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小医娘 第121章

她倒是运道好,遇上立储,又被赦免了。

杨太素并不觉得这位乐医娘能有什么良策,不是他们歧视她,而是医道如此,民间还有“医不三世,不服其药”的说法呢,太年轻,阅诊的疑难杂症寥寥,亲手施治的病患更是有限,少病则少悟,即便有天赋,也往往难成大器。

再者,站在这儿的人,又有哪个是没天赋的呢?他们哪个不是个家族精心培养出来的能人?

最重要的是,穆大人这病的确是太奇怪了,他们这么多人都想不出办法,邓老却将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实在令人心里不大舒服。

好似在邓老心里,他们这些出身名门、经验丰富的医者竟都比不上这乐家娘子一般。

成寿龄便是对乐瑶最为嗤之以鼻的,除了杨太素心里所想的这些原因之外,成寿龄根本就看不起甘州来的大夫。

还甘州的名医呢,甘州又有多少大夫啊?几个矬子里选出来的高个,也好意思称名医了?她算哪门子名医!

他甚至连邓老医工都看不起。

一个寒门老头儿,要不是走狗屎运,教出个好徒儿,靠裙带关系攀附上了太守,他也跟着鸡犬升天,焉能与他们平起平坐?

与他同站在这个屋子里,成寿龄都觉得晦气。

要不是骂不过他,又要看太守的面子,他才不会忍这口气呢。

一屋子人心思各异,穆大人的呼噜声他们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个个都在走神,唯有乐瑶专心致志看着。

的确,穆大人的体型中等,不算肥胖,作息也挺规律,也没有饮酒过量,这么看着的确没什么问题。

但……乐瑶忽然注意到了什么,侧过头去小声与邓老医工耳语:“穆大人睡觉时,眼睛总是这般未能全然闭合的么?”

邓老医工被问得一怔,也忙仔细看穆大人睡觉时的脸,之前他们注意力皆在口鼻咽喉等部位,对他的眼睛倒是没在意。这会子乐瑶突然问,他才发现穆大人还真是,睡觉时眼睛不是完全闭合的,留着一条细细的缝。

“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的。”

邓老医工低声回答道。

乐瑶眯起眼,再看了看他的眼睛和脖子,心里有个猜测,便又问:“此前可曾仔细触按过他的颈项?有无肿物结节?他的脉象……是否肝火偏旺,是弦数脉还是细数脉?”

邓老医工两眼一亮:“是细数脉!还有些痰湿体质的滑象!脖颈看着正常,查咽喉气管时略按了按,倒没觉着有什么,乐娘子可是看出什么来了?”

乐瑶还没说话,杨太素、成寿龄、乃至一直冷眼旁观的许佛锦几个倒是齐刷刷地投了目光过来。

他们的神色都有点难以置信。

刚刚乐瑶与邓老医工虽压低了声音,但偏厅里除了呼噜声,倒还算安静,众人离得又近,他们当然也都听到了。

这乐家小娘子才刚到,她也才看了一会儿穆大人打呼噜,根本未曾近身触诊,既开口询问脉象,足见此前对穆大人的病情所知也有限。但即便如此,她竟然能凭借这么隔空几眼,猜出来穆大人的脉象!

脉数、肝旺,他们可都是上手以后才知道的。

毕竟穆大人是个很温和的人,也不是急性子,别说睡着的模样,便是醒着站在他们面前说话,他们也不能光看几眼便看出他肝火旺盛。

而且这里有个顺序问题,都是当医者的,他们自个门清:当一个大夫,他还没诊脉,只凭望诊便开口询问,必是心中已有七八分诊断,方有此一问。

猜错了,那她心里的诊断八成也是错的。

可若……猜对了呢?

那她八成就是已经窥破了病因!

所有他们的反应才会这么大。

他们在这里都消磨多少日了,结果这小娘子一眼两眼就看出来了?

那他们算什么?

傻子吗?

乐瑶心中的确有几分把握,见众人目光灼灼,也不回避,对邓老医工道:“等穆大人醒转,我再细细诊察,好印证心中所想。”

“你……”成寿龄瞪圆了眼,惊得一时说不出话,她竟然真的理所当然地应下来了?她真看出来了?

不会吧……成寿龄实在难以相信,忍不住问道:“穆大人还要一会儿才醒,这么干站着也是无趣,小娘子既有高见,何不现下便说与我等听听?何必故意卖关子!”

乐瑶看了眼邓老医工。

邓老医工从来便不知何为低调,顿时下巴一扬,胡子翘起,口气十分狂傲,道:“说吧!也好叫某些坐井观天之辈,开开眼界!”

给成寿龄气得呀。

这混老头!

乐瑶便也干脆,道:“我认为,穆大人这病是瘿病导致的。”

中医里说的瘿病,也有叫瘿气、瘿瘤的,也就是后世说的甲亢,全称“甲状腺功能亢进。”

成寿龄皱眉道:“这打鼾的毛病,怎么会是瘿病导致的呢?从没听说过啊。”

杨太素回想了一下:“若说穆大人是瘿病,大致也能对得上,但也有诸多不合之处,比如颈部未见明显肿起、眼也不算很突,穆大人本就是眼大之人。这么说来,即便穆大人是瘿病,也不算很严重的。”

他说着说着看向乐瑶,也很不解:“我行医这么多年,竟从没遇到过有因瘿病而导致打鼾严重到气息骤停的。”

乐瑶摇摇头:“判断瘿病轻重,不可全凭颈部是否肿大。有许多瘿病患者病势已重,但脖子也不会肿大,是因内肿位置不同的原因。”

杨太素瞥了乐瑶一眼,脸色不太信服,但还是把话咽回去了,没有急于在此和乐瑶争辩。

邓老医工其实也有点疑惑,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忙出声诘问,而是自己沉思了起来。

瘿病会导致打鼾?直到气息断绝的地步?

这其中到底是为什么呢?

许佛锦思索一番后,忽而冷笑道:“真是胡说八道,瘿病者多为气郁火旺,常见颈肿、怕热、大汗、脉数,何曾听闻会闭塞气道、致人呼吸顿绝?怎就扯到这病症上?再者,打鼾多是痰湿、脾虚失运或肾虚不纳所致,与瘿病的病因也半分不相干!”

一时质疑声满满,乐瑶却只是耸耸肩,不再多言辩解。

甲亢属于一种内分泌疾病,后世医学已证实,甲状腺激素分泌过亢,会间接诱发或加重睡眠呼吸暂停综合症。

甲状腺激素过量分泌,会让睡眠变差,心跳过快,加上甲状腺肿大,会更容易压迫气道,在睡眠时肌肉放松,气道压迫的症状就会更加明显,甚至有人被压迫到气道狭窄乃至完全闭塞的。

所以她才会特意问邓老医工,之前有没有摸过穆大人的脖子。

但显然,在此时医家眼中,完全不认同瘿病与打鼾具备关联性,更别提会去查证穆大人是否有相应症状了。

而且,乐瑶方才也说了脖子大不大,不能作为判断甲亢严重与否的依据。

只要学了解剖学的都知道,甲状腺分为左右两叶与峡部,若肿大主要发生在甲状腺深部、贴近气管或血管的位置,或仅局限于峡部,颈部表面就不会有明显隆起,肉眼也难以察觉。

很多甲亢患者都没有大脖子症状,甚至上手按压都还不能完全确定,要做B超才能发现甲状腺已经肿大。

这是其一,其二是甲亢所致的甲状腺肿大,早期常呈弥漫性,质地偏软,边界模糊,与周遭组织过渡自然,加之颈部皮肤自有厚度与弹性,轻微至中度的、质软的腺体增大,会被皮肤包裹,更为隐蔽。

杨太素与甄百安已经小声讨论了起来,时不时还用余光瞄乐瑶一眼,乐瑶站在那儿却十分淡定。

她和此时的医工学的已经不是同一种中医,她是现代中医,他们是传统中医,并非传统中医不好,而是她这个现代医学生,不仅有现代医学的优势,还融合了传统中医集千年大乘的优势。

他们眼中那或明或暗的轻蔑,乐瑶怎会不懂?约莫是看不起乐家门第已衰,连原身父亲的医术与成就也一并看低。

但偏偏,乐瑶就是开挂的。

那许佛锦许娘子也不知为何,总是对乐瑶格外针锋相对。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她又凉凉地说了句:“既然这位乐医娘如此笃定,言之凿凿。不若待穆大人醒转,便请乐医娘亲自施治如何?也好让我等愚笨之人见识见识,你所言究竟是对是错。”

一副就你是大聪明的口气。

乐瑶闻言,转过头,朝她坦然一笑:“好啊。”

许佛锦一时气结。

她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竟真的答应了。

乐瑶无辜地看了回去。

这人怎么回事,答应了她不高兴,不答应也不高兴,乐瑶她本来就是来看病的,不然大老远来干嘛了?

几人言语间,榻上穆大人的鼾声不知何时又停了,喉咙里还嗬嗬有声,众人惊觉,慌忙扭头看去,顿时脸色大变,一窝蜂涌进碧纱橱内。

光顾着讨论病因了,没想到这穆大人睡着睡着又憋气了!

七手八脚将他从榻上扶起,拍背顺气,连声呼唤。穆大人猛地倒抽一口长气,发出一声骇人的嘶响,胸膛剧烈起伏,终于又缓过来了。

眼睛也跟着睁开了。

乐瑶一看他的眼睛就无语了,忍不住看了眼杨太素。

杨太素正扶着穆大人,轻轻推拿着他的虎口,触及乐瑶的目光,还有些不解:突然看他干什么?

乐瑶在心里几乎要咆哮:这穆大人眼睛都快突成悲伤蛙了!还说他眼不突!他这模样,这九成九是甲亢!

因理论体系有所差异以及解剖认知的局限,再加上医者水平参差不齐,古时候传统中医对内分泌疾病的诊治,一直是个难点。

乐瑶叹了口气,又转回目光,很自然地坐到塌边,给刚醒过来还迷迷糊糊的穆大人搭脉,手指一上去,乐瑶就更确定了,和邓老医工说的一样,是细数脉,他是甲亢的证据又增加了一个。

许佛锦见乐瑶还真很不客气地坐着开始为穆大人诊病,挑了挑眉头,手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扭过头去。

罪臣之女,被赦免了……她也还是罪臣之女!

她已经跌落泥沼,即便爬出来也甩不掉一身泥点子,她自己现今可比她好多了,她不用再害怕了……

穆大人刚被叫醒,茫然四顾:“我……睡了多久?”

打鼾的人最神奇的地方,便是根本听不到自己的鼾声,但经常又会因睡眠质量极差、多梦易醒,以为自己就是浅浅打了个盹。

穆大人也是如此,见满屋子医工围着自己,才一边擦拭额角颈间一边叹气道:“我又憋气了?唉!真是劳累诸位了!”

乐瑶把着脉,眼睛还盯着穆大人抹汗的动作,三月并不炎热,他却睡得一身大汗,很显然,他因甲亢体内燥热亢盛,才会迫津外泄,这也是甲亢的表现之一。

都说出汗是好事儿,但有时出汗太多,也不是件好事儿。

穆大人沮丧不已:“可悲可叹,折腾这许久,我还是不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病,将来便是一朝不慎归了西,怕也是个糊涂鬼,可真是气煞人也。”

许佛锦忽又冷笑一声:“穆大人何必如此灰心?喏,邓老这不是又为您延请了一位高人么?这位乐医娘可是胸有成竹,号称已找到您的病因了呢!”

邓老医工听了勃然大怒:“许娘子!乐娘子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何以处处针对?同为女医,不说相互帮扶,还窝里斗,你可真是好样儿的!你若是气老夫昨日骂你母夜叉、没二两称偏爱揽瓷器活儿,你有气只管冲我这老货撒便是,何故要这么阴阳怪气、夹枪带棒!乐娘子连脉都还没把完,你倒先敲起边鼓、做起文章来了!”

谁说往日无仇!许佛锦面色涨红,咬了咬下唇,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恨恨地背过身去。

经邓老医工这么一嗓子,穆大人这才发现真有个面生的小女子正给自己把脉,惊愕道:“这么年轻的女娃娃?她……她是大夫?”

“可不是么!”成寿龄几人正要笑出声来。

邓老医工立马便为乐瑶张目道:“穆大人此言差矣,您可知晓今年大胜吐蕃的苏大刀苏将军?当时他被草爬子咬了,人都快死了,我那女婿上官琥都束手无策,正是这位乐娘子用二两附子救回来的。还有,去岁冬日边关的疫病,乐娘子奔走救治,活人无数,连陛下与武娘娘都已知晓,如今四方延请乐娘子出诊者不知凡几,老夫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将她请至洛阳为您医治的!”

穆大人这回不是惊,而是惊喜了:“竟这么厉害!”

许佛锦与成寿龄也惊疑不定地看了过来。

敢拿苏大刀来说事儿,那就说明这事儿是真的,不然这样一位刚刚得胜、即将率众部将班师回朝受封的悍将,谁敢乱攀附?这老头一开始都没说还叫了人来帮忙,而乐瑶进来,他又只有一句名医、南阳乐氏,弄得他们都以为乐瑶是吹破了牛的银样镴枪头。

难道她真有本事?

杨太素则是听到二两附子,忙与甄百安对视了一眼,两人再看对乐瑶也变了眼色,这小娘子竟敢用二两附子,好胆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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