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见这世上哪有什么天生贵贱?褪去衣衫冠冕,寒门贵胄,都是一样儿的人。
等雨奴也收拾停当,乐瑶便将那册八段锦递到她手中。雨奴好奇地低头翻阅,顿时被画上圆头圆脑的小人儿逗得一笑:“这不就是豆儿么!”
豆儿也凑过脑袋一看,乐了:“真像我!瞧这大头!”她脑袋也大,之前穆老夫人将雨奴的绣花小帽送给她,她都戴不上呢。
乐瑶笑道:“你俩先打一套给雨奴瞧瞧,她日后要照着练习的。”
两个孩子一听就立正了,响亮应道:“是!”
当即行云流水地打了一套,看得雨奴眼里无比羡慕。
临别前,雨奴很是舍不得豆儿麦儿两个,拉着她们的手不肯放,日日忍受着苦药扎针都没哭的雨奴,却与豆儿麦儿抱头痛哭:“你们不要忘了我啊,千万别忘了我!记得给我写信!”
乐瑶正感动呢,结果豆儿实诚得哭到打嗝:“嗝,怎么办,我只认得五十几个字,嗝,还都是药名,怎么给你写啊呜呜呜,嗝……”
雨奴只好吸着鼻子说:“那……那我给你写吧!”
“呜呜那你写简单点儿,我怕我看不懂啊!”豆儿哭得更凶了。
雨奴都被她弄得哭不出来了,气得软绵绵地用手捶了她一下:“你可得好好读书呢!我阿婆说了,女儿家读书才能明事理、知大义。”
“我会学的。”豆儿伸出了她胖乎乎的小指,眼眸明亮认真,“那你也要答应我,好好练功,把身体养好了,以后我带你去看草原,看牛羊,看雪山!”
麦儿也流泪地伸出手:“你不要再生病了。”
雨奴眼中泪水潋滟,伸出手勾住了她们的指头,重重点头。
“一言为定!”
车马辚辚,乐瑶她们的车还是慢慢驶远了,身后却似乎还隐隐传来着雨奴竭力带着哭腔的呼喊:“豆儿,麦儿!不要忘了我啊!”
麦儿在车上听得直哭,她心思比豆儿更细腻,平日里虽不说,其实很喜欢雨奴,临别前她熬了一晚上,用晒干的草编了一套十二生肖的小玩意儿送她,还将自己辛苦绣的帕子都给她了。
这会子便忍不住了,扑到乐瑶怀里嚎啕大哭。
短短六七日,这三个女孩儿因格外投契,情分却已极深了,如今一分开,想到将来分隔千里,山川阻隔,车马慢,书信迟,相见太难,便忍不住悲伤了。
乐瑶轻轻拍着麦儿颤抖的背脊,安慰她们道:“莫哭,莫哭。待我们从长安回来,若是不赶时辰,便再绕道来洛阳。到时,你们再与雨奴见一面,好吗?”
听到这话,豆儿麦儿才抹着眼泪点点头,开始相互商议着下回再来要给雨奴带什么新奇玩意儿,就慢慢止住了哭,很快又兴冲冲了起来。
洛阳与长安走得快约莫需四五日,但一路都很繁华。
崤函古道两旁,冬寒尽褪,溪边垂柳抽出万千绿丝绦,随风轻摆;道旁田畴里,麦苗已窜起一掌高,青碧连天。
官道上商旅络绎,车马萧萧,南来北往,也尽是熙熙攘攘。
乐瑶这回跟着卢照容算是享了福了,也开了眼了!
她可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顶级士族的排场。
沿途人马歇息、打尖住宿,卢家的管事仆役早在她们出发前几日便已沿驿道一路打点安排妥当。
一路香车鞍马,车行平稳,车内几乎觉不出颠簸,连车上的帘幕,用的都是越州沙罗。
随行队伍里,除车夫护卫外,更有专门的厨娘、侍婢,林林总总不下二三十人,但这一路车马浩荡却井然有序,诸般琐事根本无需卢照容开口,仆从们早已事事尽心,全都办在前头。
一路更不必投宿什么农家或是驿舍,走个几十里,这儿有一处卢氏的亭台别院,再走上几十里,那儿又有一座花木葱茏的家族庄园。
他们这一行的车驾还没驶到门前,便已有穿戴整齐的仆役垂手恭候在道旁,躬身相迎了。
每日膳食更是极尽精巧,驼蹄羹、细缕羔羊、金齑玉鲙……一路行来,不似赶路,仿佛成了来春日游赏的了!
总归这四五日,乐瑶与豆麦三人都懵头懵脑的。
见到了这一切,乐瑶看向卢照容时目光都带着一丝丝同情。
距离长安只剩半日路程了,卢照容钻进乐瑶的车厢与她玩双陆解闷,见她这般眼神,他都奇怪:“怎的了?我脸上有东西?”
乐瑶摇摇头。
她只是想,怪不得卢照容与他父亲关系不好呢,过惯了这样的日子,被人孤零零一脚踹到苦水堡,卢照容没被逼疯,已是他心志坚定远超常人了。
也难怪他到了苦水堡,会年复一年、锲而不舍地逼着众人整治营房,清洁卫生,尤其是茅房。
乐瑶昨日歇在卢氏庄园,别说其他的了,他家连便桶都是纯铜的,茅厕建得比乐瑶在苦水堡医工坊的屋子都大!熏香就别提了,他们家竟然在茅厕里铺地毯,还摆鲜花供香果!
塞鼻子的枣、香巾、净手香汤自然不会少。
乐瑶与豆儿麦儿两个,完全是一副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模样。豆儿更好笑,饶是一路见识不少,她还是被卢家震撼到了,起先甚至以为那茅房是给她预备的住处,还小声趴乐瑶耳边问怎么没有铺盖。
就这样,因路上见得稀罕物太多,乐瑶抵达长安后,甚至都变得淡定了,长安就像是洛阳城pro版,人比洛阳多,屋子比洛阳多,堵马也堵得厉害,乐瑶他们的马车差点没能在暮鼓响尽前进入坊门。
一路上还挺紧张。
不过,她随即发现这担忧太多余了。因为卢家是少数获特许,可以在坊墙上另开私门的人家,马车可以直接临街而入,全不受坊门启闭的限制。
乐瑶就这样进了卢家在长安的大宅。
马车一进门,便有两名身着皂色短衫的门仆快步上前,一人牵住马缰,一人稳稳扶住车厢踏板,伸手虚扶。
乐瑶几人刚下来,又有仆人高唱道:
“五郎回府了!”
一番眼花缭乱,又有仆妇上前来接过他们随身的行囊,管事躬着身子问候卢照容,又说客院也已备好云云,正说着呢,前院仪门内,忽然有一年纪与卢五相仿的翩翩公子大步迎来。
那人头戴青罗软巾,穿得一身竹簧绿越罗交领宽袖襕衫,腰佩玉玦、书袋,整个人生得高挑挺拔、风骨清朗。
他远远见着卢照容便笑了,提着袍角大步而来。
卢照容也激动万分:“四兄!”
他与卢照邻也多年未见了,他考取功名后被父亲丢去苦水堡历练,他四兄因自幼体弱,没有参加科考,但也没逃脱被他们父亲折腾的命运。
卢照邻少小离家,十岁便被送往江南求学,也是今年才刚刚从曹宪、王义方门下学成归乡。
虽每隔几年,四兄也会返家团聚,平日里书信也从不间断,但卢照容自打去苦水堡后便没能回家,算起来也有四年多没见到他了。
待卢照邻走近,兄弟二人目光相接,卢照容见他清减依旧,身姿临风照竹一般,心中百感交集,不禁湿了眼眶。
乐瑶一手拉着一个娃,原本也激动好奇地打量着这位青史留名的大诗人。
但当卢照邻走到卢照容面前,两个久别的兄弟叙了几句寒温便不禁拥抱在一起时,站在一旁的乐瑶却一眼看到了他耳廓、脖颈上都有一片淡色斑片。
她不由微微皱了皱眉。
第83章 萝卜皮妙用 四哥,你别跑!
神奇的是, 那斑片没隔一会儿,竟又自行消退。
等卢照邻见到弟弟的激动心绪平静,侧身站定时, 耳后与颈侧那片肌肤已光洁如初,了无痕迹。
乐瑶差点都以为是她看错了呢。
怔忪间,卢照容已连忙为他四哥引荐乐瑶:“四哥,这位是我在苦水堡时结识的乐娘子, 是个神医!她出身南阳乐氏,此番她是受人所请至洛阳诊病的, 正好我要返回长安,便邀她同来,凑一凑大军凯旋的热闹。”
他说着, 眼珠子转了转, 又立马转移了话题, 热切地问道:“四哥先到一步, 路上可曾见到王师旌旗啊?”
“见过乐娘子。” 卢照邻闻言,连忙先转向乐瑶, 依礼微微躬身, 双手当胸合抱,行了个标准的叉手礼。
他仪态优雅, 语气温和,令人如沐春风,却又略有些疏离。
乐瑶也还礼。
卢照邻这才无奈地回答弟弟后半句话:“我搭漕船来的, 如何能见着?走吧, 别在此处说话了,伯母已在内宅置办了宴席,莫要让长辈久候, 走,进去再说话。”
他说着轻轻拍了拍卢照容的肩背,示意他前行,又彬彬有礼地转向乐瑶,以兄长身份展臂做请:“家伯母已在内宅略备薄宴,为五郎与乐娘子一行洗尘。乐娘子一路劳顿,万勿推辞,请一同入席,稍用些汤水饭食。”
“不了不了,”乐瑶忙摆摆手。
她还是有点眼色的,卢家于长安的这间大宅,应当是卢照容伯父的,而他们真正的家宅在洛阳。
所以,卢家人今晚指定是家宴,她一个外人夹在其中,未免尴尬。且大户人家规矩多,她只会久仰久仰和哪里哪里,到时寒暄起来,必有点招架不住。
最令乐瑶无奈的是,她一路享用卢家的精细肴馔,虽好吃,但吃多了吧,她反倒想吃点简单的清粥小菜了,哎,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山猪吃不了细糠,她果真是个平民胃啊。
见卢照邻似有些意外,她扬起笑脸解释道:“连日车马,的确已有些疲惫,兼之我多日不曾回长安了,想早些歇息,明儿也好出去走走,看看旧时街巷,宴席便不叨扰了。”
豆儿机灵地用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麦儿也疲惫地揉了揉脑袋。
这让也想再劝的卢照容也不好再邀,只得吩咐一旁恭立的管事:“既然如此,引乐娘子并两位小娘子去客舍好生安置,一应所需,务必周全,另备上清爽适口的晚膳,直接送至房中去。”
卢照邻亦不再多劝,从容再施一礼:“如此,便请乐娘子并两位小娘子安心歇息。寒舍简陋,但也请视如己家,不必有何顾虑客气,若有需用,尽管吩咐院中仆役。”
乐瑶也领着两人还礼。
卢照邻便与弟弟并肩朝内院行去。
卢照容随着走了几步,又悄悄回过头,对着乐瑶飞快地眨了眨眼,狗狗祟祟地比了个手势,这才继续快步追上兄长。
乐瑶忍俊不禁,微微颔首,示意明白了。
在苦水堡万事周全稳重的卢监丞这一回了家,也有几分跳脱少年郎的模样了。
方才是提醒她莫要提及诊病之事呢。
随即,她也领着豆儿、麦儿,随引路仆妇穿廊过院,但……她路上也不禁回头看了眼卢照邻的背影。他的身形清癯挺拔,行走间衣袂微扬,很有名门子弟的清华气度。
但想到刚看到那几片斑纹,乐瑶眼里不禁流露出了些许疑惑。
卢照邻。
在乐瑶所学的历史上,他是初唐四杰之一,才情卓绝。青年时期便写下“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这般缠绵炽烈的千古名句。又与王勃、杨炯、骆宾王并称“王杨卢骆”,还引领了初唐的诗歌革新,以雄放刚健的诗风打破南朝以来的靡弱文风,率先唱出了盛唐之音。
但乐瑶会透过历史去了解他,其实还是和中医有关。
历史记载,他三十七岁时开始发病,起初只是肢体麻木、关节屈伸不利,但没想到之后竟然成了他人生最大的劫难。
这位曾以锦绣文章倾倒长安的才子,从此踏上了漫长而绝望的求医之路。他遍访名医,尝试过针灸砭石、汤药丸散,甚至服食毒虫偏方、修习辟谷之术,病情却日渐沉疴。
他在《释疾文》中自述“骸骨百节,如在锋刃”,在《病梨树赋》里以枯梨自喻,凄然写下“支节挛缩,腰脚不遂”的惨状,最终,发展到双脚蜷曲、一手残废,渐渐连诵读诗文的气力都没有了。
史书简笔,说他患的是风疾,但中医里风疾的范围甚广,风湿痹症、风邪入络的病症都可算风疾的范畴。也是因此,卢照邻的病在后世中医研究中也曾被反复探讨,有不少学者结合其症状推断,认为可能与类风湿关节炎、帕金森病或麻风病相关。
加之他曾执弟子礼与药王孙思邈相交,孙神医不仅为他定制汤药,还教他导引术调养气息,甚至亲自指导他辨识药草、炮制药剂。在孙思邈治疗下,卢照邻被病痛折磨的狂躁情绪逐渐平复,剧痛得以缓解,一度重拾笔墨修订诗文。
但在孙思邈辞京还山后,失去良医诊治的卢照邻,为求根治服食丹药中毒,又遭父丧恸哭呕药,病情再度恶化。
他又强撑了近十年,最后,他在绝望中与亲属诀别,投颍水自尽。巧合的是,他自尽那一年,孙思邈也恰好逝世。
卢照邻一生用不少诗文记录了自己病程发展和变化,研究资料很多,加上还有孙思邈为他治疗调理的方子流传下来,所以,他虽故去千年,其实却是后世中医人学医时的老病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