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小医娘 第131章

那万一摔了怎么办……十三娘只好又忧虑地坐了下来,不让她上前帮忙,她好似更难受了,坐立不安的,直到陈圭满头大汗,终于成功坐上了轮椅,她才大大松了口气,掏出条帕子来擦了擦额头的汗,好似方才也跟着用劲似的。

但上了轮椅后,陈圭又还得单手用力摇动轮轴上的把手,才能驱动轮椅出来。

他开始了新一轮的、为了离开茅房的奋战。

但自始至终,陈圭都未曾开口唤人帮忙。

这位曾在沙场上搏命,立下先登斩旗功劳的老卒,骨子里果然有着不肯轻易低头的倔强与极强的自尊。他神色严肃地一次次尝试着,轮子卡住便努力调整角度再来,单手力气不够,一次次脱手便一次次重复,没有因屡次失败而气恼,反倒紧紧咬着牙,越挫越勇了。

乐瑶看在眼里,心想,她猜对了,这位陈阿翁果然是这样的人。

十三娘又看得心焦不已,两只手都攥着,直到不知多久,邓老医工药都煎得了,从灶房里走了出来,陈圭才像只倔强的老龟般,一寸一寸地,终于又把自个挪回到了院子里。

邓老医工虽未听见乐瑶与十三娘先前的对话,但一瞧见陈圭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模样,又见十三娘被乐瑶按着肩膀,强忍着没上前搭手,便似乎明白了什么,朗声笑道:“老圭啊,你力气不减当年嘛!这么个笨重玩意儿,到了你手上也是如指臂使嘛!”

陈圭听了,嘴角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竟露出一点点笑意。

十三娘一愣,那是她从不曾见过的、带着些许往昔悍气的笑。

她忽然发觉,她其实也并不大了解耶耶。

这下不需要乐瑶再按着她不许她动弹,她自己便怔怔地、缓缓地坐回了凳上,脸上神色慢慢有点信服了。

不是玩笑话,耶耶真的很久没有笑过了。

他虽不会像其他中风的老人般暴躁易怒,但是他总是沉默,刚刚中风那时候,他还会与十三娘说些话,后来时日长了,精神头便短了,他有时候便能好几日都不说一句话,时常整日整日地枯坐,总是愣愣地看着天、看着云。

十三娘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照料起来更是倾尽心血,无微不至,只怕耶耶有一点不好,但没想到,反倒是她照顾得太好了,令耶耶更加不开怀了。

原来这小娘子说的竟都是真的。

乐瑶见她神色间有几分无措的愧疚,便知道她想什么,温声宽慰道:“一只猴一个拴法,有些老人是要事无巨细照顾,他才觉着儿女爱他,他才能心里舒坦。可陈阿翁不同,他曾是立下军功之人,性子极要强,他想自己做事,你便要学会放手,这没有对错,你先前尽心尽力,也不是错的。”

十三娘点点头,低头飞快擦拭了眼角。

乐瑶又凑过去,附在她耳边,给十三娘出了点损招:“如这般日常不帮忙,还不够。得像我方才说的,你得折腾他!”

比如让他必须用震颤发抖的手刷牙、打面糊;把豆子混淆,让他一颗颗分拣;让他择菜、剁肉,帮着晾晒衣裳;带他出门赶集、逛庙会去,到时候买的东西全垒他轮椅上、挂他手上;再买个笛子,吹笛子能锻炼陈阿翁的喉部筋肉,雾化完吹一次很有好处;再买个筝,就让陈阿翁用发抖的手弹……虽然此时没有十面埋伏,但可以弹秦王破阵曲啊!

“还可以带他去蹴鞠!让阿翁去当守网人!”乐瑶笑眯眯。

唐时的蹴鞠有多种玩法,有单球门的,也有双球门的,还有“打鞠”,是无球门的。此时的蹴鞠守门员,叫守网人,专门负责接住撞在网上掉下来的球,防止球落地,并将球传给队友继续比赛。

十三娘傻了,呆呆地看着生得杏仁眼鹅蛋脸,模样这般温善可亲的乐瑶,她竟然一口气就列举了十几个用来折腾她耶耶的鬼点子。

这……这……

她心中震撼难言:乐娘子竟然是认真的啊!她真的在教她如何不把耶耶当人看啊!

乐瑶说得都起劲了,太多了,她还有不少这种歪招呢,但她在这头小声嘀咕着,那头邓老医工便已招呼起来:“乐娘子,药液凉了!先来熏蒸咽喉吧!”

乐瑶瑶只得暂且打住,意犹未尽地对十三娘眨眨眼:“余下的,你自个儿回头再慢慢琢磨啊,随机应变,总归让他能忙起来,别闲着。”

她说完,忙过去组装那简易雾化器,留下十三娘坐在那儿还有些回不过神,直到又听见乐瑶让她过来瞧是如何操作的。

乐瑶仔细示范,还告诉她可以拿着这个去找工匠打一套瓷的回来,用的导管也用瓷管,这样每日高温消毒后使用,会更易清洁,也便于长期使用。

之后便寻了支小小的蜡烛来烘出蒸汽。

乐瑶冬日里猫在苦水堡无所事事的时候也试了不同的雾化燃料,发现小炭块、小块木柴温度掌控都不太稳定,升温极快,一不留神便容易烫到,不如用温茶的那种小蜡烛,可保证蒸汽热度始终和缓适宜,不至于烫伤口鼻。

她将这点诀窍也细细告知。

十三娘听得认真,连连点头,默默记在心里。

这回的药液中特意加了桔梗与薄荷,蒸腾起的药气毫不苦涩,反而带有一股清冽的淡香,嗅之令人心神一爽。乐瑶让陈圭自己手持那截竹筒亲手进行雾化,他果然神色又松弛舒展了一层。

雾化将毕,陈圭竟破天荒地主动开口说了一句:“见效,喉咙,舒服多了。”

十三娘一听,惊喜道:“太好了!我明儿一早就去寻瓷匠,照这样子打上两套,给阿翁替换着用!”

乐瑶挤挤眼睛:“你去时,不妨带着陈阿翁一道去。让匠人照着他口型、手掌大小量身定制,这样他用起来岂不是更称手合意?”

十三娘余光瞥了眼陈圭,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却也悄悄瞟了她好几眼,那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似乎怕她不答应似的,有些小心翼翼的。

她心头一酸,也是,耶耶自打中风后便没出过门,她总怕他吹风、怕他劳累、怕他磕碰,这也不许,那也不让,他睁眼闭眼都是这小院子,多无趣啊。

“成!”她深吸一口气,干脆应了。

陈圭眼神立刻亮起来了。

邓老医工在旁看得清楚,也嘿嘿一笑。

诸事交代妥当,乐瑶将那套简易雾化器留给陈家,只收了三十文诊金,又在陈家吃了顿便饭,便与邓老医工登车返回穆府。

他们走后,家里又剩下十三娘与陈圭了。

陈圭两个孙儿都在学馆就学,十日一沐,不是日日归家;他的儿子也外出行商,十天半月也难得回来一趟。

宅院寂寥,陈圭转着轮椅,在门口柿子树下,久久地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心里不禁又低落起来。

“耶耶。”

身后传来呼唤声。

他缓缓转过轮椅。

却见十三娘捧着个装满杂豆的簸箕走过来,她脸上端着种老实人头一回干坏事的那种生疏与笨拙的生硬笑容,还特意清了清嗓子,勉强镇定地咧嘴一笑:“耶耶,我……我得去浆洗衣裳了。这盆豆子……劳烦您老给拣拣?咱们晚食蒸杂豆馍馍吃,您看……可好?”

陈圭瞄了眼那一大盆数不尽的豆子:“……”

他抬起左手,指了指那豆山,又缓缓抬眼,看向十三娘。

这么多?

咱家今儿晚饭……就俩人,能吃这么些豆馍?

十三娘被他看得脸颊微热,心虚地别开眼,嘴里却还坚持着:“就……就慢慢拣,不急。我洗衣裳……也得费好些时辰呢。”

陈圭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簸箕,又接过了十三娘飞快递过来的两只陶碗,都搁在了自己的膝头,认命地低头一颗颗地分豆子。

他怎么觉着……哪儿不太对劲呢?

十三娘假装去洗衣裳,其实就躲在不远处的屋门后,偷偷瞧着。

她看着陈圭跟要上战场打仗似的,一脸严肃地皱着眉头,一颗一颗地分,他时常手抖,分错或是豆子溜走,却都会又不厌其烦地重新夹起,偶尔还会愤怒地嘿一声,算是和这盆豆子较上劲了。

但看着,精神的确好多了,人也活泛多了。

十三娘躲在门后看得若有所思,心想,那乐娘子说得还真对呢。

那……那下回带耶耶去上香吧!

让……让他帮大师傅敲木鱼攒功德去!

乐瑶与邓老医工回到穆宅后,便按部就班地继续为雨奴医治。服药第三日,乐瑶也为雨奴加入了雾化疗法。第四日,彻底退热;服药第五日,咳嗽声渐止,服药第六日后,雨奴能下地走路;服药第七日,食欲恢复到日常。

乐瑶再听其肺音,已没有痰鸣,指下脉象虽仍显细弱,但她听穆老夫人说,雨奴的脉象一向是这样的,她的脉因体弱一向细弱。

她其实已痊愈了,体弱的身体调理则是另一门功课了。

若不是穆老夫人眼睁睁看着雨奴一日日好起来的,她都还如做梦一般,但雨奴果真好了,能吃能喝,还能笑着、追着豆儿和麦儿跑几步,今儿她们三个一齐在庭院里放风筝呢!

即便雨奴跑不过几步便会捂着胸口喘气。

穆老夫人却已很满足了,每每看到雨奴这般,她都会鼻酸流泪。

她与乐瑶坐在廊下看着三个小女孩儿笑着跑过来跑过去,雨奴跑不动,玉盘背了她一会儿也跑不动了,麦儿便折返回去背她。

即便背着一个人,麦儿都能飞也似的追上豆儿,一是雨奴太轻了,二是豆儿、麦儿都是翻山越岭的放羊娃,有时候羊丢了,她们要跟着大灰去找,一日便不知要走多少路,走得筋疲力尽,还得拖着不肯回家的倔羊回来。

力气大着呢。

穆老夫人望着,感慨万千,对乐瑶道:“小娘子收的这两个徒儿,真是好极了!她们心性淳厚,身子骨又这么结实,真是好!我如今算是看透了,纵有金山银山,若无福命享用,也是枉然。万事万物,终究不如一副康健的身躯来得实在。”

“是啊,有句话不是说么,身体是革……是呃,是一辈子的本钱。”乐瑶抬眼偷瞄了一眼,差点说漏嘴了,赶忙改口,幸好穆老夫人正感动地望着庭中,并未留意,她悄悄呼出一口气,又低头继续画画儿。

她画的是Q版大头小人打八段锦的连环画式,旁边还有几行小字,是她写的招式分解与吐纳要领。

这已是最后一页了,一招一页,乐瑶已经从“双手托天理三焦”画到“背后七颠百病消”了。

这个画完,她也要离开洛阳去长安了。

昨日,穆大人亲自领着她去河南府司户参军署办了户籍文书,真是巧,穆大人竟是河南府司户参军,掌户籍、计帐、婚姻、田宅、赦宥良民身份核验等差事,竟正是管她这一摊子事儿的!

寻常流犯赦后办籍,需要赦书核验、原籍州府勘合文书调取、本地保人担保备案、户籍册籍誊抄造录、上司复核钤印等等关卡,要奔走司户、功曹、户房等多个吏曹,少则三五天,多则旬月才能办妥。

但有穆大人在,各司曹的小吏全都变得和蔼可亲、妥帖仔细了,加上他亲自给乐瑶做保人,不过半日各小吏给她办妥了。

拿着新鲜热乎、写着崭新的“乐瑶”二字的良民传验,乐瑶低头抚摸时,心头也有些酸胀。

没有辜负你呀,原本的阿瑶,你的身份我帮你挣回来了。

以后,我们再也不是流犯了!

办完了户籍,她又跟着卢照容,拿着他阿耶的帖子,去拜会了洛阳城中的几位杜氏远亲。许是念在同宗情分,又或是看在范阳卢氏的面子上,倒是没有吃多少闭门羹,杜家远亲纷纷解囊资助了不少金银,还答应会替六郎在洛阳的官曹中间打点奔走,又殷殷嘱咐六郎,将来一家团圆,定要好生读书,重振家声。

所以,六郎便不去长安了,他要携带这些资财,随邓老医工先行返回甘州。凭借邓老医工、上官博士的人情,还有这些金银财帛,先在甘州城里打通关节,再回苦水堡,恳请老笀与骆参军撰写赦免申报文书。

他小小年纪,却要挑起营救父母的重任了。

当初他出来,也是老笀、卢照容找骆参军额外要的恩典,算是钻了个空子,给他批了个临时的公验条子,写明了其为杂役,随几位医工采买药材,还规定了去往何处、归程期限。

但这儿也算担了风险的徇私,若非他只是个小儿,父母又还在苦水堡,骆参军是决计不肯的。六郎在外便不能久留,现下正好事情顺利,他也迫不及待要回去救耶娘,今儿一早便过来与乐瑶辞别了。

六郎心思重,乐瑶不许他行大礼,他却还是跪在台阶下重重磕了头,随后,起身后又冲乐瑶深深一揖到底,便咬着唇含着泪,头也不回地跑向了在远处月洞门下等他的邓老医工。

午后,乐瑶也将带着豆儿、麦儿,随卢照容的车马前往长安。

卢家已遣人来说,车驾申时过来接她们。

乐瑶将八段锦图示的最后一笔勾完,院子里三个疯跑得鬓发汗湿、小脸通红的女娃娃,也被穆老夫人笑着唤了回来,一个个都被婢女们拿披风裹住,抓紧去打水洗脸、换衣裳了。

穆老夫人疼惜豆儿麦儿,送了好些雨奴新做的、还没上身的衣服给豆儿麦儿,又让手巧的玉盘为她俩梳了时下洛阳小娘子间流行的双螺髻。

这发髻顶在头上,像两只高高竖起的狐狸耳朵,簪上带流苏的发饰,走路时微微晃荡,很俏皮可爱。

豆儿麦儿正好不是那等温婉的长相,梳起来便显得格外英气勃勃。两个女孩如今除了肤色风吹日晒黑了一点儿,已经完全看不出最初那放羊娃的模样了。

见识了世面,她们的眼眸变得自信坦荡,不再怯怯的、畏缩的;早晚又随乐瑶练功练武,肩背都练得挺直,行止间自有一股舒展的朝气;加之这段时日饮食丰足,两人个头都蹭蹭长。

此刻华服加身,发髻齐整,连穆老夫人揽着她们都像烙煎饼似的翻来翻去看,看得爱不释手,啧啧称赞:“瞧瞧这通身的气派,不知底细的,还以为是哪家将门虎女呢!”

乐瑶含笑望着。

姊妹两个没穿过这样的锦缎华服,略有些害羞地扯着衣摆站着,但却没有含胸驼背,大大方方地挺着小胸膛任由满屋子人打量。

她们的变化,的确天翻地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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