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小医娘 第130章

邓老医工本也是如此打算的,还为乐瑶吹牛:“没法子,还请老夫人体谅,乐娘子此番难得来洛阳,延请的人家能从归化坊排到定鼎门,哎,也是推脱不得啊。”

穆老夫人深信不疑,连连点头:“这是自然!乐娘子这般神医,若久居洛阳,门槛早教人踏平了!”

既然乐瑶有事要忙,她也不客套了,赶忙吩咐仆役备车,又亲自将二人送至二门。

打点清楚,目送乐瑶登车,穆老夫人便也心痒难耐,兴匆匆回去,搂着雨奴,竟真一块儿看豆儿满屋子耍宝去了。

豆儿是天不怕地不怕,根本不懂什么世家规矩,已请玉盘拿了床帐子来给她披,踩在胡凳上扮大圣,又低声下气地求着麦儿扮演麻黄精。

这么与麻黄精大战了会儿,她这个大圣却打不过麦儿,急得豆儿风风火火地把乖乖在屋子里默写药材做作业的六郎拽了来当大锤护法,这才重新开始哇呀呀呀地大战妖精了。

大伙儿都被逗得前仰后合。

稍晚些,穆大人自衙门归来,他公服都没更换,便先嘱咐了厨役再熬一锅昆布排骨汤,随即,便被这满堂笑声引了过来。

没辙,他亲娘穆老夫人笑得最响亮。

他好奇地溜过来一瞧,谁知刚一亮相,就被征为大胆妖精的行列。

“好个红蟾蜍精,快还我爷爷来!”豆儿纱帐一甩,一下蹦到胡凳上,威风凛凛地冲穆大人喝道。

地上,还躺着被打败、正装死的麦儿,和一样累得倒地的六郎。

太累了,和豆儿玩耍太累了……六郎两眼发直。

穆大人一愣,低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这身朱红圆领官袍,反应极快,连忙叉腰,仰头张狂笑道:“我不还,你待如何?”

“呔!吃俺齐天大圣一棒!”

穆老夫人彻底笑倒在榻上。

雨奴也笑得喘不过气,苍白的小脸难得泛起了红晕,笑倒在穆老夫人身上,也是一边咳嗽一边摆手,气弱声微却还是忍不住笑:“不成了……阿婆……真不成了……”

穆家欢声笑语之时,乐瑶也背上医囊,拿好了雾化用的器具,与邓老医工乘车到了他那老友陈圭家中。

三月天,洛水南岸杨柳青青,漫天柳絮似雪似烟,随风漫卷。乐瑶一路挑着帘子,好奇观望这大唐东都的街景市井。

真热闹,洛阳城似乎无时无刻不浸在一种温煦蓬勃的热闹里,人声、马嘶、货郎叫卖声不绝于耳,还有因路上拥堵,骆驼啃了马屁股、毛驴一路噗嗤放屁,熏得后头排队的人家破口大骂,导致几位主家在街上大打出手的热闹。

进了坊门后,略微安静了一些。

洛阳的坊巷大多都规整,但洛水以南坊市更多,里坊之间造得拥挤,也多了几分曲径通幽的意趣。

穆家车夫驾着油篷小车,载着她们穿行于一堵堵夯土垒就的坊墙之间,绕过好几家挑着酒旗、布幌的铺面,乐瑶早分不清这是修善坊还是旌善坊了,只觉越走越静,渐渐连车马喧嚣都淡了下去。

马车终于停了。

面前是一座典型的唐时庶民小宅,夯土为墙,屋顶遍覆灰色的陶瓦,两扇半旧的木门半掩,门楣上还挂着一束风干的艾草,想是春日里新换的,门前栽着一株老柿子树,枝桠上抽着嫩绿的新叶,风一吹,叶芽儿轻轻晃,倒很有几分生机。

宅子虽小,却收拾得齐整,院里还辟了几畦菜地,种着绿油油的春韭,院角还搭着个瓜架,此时藤蔓才刚攀上竹竿。

时近正午,坊间小径静谧无人。

那位她们要寻的陈圭正好坐在木轮椅上,停在院门口。

他目光空洞地望着偶尔经过的行人,或追着几团飘过的柳絮发呆,时不时咳嗽几声。

大老远的,乐瑶便发现了,他的半边身子都是僵的,右手更是抖个不停。

“老圭!”邓老医工人还在数十步外,便扬手高唤。

陈圭茫然地扭过头来。

乐瑶随着邓老医工走得近了些,也看得更清楚了。

据邓老医工路上说,这位陈阿翁比他小个四五岁,但此时看来,他的模样却苍老得太多。他满头白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面色是久病后的萎黄,连眼睑都有些浮肿,颧骨却高高凸起,身形更是瘦削得厉害,眼睛看人时也有些滞涩,没什么神采,想来是中风之后,不仅肢体不灵便,连精神气都消磨光了。

见到故友,他也只是极缓地点了下头,脸上肌肉像是僵住了,挤不出什么表情,说话语速很慢,字与字之间带着很长的间隔:“你来了啊……老邓,进……进来坐,我……去倒茶。”

说着,便用尚能活动的左手,有些吃力地转动椅轮,先一步进了门,吱呀作响地先行挪进院门,朝里头哑声喊道:“十三娘……老邓来了,去……割几斤肉来。”

邓老医工慢了脚步,望着那背影,叹了口气,侧头低声对乐瑶道:“他原本也是甘州戍边的士卒,还立下不小功劳,先登、斩旗,被贼人捅了个对穿,几乎丧命。那时我是随军的医工,便为他医治缝合,他竟然挺过来,我觉此人性命硬韧,渐渐相熟。后来他领了赏赐,回乡娶妻生子。儿子还算争气,来洛阳行商,置下这宅院,接他来奉养。本该安享晚年的……没想到突然中风,瘫了!便成了这副模样。”

乐瑶若有所思,跟着邓老医工进门了。

灶房里匆忙迎出来个中年妇人,荆钗布裙,眉眼秀气,她一边忙不迭地将湿手在裙上揩拭,一边扬声应着:“来了来了……”

话没说完,瞧见陈圭正自个儿费力地单手转动木椅轮子,她眉头立刻蹙起,连忙上前,口中半是埋怨半是心疼:“阿耶!您要挪动,喊我一声便是!这要是不稳当摔了怎是好?来,我推您过去。”

陈圭却垂着眼不搭话。

十三娘小心翼翼地将轮椅推到院中一处向阳又避风的角落,为陈圭盖好腿上薄毯。

这才又笑盈盈迎上来:“是邓老医工来了!哎呀,您瞧瞧,我耶耶前阵子,真是多亏了您先前开的调理方子!他如今腿脚没那么木胀发麻了,晚间我给他烫脚,他也晓得说热,较之先前,真是好了不少!”

说着瞧见乐瑶,又问:“这位是?”

“有你这样的好儿媳,才是老圭的福气,我看他气色其实好多了,就是爱钻牛角尖,人愈发闷了!”

邓老医工乐呵呵先夸了十三娘一句,才指着乐瑶说:“今儿个,我特地给老圭请了位神医来。他不是总容易呛咳、痰鸣不畅么?这位乐娘子有个极好的法子,保管见效!你先别忙活割肉造饭,让乐娘子先给老圭瞧瞧试试!”

十三娘看了眼乐瑶,有些难以置信,但又因人是邓老医工带来的,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喜道:“好好好!快请屋里坐!我去沏茶!”

她自去忙碌,邓老医工也指派乐瑶将她的熏蒸器具拿来,又让乐瑶给陈圭把脉、看舌,查体。

陈圭年迈,正气亏虚、痰瘀互结,淤血阻滞了脑脉引发偏瘫、震颤,又因中风后舌本失养、喉肌拘挛,痰涎无法正常下咽,容易引发呛咳,喉中也常有痰鸣音。

两人便一起商定了方子:以姜半夏、川贝母、桔梗、薄荷、甘草、玄参、麦冬组方,化痰利咽、宣通肺气;熬出药液过滤后,再用乐瑶的那个简易雾化器进行雾化,因药液需现煎现用,不可久放,便还得现去药铺抓药。

十三娘倒茶出来,当即说她这就去抓。

但她取了药方后,又放心不下,不住地对陈圭细心嘱咐,生怕他有哪里不适,家里吃喝小食,他平日里消遣之物,全都拿到他手边,这才肯离开了。

而这期间,不管是乐瑶与邓老医工如何诊治开方,十三娘如何交代,陈圭都是暮气沉沉、垂着眼一声不吭。

乐瑶看得又微微蹙眉。

等候的时候,邓老医工便与陈圭说话,说十句,他约莫能应一句都算不错,其余时候也只有咳嗽才会出声了。

隔了两刻钟,十三娘抓药回来,邓老医工亲自去熬,十三娘便坐到陈圭下首,又取了帕子来给他擦手擦脸,絮絮叨叨。

陈圭稍稍转动一下椅子,要去茅房,十三娘都怕他摔了似的,围着忙前忙后,亲自推着他去,又能干又细心。

乐瑶看看陈圭,又看看一步三回头的十三娘。

十三娘回来后还一直往茅厕那儿探头,略有些尴尬地朝乐瑶这边笑了笑,叹气道:“我家郎君出门做买卖了,他不在便多有不便,否则该叫他等着耶耶出来才是。”

乐瑶回想起方才陈圭的神态,心里已有些不妙的猜测,忍不住道:“十三娘,你对陈阿翁事无巨细的照拂,我看在眼里,是孝心,更是苦心。但正因老爷子年高,又突遭卒中这般重创,你照顾他时,更需思量另一层道理。”

在后世,中风后的肢体的康复训练固然紧要,但更要警惕的是卒中抑郁症的发病率,且危害深重。对此类老人而言,影响康复进程乃至生存质量的,其实不是身体能照顾得多好,而是心情。

十三娘听得乐瑶这般说,微微一怔,不由问道:“是何道理啊?”

“老爷子如今肢体偏废,行动仰赖于人,这固然是身病。可身病之外,更需警惕心病。一位曾披坚执锐、冲锋陷阵,后又撑持门户、教养儿孙的刚健之人,一朝坠落至饮食便溺皆需假手他人,其心中所承受的挫败、惊惶、自疑自厌,远比我们眼见的口眼歪斜、手足痿废更为深重。”

乐瑶也瞥了眼屋后茅厕的方向,见没人出来,又继续道:

“医学……嗯,我是说,高明的医道认为,神伤则形愈衰。若心气就此萎顿,万念俱灰,那么再周全的汤药与喂饲也难唤生机。陈阿翁只会愈发觉着自己无用、是个拖累。”

十三娘皱眉道:“我们夫妇二人都深爱耶耶,耶耶怎会是我们的拖累呢?当初郎君要做生意的本钱,还是耶耶出生入死才挣来的封赏,对耶耶好,我们心甘情愿,一点儿也不累,这本就应当的!”

乐瑶轻轻摇头:“可是他会自责啊,若是你呢,换做你是如此境地,你心中焉能平静以对?一日日无所事事,这在中风后是绝不可取的,心志废用对经络气血的流通康复非但无益,还会加重郁结之气。气郁则血瘀,血瘀则络阻,对陈阿翁的病体百害而无一利。”

中风后本就因大脑损伤神经递质失衡、神经通路传导障碍,一旦引发抑郁,长期的负面情绪又会使得皮质醇分泌异常,增加缺血区域的神经元修复受阻,最后,会直接影响肢体的外周血管供血。

这也是为何普通人抑郁会导致躯体化、突然不能行走的原因。

抑郁虽说情绪疾病,但对身体的影响是非常大的。

尤其是陈阿翁这样的老人,他的身体更经不起这样的损耗了。

十三娘眼中闪过一丝震动与茫然。

难道她做错了么……

乐瑶忙宽慰道:“你没有错,只是或许可以换个法子,于陈阿翁的身体康复更有好处。”

十三娘无措道:“那……那我该如何照顾耶耶啊?”

乐瑶眼珠子一转,摸了摸下巴琢磨道:“不如这样,你啊,往后照料阿翁时,先别将他看做你的阿耶。”

十三娘眨了眨眼:“那看作什么?”

“也别将他当做一位需侍奉的老人。”

“这……”

“更别将他当成一个行动不便的病人。”

十三娘彻底糊涂了:“那……那当做什么?”

“索性,也别把他当人。”

“??”

第82章 长安我来了 初见卢照邻

怎能不将耶耶当人看待?那她自己更不是人了!

十三娘听得脸色都白了, 连连摆手:“不可不可!小娘子万莫说这等话,这是要陷我于不义之地,乃是大不孝啊!”

乐瑶忙笑着解释道:“并非真将陈阿翁不当人般作践。我的意思是, 你莫要事事抢在前头,全数包办。反倒该刻意寻些他能做的、该做的事,交与他去费心费力。轮椅,让他自个推;饭让他自个吃, 即便撒了、污了衣衫也不打紧,回头收拾便是;除了这些日常小事, 你还得寻些无用的、鸡毛蒜皮的小事折腾他,哪怕只是略动一动都好。总归,事事都莫要护着太过了, 他被你折腾得憋着一股气, 也比如今这样儿好。”

十三娘思索了起来, 又担忧道:“这样真的有用吗?耶耶如今身体弱, 用点力气都喘,我本想着我多做些, 耶耶便能多保养些。”

乐瑶道:“试试呗。”

正说着, 后廊的茅房门便被陈圭一手推开了,他正用尚能活动的左手, 颤巍巍地把住门内墙上钉着的木扶手,要将自己挪回轮椅上,但他那不听使唤的右腿总是拖沓着使不上劲, 一使劲便身躯歪斜, 还险些失去平衡。

费了好几次劲都没成功,脸也因用力而涨得通红。

陈家的茅房不是苦水堡那等蝇蚋纷飞、让卢照容尖叫的旱厕,洛阳城里家家户户大多都是用的“便桶”“马子”或是“出恭椅”, 这几种形制略有不同,但大体都是在木椅中间挖圆洞,下设便桶,前面有脚踏,椅背加软垫,两边扶手,可以供人舒适地坐着如厕的。

完事后,就从旁边的小桶里舀一勺香灰或是烧灶剩下的草木灰覆盖,盖上盖子,就能一滴味都不外露。隔日一早,这些秽肥也不是随意倾倒的,还能卖给专门推着车和大桶来收肥运往乡野的粪户。

官府对这行当还有规制,粪户也需按例缴税,但他们一样能靠着这份营生挣得不少,有时一户人家交一次肥,便能挣得三五文钱,既清净了宅院,又添了些零用,半点不浪费。

古人毕竟只是古,又不是傻,这样家里洁净,用得也舒适。

陈家更为细致,因家里有中风老人,他们在茅房里上下左右都钉了不少扶手,门上也有三道横把手,就怕陈圭摔倒。

此时,他还在哼哧哼哧地搬运自己那一半不听话的身体。

十三娘瞧见,下意识便要起身冲过去搀扶。乐瑶却轻轻按住她的手臂,低声道:“你且坐着,远远看着便好。只要没摔了,便由他去,他若真做不到,自会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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