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照邻倒是能体谅妹妹年幼爱美,她还小呢,不知愁苦,难道不是好事?他笑道:“她年幼,又是女儿家,爱惜容貌也是常情。乐娘子若得空闲,不如便去看看她罢。九妹性子是娇了些,但是个好姑娘。”
乐瑶无所谓:“好啊,那我去换件衣裳。”
她受卢家款待,人家既然来请,前去瞧瞧也是应当的。
侍女这才发现,这位乐医娘身上星星点点,好多飞溅的血迹!吓得眼睛都瞪大了,心下骇然,这这这……这乐娘子方才是在做甚么?她怎么好似与寻常大夫不大一样啊!
乐瑶进屋换衣服,顺便还溜到豆儿麦儿的屋子门口。
眯着眼,偷偷撅着屁股往门里看了看。
屋里,麦儿倒是还乖乖写着,但豆儿却咬着笔头,一会儿挠头一会儿发呆,一会儿喝喝水,一会儿抓辫子,一看便是走神了。
乐瑶龇龇牙,在门外重重咳了一声。
豆儿麦儿瞬间背都坐直了,也不敢回头,慌乱奋笔疾书。
乐瑶这才转身走出来。
她穿上了穆家老夫人赠的那套衣裙,但没戴那些金饰,只从万斤采来插瓶的各色时花里,随意选了朵结香花,花朵小巧,茸茸的,就这般簪在鬓边就好了。
乐瑶在原身记忆里搜罗了一下,像卢家这样的门第,是很讲究衣以载礼的,她穿着过于简素,会有轻慢主家的嫌疑,平日里与卢五卢四这等平辈相交,彼此洒脱,倒是不用顾忌这么多,但要见卢家长辈,还是得掂量掂量。但若要她金粟步摇、宝钿花钗满头堆砌,她又觉得没这必要,君子比德于玉嘛,拾掇得干净得体便够了。
乐家家道中落是事实,人家也一清二楚,绝不会因你打扮得如何华丽,便高看你一眼的。
乐瑶与卢四卢五一路穿花过院,竟然足足走了有一刻钟才从客院走到正院!她起初也抱着几分欣赏的心思,随着卢四卢五兄弟俩的介绍,去看这一路园林式的美景。
榭窗观鱼、竹影窗纱、日影筛金,行走在卢宅,也算妙趣横生。
但走得久了,看得多了,她有点麻木了。
好家伙,太阔了,这是在寸土寸金的长安城办起庄园来了!
乐瑶这长在红旗下的小民顿时又想叹息。
还是社会主义好哇。
于是等乐瑶走到正院,随着侍女进了偏厅,一路穿过各种名贵珍玩字画时,她压根都不多看一眼,也没有对自己踩在地毯上一步一个脚印的心虚。
心虚啥,你既然敢铺,我就敢踩。
乐瑶就跟走红毯似的,昂首大步而来。
卢照邻一路悄悄瞧着乐瑶。
他发现,这乐娘子,看山看水,看廊下名画、壁上法帖,眼里总是没什么波澜,走到后来,竟还有些腻歪了。
他一开始心里还颇为惊奇,不知多少名流来卢家做客,对卢家清雅的宅院都是赞美不已、驻足长叹,见到这些装饰的名画名宝,甚至要题诗来表达自己的喜爱之情,但乐娘子却一点也没有。
她浑不在意。
卢照邻不知道,乐瑶是半个字画也看不懂的,让她挂这些字画在屋子里,她宁愿挂朱大户给她写的劁猪圣手锦旗。
她看歌剧都能睡着,但要是让她给贫困患者省二十块钱,她能绞尽脑汁改半个多小时方子,添一味,减一味,反复斟酌,十几遍,那都不带累的。
所以卢家这挂墙上的,她根本一个都不认得!
卢照邻却感动起来,他想:怨不得乐娘子会教他“莫为浮名所驱,莫为穷愁所困。”是啊,她自己便是这般做的啊!她家道中落、也曾身陷囹圄,却依旧昂然无畏。
豁达坚韧,是啊,这便是豁达坚韧!
卢照邻大彻大悟,眉眼明亮起来,加紧两步,与乐瑶并肩进去了。
卢照容莫名落在了后面,也懵懵地往前赶。
他四哥咋的了?突然打鸡血了?
三人还未进暖阁,先听见里头一阵柔婉笑语。
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温温润润的,正说道:“九娘子放心,您脸上这热疮,我先用金针泻去火毒,再敷上我们许家的玉容散,明日便能收口。纵有些许红印也不怕,这里有上好的玉女桃花粉,匀匀敷上一层,便遮掩无痕了。往后每日再用这神仙玉女露滋养,长久下来,别说那面疮印子能消,便是连斑点也不生的。”
卢令仪面前的桌案上,摆开十数个螺钿盒、杂宝妆匣并大小瓷瓶,上头每一个都刻了许字,那里头照许家娘子所言,装的都是各色名贵药材与花露调和成的面脂面药面膏。
说是出了许家门,外头都买不着的好东西。
她挑剔地扫了一眼,用指头捻起一只圆盒,揭开闻了闻。
香气倒是清雅,淡淡菊香中好似还有些玫瑰露的味儿,闻久了又有些甜腻腻的,也不知什么。她用银匙挑了些许,在手背上慢慢匀开,膏体质地细腻,顷刻便被肌肤吃透,只余一段幽香,缠绵不散。
她略略点了点头。
“九娘子手里这个便是玉容散,正是衡山公主也用过的。”许姑姑含笑介绍道,又使了个眼色给许佛锦。
许佛锦连忙用锦帕垫着,捧上一只小巧的玉瓶,也学着姑姑露出一个恰到好处,不显得过于殷勤,但又热络的笑容:“九娘子再试试这个神仙玉女露,用完玉容散,敷上此物,面疮必不会再发,公主也是如此搭着使的,如今面上光滑白皙,印子已淡了好些呢。”
卢令仪正要接过来,便听门帘子一响,侍女躬身唱道:“四郎、五郎并乐娘子到!”
谁?谁来了?许佛锦听见这话,差点将手里的瓷瓶都摔了。
许姑姑一眼横来,这毛手毛脚的!
许佛锦慌手慌脚将瓶子搁回案上,心口怦怦乱跳,偷眼去瞧崔大夫人与卢令仪的神色,幸好她们都没在意。
卢令仪一听两位兄长来了,连忙缩回了手,提着裙摆下了美人榻,规规矩矩地向两位兄长敛衽行礼:“九娘见过四哥、五哥。”
卢照容给伯母崔大夫人请过安,便歪着头瞅妹妹,翘着嘴角取笑她:“在家里还戴这个啊!”
卢令仪当即捂住脸上覆面,哼了声。
卢照邻笑了笑,退开一步引荐乐瑶:“你不是特意要请乐医娘来看你的面疮?这位便是了。”
卢令仪早就将目光看向两位兄长身边的那位年轻小娘子了,看到她与自己年纪相仿,好奇地将人上下打量了好几回,只觉有些眼熟,但又不记得了,忙行了个平辈礼:“这位便是乐医娘?”
她一听医娘,还以为是那等老妪呢!
乐瑶含笑还礼:“是,乐瑶见过崔大夫人、九娘子。”
乐瑶?名儿也有些熟!卢令仪又将她细细看了一遍,没想起来,目光正好落在她鬓边,便笑道:“乐娘子头上的结香花很美。”
乐瑶一愣,看向卢令仪,卢令仪通身锦绣,发间却只簪了两支青玉簪,并几朵杏花,便也礼尚往来地笑道:“多谢夸奖,九娘子鬓边的杏花才美,恰合时令,生气盎然。”
卢令仪掩嘴一笑,请侍女增设坐席,自己又挪回母亲身侧,用气声悄悄在崔大夫人耳边促狭道:“这位乐医娘还好些,那两位许家娘子都快成器物架子了。”
方才许姑姑领着许佛锦一进来,两人头上金钗累累,闪人眼目,卢令仪差点没憋住笑。
虽说如今外头都风行奢靡华丽的头饰,但在卢家,一向以清雅从容为风骨,不论是卢令仪还是崔大夫人,头上都没有太多艳俗之物,反倒更喜欢在头上戴时花之类的。
崔大夫人笑睨了女儿一眼,轻轻点了下她额心,低声训诫:“可不许这般笑话人,各人有各人的喜好,金银器物也有金银器物的美,你这样可太失礼了。”
卢令仪眼珠子转了转,便不多说了。
这时,才知道崔大夫人还另请了女医来,许姑姑脸上的笑容不由变得有些勉强了。
这不是摆明不信任她,也看不起许家,才会另请人来掌眼?
但人家是大主顾,不仅是卢家主母,还是崔家出身,许姑姑也不好得罪,只好憋了气也没说什么。
她瞥了眼那所谓的乐医娘,初看也只觉面熟,没认出来,后来听到乐瑶自报名号,就愣了,乐瑶?乐瑶?那不就是之前乐家的那个大娘子么?再定睛细看,就认出来了,对上号了!
喔,是乐家人啊!许姑姑恍然,顿时腰杆又挺直了,是乐家人就不怕了,论医脉传承、世家声望,乐家可什么都比不过许家。
许姑姑两只眼也筛子似的,将乐瑶从头到脚细细筛了一遍。她撇撇嘴,之前听闻乐家被赦免了,原来是真的,这都回长安来了。
不过,她好似在边关呆久了,皮肤都粗糙了,瘦了也黑了,可不像之前在长安时那样风光了,当年这位乐大娘子,在她们这些小世家里可是风云人物,样样都能拔得头筹的。
许姑姑不由瞥了眼自己那不争气的侄女一眼。瞧瞧,她这侄女不就是被比得样样不如,最后还与亲娘闹得格外难堪的么?
许佛锦则是整个人都不好了,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脑中嗡嗡作响。
她实在是想不通。
怎么又是她啊?
长安城这般大,怎么在这里都能遇上啊!
太过分了吧,追着她杀啊?
许佛锦悲愤得很。
乐瑶也认出许佛锦了,心里也想着,唉,她和这位许娘子还有些缘分呢,长安这么大,又见面了。
那头,崔大夫人请乐瑶坐下后,好似也想起了什么,笑道:“乐娘子,应当是乐大娘子吧?我好似也记得你呢!”
乐瑶傻了:“啊?夫人认得我?”
“我记得,你马球打得很好,诗文也很好,九娘,你可还记得?前两年,你与王七娘子去曲江打球,被人打得落花流水的,回来气得饭都吃不下,隔日又去给人家下战书,仍是铩羽而归。你不服,连着约了三回,三回都输,这事儿娘都还记得呢!”
崔大夫人忍俊不禁,似乎对女儿屡败屡战也觉着有趣,还回忆道,“哎呀,我记得打了三场球,我还去观赛了,九娘是一个球也没进,给你气得好几日脸都鼓鼓的,真是有趣!”
卢令仪脸都红了:“……”
她也想起来了,怪不得方才觉着乐瑶眼熟呢,但这种丢脸的事儿就不必说得那么详细了吧,娘!
卢照容与卢照邻都不禁大笑起来。
“娘!四哥五哥!别笑了!”卢令仪直跺脚。
一屋子的人都在笑,唯有乐瑶和许佛锦没有笑。
许佛锦是呆呆地看着崔大夫人。
原来,母亲也是不同的啊……同样的事儿,她的母亲嫌她丢人现眼,旁人的母亲,却觉着自己女儿不论做什么都可爱可亲。
她喉头忽然有些发哽,忙低下头去,整理膝上本就平整的衣裙,这衣裳啊,也是新裁的,但若不是姑姑发话,也轮不上她穿。
家里的蜀锦、苏绣,母亲总说让给妹妹。因为她是寡妇,不必穿得太鲜亮,何况,大姐姐有许多丢在家里没带去夫家的好料子,白放着也浪费,让她重新拆改了穿便是,旁人也瞧不出来。
是瞧不出来,可她心里知道啊!
乐瑶则是默默回溯着原身的记忆,却也不记得是否和卢令仪打过球了。但原身的确爱骑马打球,每日来约她打球的贵女都不少,哪里记得这许多人?
她骑术极好,好到乐瑶仅仅凭借身体遗留的肌肉记忆,之前都能连夜策马穿越风雪赶回苦水堡。
想到原身这样明媚的人当初是如何含恨离去的,她又是如何来到这里,心底不由惘然,微微叹息着垂下眼。
崔大夫人记得旧事,望向乐瑶的神色也更为宽和,便道:“好了,言归正传,九娘,你将覆面取了,让乐娘子瞧瞧吧。”
卢令仪犹豫了会儿,还是揭开了。
乐瑶倾身一看,是典型的痤疮,大小约有十来颗,多长在皮脂腺最旺盛的额头和下巴上,鼻翼、人中也散长了几颗,如红豆大小,已红肿胀痛结成硬疙瘩的,且还没有长出白色脓点。
怨不得卢令仪会为此耿耿于怀,的确是大大影响了她的容貌。
卢令仪见乐瑶已看完,忙将覆面纱重新戴好,轻声道:“明日大军凯旋,长安万人空巷……乐医娘可有法子,让我这脸在一两日内光洁如初?至少莫要这般红肿见人。”
乐瑶想了想,坦率地摇摇头:“一两日功夫是没法子的,若是十天半月的倒是没问题,但保不准还是会反复长的。”
青春痘不是能单靠表面涂敷就能快速根除的,它的生长与青春期的内分泌激素波动、饮食作息息息相关,短期用药顶多能压下红肿炎症,没法从根源调节皮脂腺功能、疏通堵塞的毛囊。即便用中医调理,清湿热、调气血,起码也得半个月以上,而且饮食忌口都得长期注意,不然必然要反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