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教育讲究读经典、跟名师、做临床,不少现代中医学生,在学习风疾类的疑难杂症时,卢照邻的病都是一个绕不过去的案例。
乐瑶甚至有不少同学的论文题目就是《卢照邻风疾的中西医辨治对照研究:从唐代风痹到现代类风湿关节炎/麻风病的诊疗反思》以及《孙思邈治卢照邻风疾方剂的现代药理探析》之类的。
乐瑶以前跟着老师去禹州龙门村游历,拜谒孙思邈遗迹时,免不了要顺路凭吊卢照邻墓,当时她出发前还找老师开了点雷公藤总苷片、白芍总苷胶囊和利福平胶囊之类的药给他贡上了。
因后世学者争论不休,不知他究竟是风湿、麻风还是帕金森,她也不能对症,只好相应的中成药、西药都拿了点。
也算中西医结合吧,希望他泉下有灵,不要再被病痛折磨了。
当然,祭拜完,这贡品就拿走了,怕有村民以为有便宜捡,傻傻地拿回家去吃。
那会儿乐瑶是怎么也没想到自个能见到真的、活的。
但如今见到了……她其实有点偏向他得的是麻风了。
卢照邻如今才二十多岁,身形看着虽偏瘦一些,但面相上看还是康健的,他眉如远山、鼻准圆润、唇色也红;牙齿洁白而整齐,行走时步履稳健,腰杆笔直,怎么看都是个翩翩佳公子。
若不是恰好看到了那两块肌肤上稍纵即逝的斑片,乐瑶也不会相信他是已有疾病之人。
但卢照容坚持要将她拐来长安,想必作为家人,他们已经察觉了卢照邻身上某些不为人知的隐忧或征兆。
只是此刻未经望闻问切,乐瑶也不能妄下断言。
后世研究怀疑的好几种病里,只有麻风病的潜伏期可长达数年、甚至十几年。
人体感染麻风分枝杆菌后,因人类对其普遍具有一定先天免疫力,当感染者免疫力较强时,免疫系统可抑制病菌的大量繁殖与扩散,使其长期潜伏在皮肤、神经末梢等部位,只会有轻微、容易被人忽视的症状,不会引发明显症状。
只有当免疫力下降时,麻风病菌才会突破免疫屏障,侵袭皮肤和周围神经,开始大量增殖,表现出临床症状。
所以,后世临床上有很多麻风病患者都已潜伏了很多年,等病症严重了才来看病,因为他们大多都不知道自己原本竟是得了麻风病。
潜伏期的感染者甚至都不具有传染性,隐蔽性很强,生活中偶尔有一些微小的症状,如偶尔低烧、长疹子等等,家人也不会在意。
而类风湿关节炎、帕金森病等,早期便多有特征性的症状,比如对称性肿痛、比如晨僵等等,更容易分辨。
虽然有所猜测,乐瑶也没着急定性,还是得真正上手诊治才能下定论。她便先暂且按下心绪,随着卢家仆妇的引导,前往客院安顿。
卢家的客院不管是否有客来,始终都有专门的婢女杂役洒扫维护。乐瑶带着豆儿、麦儿入住时,庭院里洁净无尘,水钟叮咚,卵石小径旁几株晚梅开得正旺,尚有余香。
屋内陈设雅致,通铺厚席,脚踏上去都暖意融融,她们随身那点简单行囊,也被妥帖地安置在了厢房内。
但或许是因分在客院服侍的多是些地位不高的粗使仆役,被派来询问乐瑶晚食需求的小婢女,年纪不过十二三岁,身量未足,穿着半旧的皂色襦裙,垂手立在门边,问话时声音细细的、小心翼翼,一直恭敬地低着头,都不敢看乐瑶一眼。
乐瑶倒是一眼便注意到,她那双露在袖外,有些不安地交握着的手上,指节红肿,手背上有好几处皲裂开口的冻疮。
乐瑶心尖微微一动,只道:“有劳你了,备些胡饼并汤索条便好,不必太烦琐。”
小婢女应了声“是”,屈膝一礼,脚步无声息地退下。
但后来端上来时,单单胡饼便烙了三种不同的口味,有羊肉椒豉馅的、乳酪枣泥馅的,还有纯芝麻素饼;索条都浇了厚厚一层面哨子,也是有荤有素,此外,另配八样精巧小菜:醋拌芹苗、酱渍乳瓜、蒜泥齑蓉、芝麻波棱菜、盐腌秋葵……
林林总总,将端上来的黑漆食案摆得满满当当。
乐瑶看得叹息,再看那小婢女,明明手疼得微微发抖,却还是强忍着,脸上笑容依旧地为乐瑶与豆儿麦儿摆膳摆筷子。
“请小娘子们慢用。若有别的吩咐,唤奴便是。”她摆弄停当,又躬身行了一礼,便要退到门外廊下守候。
乐瑶轻声叫住她:“你们灶间可有做菜剩下的白萝卜皮?”
小婢女愣了:“小娘子要萝卜皮?”
乐瑶笑道:“若是有,劳你去取一些来,请厨下人用清水煮软。再备一盆温热的生姜水,一同送来。”
小婢女懵懵地应了,贵人要求虽古怪,也不敢多问,连声应下,倒退着出了门。
没一会儿,她便端着一个热气氤氲的铜盆并一只白瓷碟回来了:“奴奴取来了,小娘子请用。”
盆中是散着姜辛气的生姜水,碟子里是焯水过的萝卜皮,估摸着那些厨役也懵了,以为乐瑶喜欢吃萝卜皮,切得每一条都大小均匀,还挑过了似的,一条条洁白如雪。
乐瑶示意她将铜盆放在一旁的矮架上,温言道:“这是为你要的。一会儿,你端回屋子里去,将伤了的手泡在生姜水里,泡个半刻钟,泡完后,用干净的旧麻布擦干,再将白萝卜皮敷上去,以后你冬日早春再生冻疮,便这般治,每日两次,隔几日便能好。”
小婢女彻底怔住,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乐瑶,嘴唇动了动,竟惊讶得都发不出声音了。
“拿下去休息吧,我这里也不需要人时时刻刻服侍,你只管回屋子里去暖一暖、泡一泡,”乐瑶摆摆手,“对了,你若是有其他姊妹手也伤了,也可以一并试试。”
小婢女又呆立了好久,半天才回过神来,抖着手重新端起那盆还冒着热气的生姜水、那碟子白萝卜皮,临走前又深深弯腰道:
“奴……多谢小娘子恩典。”
她端着盆碟,退出了温暖明亮的客房,穿过夜色里微寒的庭院,回了仆役们聚居的廊下庑房。
里边是大通铺,同屋住着有十二人,今日不当值的几个正在屋子里就着快烧没的油灯缝补衣裳,见她端了东西回来,都好奇地围过来问:“这是什么?”
“呀,你哪儿讨来的热水?”
“你不是去服侍五郎带回来的女医娘子了么?怎的回来了?”
“我听人说,五郎请回的小娘子瞧着比我们大不了多少,可真是女医吗?”
小婢女将铜盆小心放下,被问得都不知道先答哪一个了,便老老实实将方才发生的一切都说了,说乐瑶一眼便留意到她手上的冻疮,又如何吩咐准备姜水与萝卜皮,最后是如何嘱咐她敷用、让她回屋休息……
屋内七嘴八舌的声音渐渐止住了。
这屋子里几个年纪相仿的女孩,都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怔怔地看向了自己的双手,她们的手因常年浆洗洒扫,遍布新旧冻疮与粗茧,骨节也比寻常人更粗大,有些人的手指甚至是变了形的。
为奴为婢的,即便是在卢家这样家风清正、从不随意打骂奴仆的人家,也是年年生冻疮的,没法子,她们不是在各房主人身边贴身伺候的,都要做粗活儿啊!
冬日里汲水、洒扫、浆洗衣物,双手整日泡在冷水里,冻疮便生得又红又肿,痒起来钻心挠肝,破了皮更是针扎火燎般地疼。
但没想到,不过一面之缘,竟会有人为她们这些卑贱的人费心。
有那等心思细的,已有些哽咽了:“那小娘子真是善心。”
旁边一个年岁稍长、冻疮尤为严重的婢女却将信将疑:“这般简单就能治?我年年都生疮,好容易攒了几个大钱去药铺买过疮膏,抹了也是白搭,最终还是要捱到天暖和了才肯消停。”
小婢女望着铜盆里袅袅的热气,轻声道:“我也不知灵不灵验。可……那位小娘子特意吩咐了,总归不要辜负了人家的好心,试试也不要紧,这水还热着,我们便都泡泡吧!”
说的是,于是众人都将手伸了进去。
“哎呦——”
“嘶……”
手指泡入温水里,水中带着生姜的辛辣暖意,辣得她们双手一阵阵刺痛,几人忍不住倒吸凉气,龇牙咧嘴。
可谁也不肯缩回手,只是咬着唇忍着,毕竟她们很少能用上热水,这样泡泡,忍过一开始的刺痛,就慢慢舒服了起来。
原本冻得麻木僵硬、几乎不听使唤的手指,在这暖流下,竟慢慢恢复了知觉,能尝试着微微蜷曲。低头看去,手背上红肿的冻疮,好似都没有这么红了,那种又疼又痒的折磨也似乎消退了些许。
有人忍不住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指节,喃喃道:“真暖和。”
依着乐瑶的嘱咐,泡足约半刻钟后,她们互相帮忙,用干净布巾拭干双手,又小心揭起煮得软乎乎的白萝卜皮,敷在冻疮上。
软绵的触感包裹了一会儿,鼻子里都是清清爽爽的萝卜味儿了。
才敷了一小会儿,就有人试着动了动敷着萝卜皮的手指,惊喜地低呼:“呀!不痒了!”
那个先前质疑、冻疮已裂开小口的婢女,原本一碰伤口就疼得吸气,方才泡姜水时都痛得额头冒汗,可此刻萝卜皮敷上,那种火辣辣的刺痛竟就慢慢缓和下来,变成一种温温的感觉。
待萝卜皮的水分被吸收,变得有些干瘪,她们才小心揭下。
取下来时,众婢女不约而同地举起自己的手,凑到眼前细看,又都不约而同地惊呼起来,每个人原本紫红肿胀的手指关节,竟都或多或少地消下去大半!
严重的肿包竟然真就平复下去,只剩下些微微凸起;裂口处的红肿也消减许多,不再显得那么狰狞可怖。
“真……真管用!”小婢女又惊又喜,反复看着自己那几根明显瘦下去的手指,忙不迭地伸给旁人看,“你们瞧!快瞧!我这指头小了不少呢!”
“我的也是!”
“老天爷,这比药铺里那几十文一盒的膏子还灵验!”先前那怀疑的婢女此刻又是高兴又是懊恼,连连跺脚,“早知如此,我往年何必省吃俭用,花那些冤枉钱!”
小婢女莫名有些骄傲起来,与同屋的姊妹道:“我先前候着时,便听到五郎与四郎说了,那乐小娘子是边关来的神医!洛阳的贵人都大老远请她来诊治,那怎么会不厉害呢!”
姊妹们都纷纷感叹不已。
“咱们这等微末之人,竟也能得如此神医诊治,真是好福气!”
“这法子真好啊,那小娘子必是专为我等想的,回头我们每年只需合起伙儿来,一起攒钱讨几壶热水,再去厨下白饶些姜片、萝卜皮就能保住双手,不必受折磨了!”
小婢女听得颇为喜悦,连连点头。
这一夜,这满屋的婢女因手上痛痒大减,很难得地,都睡了个安稳踏实的好觉。
隔日,小婢女天不亮便起来了,早早便跑去大厨房要乐家小娘子的早膳,盯着厨娘备好热腾腾的粟米粥、新蒸的百花糕并几样清爽小菜,用食盒仔细装好,便连忙殷勤地送到乐瑶住的屋子里来。
她轻轻推开院门,一瞧,没想到,那乐小娘子竟已起身了!她领着她身边那两个小徒儿,站在院子里虎虎生风地打拳,先是她看不懂的,各种掰胳膊掰腿的动作,之后又像是练武似的,扎着马步,出拳带风,招招式式都带风。
看得小婢女更为敬佩了。
她忙将朝食摆进屋里,用炉子温好,又取小泥炉细细煨着粥羹,转身便去锅炉房吩咐多送些热水来,供乐瑶师徒洗漱。
乐瑶洗漱完毕,见了她,先低头看了看她的手,见已有好转,不由笑道:“昨日敷了没有这般疼了吧?这几日你都只管打着我的名号去要热水、萝卜皮来,连着敷三日,必好。”
小婢女感激不尽,见乐瑶这般平易近人,不像旁的贵女那般嫌弃奴仆卑贱肮脏,反倒全无架子,她犹豫踌躇了好久,等乐瑶吃完饭了,终于鼓足勇气,忍不住跪下请求道:“小娘子,奴奴有个阿姊,在园子里当差,前日清假山青苔时失足摔了,如今走路还跛着,疼得厉害……能否、能否劳烦小娘子也给她瞧瞧?”
说完,也不敢看乐瑶,一味紧张地伏在地上。
乐瑶忙让她起来:“无妨,我也无事,你只管叫她来。”
如今时辰还早,卢照容估摸着也还没起来,大军更是还未入城,她在人家家里也不好四处闲逛,本打算出门去,看看原身被抄没的家宅可还在,或是打听打听在掖庭的继母继妹可有因天下大赦被放出来的。
不过那也不忙,这会儿趁机看几个病人也好。
小婢女喜得要蹦起来,连忙道谢,转身飞跑而去,不一会儿,便将她阿姊搀着来了。
她阿姊也比她大不了几岁,眉眼很是相似,被小婢女搀着,左腿不敢着力,行走间一瘸一拐,甚是艰难。
说是热敷了几日不见好转,又不舍得告假去外头瞧病,告假是要扣月钱的,原本也不多,再扣上几日,下月还怎么活?而卢家所在的坊市住的人家都非富即贵,坊内的医馆也格外昂贵,她们根本看不起。
于是她就打算这么熬着,等着这腿自个好,没想到越来越疼,今日小婢女去看时,小腿和膝盖已经肿得老高了。
乐瑶蹲下身掀开她裤腿一看,小腿外侧一片可怕的青紫瘀肿,触之灼热,她沿着胫骨外侧轻轻按压探查,松口气,只是筋骨略有错位,骨头没断,正正骨就好了,她老本行啊!
她也不吭声,只是继续用手轻轻地按压她的小腿骨,好似还在查找哪儿摔伤了似的,一边按,还一边笑眯眯地对小婢女阿姊说:“你叫什么名字啊?你这模样生得可真讨喜,还有俩这么深的酒窝呢!你们俩是亲姊妹?家里姊妹几个呀?都叫什么名儿?”
小婢女的阿姊完全不知江湖险恶,见这位神医小娘子如此和气,紧张之心去了大半,老老实实一个个答:“回小娘子的话,奴没有正经名字,阿耶是卢家的庄头,我们家三代都为卢家种地,他叫奴百斤、叫奴大妹千斤、二妹万斤,取这名,便是盼望主人家的田亩能年年丰收……嗷!!啊!!”
话没说完,乐瑶就动手了。
她左手按住百斤膝盖外侧固定,右手早已悄然攥住她脚踝,趁她毫无防备,手腕直接一转,将她整个小腿都向内一旋一送!
咔嚓!
“啊啊啊!”
伴随着惨叫声与极清脆的骨节归位声,乐瑶拍拍手站起来。
“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