻研医道与黄老之术,曾奉诏编纂《黄帝内经太素》三十卷,亦注解过《内经》。”
乐瑶赶紧人情世故起来:“久仰久仰。”
杨太素面色立刻好看了些,温和地叉手道:“托庇祖上余泽罢了,哪里哪里。”
接着,那杨太素便接过话头,继续给乐瑶介绍这屋子里的人。
“方才那位是东郡成氏的成寿龄,其父成万善曾任郭令公麾下军医,如今仍在东都上阳宫任医博士,侍奉宫闱。”
那成寿龄傲然而立,并不理会乐瑶,杨太素便飞快地介绍下一位,他指向一旁正好奇审视乐瑶的清瘦青年人,他是这里年纪最轻的,约莫仅有三十出头的样子:
“这位是许州甄氏的甄百安,甄家针灸术是闻名天下的,其父与其叔父皆为长安名医,曾任朝散大夫,为太宗皇帝治过病。”
甄百安倒没有这么大架子,微微一笑,与乐瑶低头见礼。
乐瑶便也还礼。
“这位女医则是常州许氏的许佛锦许娘子,她们家可不得了,家中多人在尚药局、太医署任职。如今的太医令许弘感是其伯父,尚药局直长许弘真是其父,奉御许孝崇是其兄长。许娘子自幼承习家学,尤精妇人科。此番原是穆家老夫人请她过府诊病,恰好得知穆大人有这等怪病发作,便顺道一同参详。”
乐瑶学着上官博士一路久仰久仰就过去了,除了成寿龄,其他医工也大多哪里哪里地回复她,到了许娘子这里,她也如成寿龄一般,垂眼瞥了她一眼,又不快地转开,一句话都懒得说的模样。
杨太素还笑道:“我记得乐娘子的祖父也曾任太医令,乐家也是长居长安,两代在太医署供职,又这么巧,两位皆是御医之后,还都是难得的女医,这才是缘分呢。”
许佛锦听了嗤笑一声,她抬起眼,目光如冰锥般刺向乐瑶,冷冷道:“罢了吧,我许家世代清名,从不与罪臣之后往来。”
邓老医工立刻冲上来:“我本不愿骂女人的,但你这小妮子昨夜吃大蒜了也不洗漱,今儿口气那么重?我们乐娘子才刚来,哪里得罪你了?张口闭口罪臣罪臣的,你好端端对人这般无礼,还世家贵女呢,我呸!”
许佛锦骂不过邓老医工,气得发抖,背过身去。
昨日他也是舌战群儒,还骂她母夜叉!
乐瑶脸上平平静静的,还有些遗憾,好难得见到一个女医的……又心里想,这许佛锦难不成和乐家有仇?但原身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个人呀,总不会是旧相识吧?
倒是杨太素立刻尴尬了起来,忙不迭引开话头,介绍起旁人来。
一圈走下来,乐瑶懂了,这位穆大人为了自己这打鼾的怪病,当真下了血本!他几乎将洛阳、长安乃至东南几州顶尖医药世家的子弟都网罗了来。即便请不动各世家名声最盛的大医,也退而求其次,找来了的都是这些世家中小有名气的子弟。
邓老医工也是,他虽不是这些累世医家出身,甘州军药院医正的职衔在这些人眼中或许也算不得显赫,但他年资最长,经验老到,更是洛阳太守亲自举荐,穆大人对他也是礼遇有加。
而乐瑶又是邓老医工从甘州摇来的。
乐瑶打完招呼,目光在偏厅内又扫了一圈,没看到病人在哪里,只好把目光又放到眼前这些人身上,这些人名头来历都不小,这么多厉害的医工齐聚,竟拿穆大人的打鼾症一点办法都没有。
真想知道他这病是怎么回事啊!她也心痒痒,便小声问邓老医工:“病人在何处啊?为何医工们都聚在这里?”
邓老医工指了指窗外明晃晃的日头:“午正了,穆大人正歇晌。他夜里难得安枕,全靠白日补眠。他歇息的厢房就在这偏厅隔壁,以这扇碧纱橱隔开。”
他又指了指侧面一道精致的缕空隔扇,继续与乐瑶解释:“待他睡沉鼾起,一会儿推开便能得见,方便伺机探查病因,还能以防万一,若他气息骤停,也好及时施救。”
乐瑶这才恍然,现在周围都安安静静的,没有听见鼾声,看来这位穆大人还没睡着。
她刚这么想,忽然便听到一个拉锯子的声音从左侧的隔扇后面传过来了,邓老医工精神一振:“来了来了!”
众人也忙往那边去。
杨太素轻轻移开隔扇,其后果然别有洞天,一间小巧卧房,陈设雅致。
床帐半悬,锦衾之下仰卧着一位身形适中、约莫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他睡姿倒也很端正,双手交握在胸前,只是呼噜声实在太大了。
先是拉锯子般咕啊咕的,之后又突然高亢起来,像破锣般,呼噜噜呼噜噜地响,之后竟然骤停了一会儿,众医工猛地紧张起来,幸好他数秒之后,喉头猛地一抽,发出溺水者被拉出水面时那样急促的“嗬嗬”声,又接着继续拉锯子了。
众人又纷纷松口气。
如此循环往复了好几次,今日似乎也是与往常一样,杨太素暗暗瞥了眼其他人,成寿龄侧身对着窗外,无所事事,他已经定好过两日要走,已放弃医治穆大人了;许佛锦双手拢在宽大的素色大袖中,眼观鼻鼻观心,脸上还流露着一丝厌恶,似乎觉着穆大人的呼噜声很刺耳。
甄百安倒是还摸着下巴,认真思索着,但他也满脸苦恼,一看也是没想出什么好主意来。
邓老医工之前的情态与甄百安差不多,总是在冥思苦想,今日却不同,反倒目光炯炯的,一会儿看着榻上呼噜不停的穆大人,一边又回头去看身边那位新来的乐家小娘子,竟然满脸希冀。
杨太素其实有点闹不明白邓老为何会这么看重这个乐家娘子。
去年乐家获罪流放,在许多医药世家中也算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人人都知晓乐家是因卷入废后争端中倒台了。
乐家自打春秋起便有名,但乐家最后的鼎盛早随两晋烟消云散,他们家之前也不是世代行医的,最早是文臣,之后是武将,到了本朝才开始走医道。
只能说是三代行医,与在场所有根深叶茂的御医世家相比,底蕴差得不是一点两点。
据杨太素所知,她的祖父医术不俗,父亲乐怀良只能算是中上,虽是医正,却也未能跻身太医令之列。长安太极宫中,比乐怀良厉害的御医也有不少,大多御医都有自己擅长的,或是针灸或是推拿或是方剂……但乐怀良属于样样通、样样平,是一个没有特别擅长的,也没有特别不擅长的医者。
说白了就是不出挑,所以没什么名声。
这位乐家小娘子,在流犯之前也更是没有什么医术名声传出来过,倒是有些闺阁里的诗文才名,听闻琴棋书画、骑射跑马都很不错,要说最大的名声,倒是去年一封血书,曾令长安侧目,可这也和医术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