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们都说你是能救命的神医,怎的面疮却治不了了呢?”卢令仪面露失望,若是十天半月,她也不必请人来了,卢家自己调理面药的侍女便能做到。
乐瑶笑道:“症有缓急,术有专攻,何况面疮并不危急生命康健,还是徐徐图之更好。”
卢令仪叹了口气,烦恼不已。
许姑姑在旁听了,心道果然,嘴角也已得意地悄悄扬起,她轻摇着身子上前半步,嗓音温润如蜜地说道:“九娘子莫忧!乐家的家学啊,其实并不擅长此道,虽我也不知乐家擅长哪一科,但我许家在妇人容养之道上是颇有经验的,衡山公主用了我许家的玉容散,半日面疮便消,都不必一日,至今也没有复发,九娘何不试试我们家的面药?”
她说着还高高地睨了乐瑶一眼,语气依旧温和,貌似无意道:“乐大娘子说得没错,术业有专攻,许家所用药材珍惜少有,还是祖传的秘方,这药效自然就好。”
乐瑶挑了挑眉。
卢四卢五也听得微微蹙眉。
唯有许佛锦不知为何,心里很是不安,她想起自己在穆家的丢脸经历,真想扯一扯姑姑的衣裙,让她别说了。
卢令仪却又有些心动了,既然乐医娘没办法,她不如试试许娘子的法子吧,总不能真这样顶着满脸红包出门吧?岂不是要被人笑话死?
“九娘子你看,我们许家这玉容散是用上好的蜂蜡调和诸药,里头有白芷、冰片、菊花、玫瑰等等,当然,其中还有些珍贵配方,不便告知,但菊花清香疏风,白芷消肿排脓,玫瑰疏肝理气,这都是对症的好东西,您闻一闻、瞧一瞧,与外头那些寻常面药是截然不同的。”
许姑姑趁热打铁,将玉容散的盖子揭开,再以银勺挖出一些来,给众人展示清楚,一股馥郁的花香混着些许药香,顿时弥漫在屋子里。
卢四卢五也伸头去看,那玉容散膏体滋润皎洁如新雪,并不像一般面药是那等浊黄色的,也不会闻着苦滋滋,看着似乎还真不错。
卢令仪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好,那便试……”
“白及。”
卢令仪话没说完,乐瑶却忽然出声打断了她的话。
众人都看过去,她竟然闭着眼,鼻尖微翕,似乎在轻轻闻嗅空气中那玉容散的味道,说了个白及后,她又接连飞快地报出:
“血竭、没药、红花、黄柏、苦参、白芷,嗯,的确有白芷、玫瑰、菊花、冰片,但是蜂蜡可不是白色的,也没有这样油腻的香气,你们为了调出这样洁白的雪色,加了不少铅粉和猪油吧?”
乐瑶慢慢睁开眼,就见许姑姑好似见了鬼似的瞪着她。
她直视着许姑姑:“铅能快速收敛创面,但铅久用也会沉积在皮肤和体内,有铅毒之患,你们也是御医世家,不会不知道吧?”
乐瑶扫视一眼,周围的人愕然地望着她,似乎都还没反应过来。乐瑶复又回过头来,望着僵立当场的许姑姑,莞尔一笑:“真不好意思,你们许家这药效非凡的祖传秘方,被我闻出来了。”
许佛锦也瞪圆了眼,回头看看双手死死攥紧衣带,指节青白的许姑姑,又看看从容微笑的乐瑶,半张着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她什么鼻子啊,竟能闻出来?
乐瑶小时候为了眼盲后还能行医生活,可是被师父要求闭着眼睛闻药材辩药的,自小如此锻炼,使得她嗅觉本就远超常人,等她真正眼盲后,五感缺一,其他感官不得不代偿协助她生活,她的嗅觉也因此愈发敏锐,对各类药材的挥发性成分所特有的气息,更是敏感到了分毫毕辨的地步。
曾经,她就能闻出陆鸿元的牙粉配方,而今这盒所谓的玉容散,许家为求速效,各类含高浓度挥发油的止痛消肿类药材不要钱一般加了极多,这小小一盒药散的气味浓度,可比陆鸿元的牙粉浓烈多了。
方才仔细闻一闻,她鼻子都给熏疼了。
乐瑶揉揉鼻子,这时又将方才许姑姑的话原样奉还:
“我虽不知许家精于妇人容养一道到底是怎么个精法,但你这玉容散也没有你说的多么名贵呀!前头含量多的,血竭、没药、红花,与跌打损伤的金疮药成分几乎没有差别,怎么,你们难道是直接挑破面疮,挤出脓包,再用这些消肿止痛、止血生肌的金疮药强敛创口?那怪不得能一日消红,半日褪肿了!”
卢令仪脑中嗡的一声,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许姑姑。
方才这许家姑姑的确说了,要为她金针泻火后,再用这面药,便能即刻消退面疮!原来是这样!
许姑姑脸上血色尽失,却还是强撑道:“你……你胡说什么,什么金疮药,你不要血口喷人,装着能闻出来的样子,你说得与我许家配方根本不是一回事!”
“挑破挤脓,再以加了花露的金疮药敛口,必会留下满脸的痘印,这些印子,其实便是疤痕。脸上这些疤痕,用药膏也只能淡化,加上这个法子只是让创面快速结痂看起来平整,却并没有治本,将来还会反复生疮,若再反复挑破,不仅疤痕也会日久沉着转褐,更会蚀成满脸坑洼。”
乐瑶没有再与许姑姑争辩,而是认真地看向卢令仪。
“你这面疮本是青春血热,即便不用药,清清淡淡饮食,宽宽松松心情,月余自会平复。何苦为了一两日光鲜,用这样速效却伤害大的法子,以后留下满脸痘坑,只会追悔莫及。”
卢令仪捂着脸庞,怔怔听着,想到衡山公主的脸上确留了不少印子,但她如今日日抹许家的玉露和其他面膏,好似并没有复发长痘,红印还转好了!
她一个激灵,想到方才许家姑姑非要搭售的神仙玉女露,猛地抓起案上那瓶玉露塞给乐瑶:“这个呢?乐娘子你闻闻这个,这个又是个什么东西?”
许姑姑一时没能阻止,顿时心神大乱。
乐瑶已经低头闻了,恍然道:“喔,这倒是好东西呢,珍珠粉、麝香、沉香、白梅花、金边瑞香、麦冬、龙脑冰片……怪不得你们敢这么嚣张,原来那玉容散根本就是个引子,你们实际上想卖的是这个吧?用了玉容散速效消疮,再以此露徐徐淡印,且长期用着不可中断才能见效,一症两药,财源不断,那这一瓶估计不便宜呢。”
卢令仪莫名兴奋,立刻伸出一根手指:“是!贵得很,乐娘子没来之前,那位许家小娘子说了,此露一瓶需一金!”
乐瑶咂舌:“这里所配药材虽不便宜,但也不至于这么黑吧?”
一金?能买一车这药了!
许姑姑整个人都气到颤抖了!
好可恨的人!怨不得佛锦这般厌恶她,竟把她们家的秘方全都当众念出来了,泄露了她们家的根本,居然还说她们黑!她怎会知道要研制出这样的良药,要耗费多少心血?多收点儿金银又怎么了!
这混账东西!
她牙关紧咬,连齿缝间都气得咝咝透着凉气。
崔大夫人坐在上首,将众人情态尽收眼底,她心中已信了乐瑶八分,但这小娘子脾气倒是刚烈,听到许家姑姑阴阳怪气乐家没有家学,竟这般直接捅破了许家面药的窗户纸,可她丝毫不留情面,将来两家可要结仇了。
于是她微微一笑,帮着打了个圆场:“好了好了,这其实是两家流派医理不同的缘故,乐家以固本为要,许家以速效为先,天下医理、妆术,流派纷呈,本无一定之规,总归都是各有各的好。”
崔大夫人眼波温和转向许姑姑:“许娘子也莫动气,坐下歇歇罢。”
许姑姑气鼓鼓地坐下了,硬邦邦地说:“我们家若是没有一点真功夫,怎敢给公主用药?我们能得贵人青睐,自有其道理!”
他们家当然不傻,钱要挣,脑袋也是要的,玉容散是金疮药改良不假,但只是面疮爆发时才用上几回,哪里就会中毒了?而那玉露的的确确是上好的美容养颜之药,长久用了,必有好处。
乐瑶也不吭气了。崔大夫人这么说倒也没错,许家的东西不算没用,自有愿意速效消痘的人心甘情愿去买,就像后世之人都知晓整容手术的风险,但爱美之心仍使人趋之若鹜,得与失的标准,每个人是不同的。
但她这药若是卖得便宜点儿,乐瑶也不说啥了。
那可是一金啊一金!若是给穗娘家,他们一家七口都能温饱过三年了!
乐瑶扯了扯嘴角。
但这变故却使卢令仪更难过了,现在明摆着许家的药是饮鸩止渴,乐瑶又说调理要十天半月,那她可怎么办啊!
她扁着嘴,捧着脸哀叹不已:“那我这样长着面疮出去,岂不是要丢人现眼了?到时候王七娘又要笑话我了!”
乐瑶有点不明白:“九娘子缘何要活在他人的眼光中呀?”
卢令仪一怔:“什么?”
“若有人因你生了几颗疮便笑话你,不喜爱你了,那是他眼瞎,并非你不好。他瞎任他瞎,清风拂山岗。面疮总会好的,人心你也看透了,这不是好事儿?”乐瑶笑眯眯道。
卢令仪听得噗嗤一笑,好一个他瞎任他瞎!
这乐娘子说话真有趣。
乐瑶见她能听进去,便又认真道:“人在浮世,本就孤零零地生、孤零零地死,一辈子苦乐自知。既无人能替你活这一遭,你又何必要听他们的?两晋时以纤瘦为美,当今又以丰腴为美,可见这世上,美也是常常变的,更是人定的,那究竟什么才美?”
卢令仪听得呆愣愣,下意识重复了一句:“什么才美?”
“我以我美。”
乐瑶展臂,骄傲地说:“这世上,你只要觉得自己甚美,便是真美。即便顶着面疮出去又如何?任凭别人说三道四、评头论足,你只管澄澈自在,又何须外证?”
卢令仪眼眸震动,不免沉思起来。
卢照邻却听得想叫好,前一句便罢了,后一句清风拂山岗,言语质朴,却又自有道理,经得起细细推敲、耐人咀嚼。真是好句啊!
崔大夫人见女儿神色动摇,笑着摇头:“这番道理,娘与你百遍你也听不进去,倒是乐娘子说了,你还能听上几分,那便这样吧,请乐娘子为你开方调理,明日也好,后日也罢,面疮消否,你都开开心心去瞧你的热闹。可好?”
卢令仪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好!”
她咬牙想:王七娘若再笑她,她便骂回去。
都别要脸面了!
这下可好,许姑姑在卢家一盒面脂都没卖出去,秘方还泄露了,气得离开卢家时扯着许佛锦一路疾走,嘴里不住地低骂,骂了半天,却不见许佛锦吭气,扭头一看,她竟泪流满面。
许姑姑更气了:“你哭什么?我都还没哭呢!”
今儿倒血霉了,她的秘方啊!
许佛锦哭得止不住,泪珠滚烫,摇摇头,一句话说不出来。
今日来了卢家,她才知道,原来天底下有这样好的母亲,不会嫌弃女儿给她丢人现眼,也不会嫌女儿治面疮麻烦,卢九娘都这么大了,也会这般亲昵地搂着她。
原来……只是她的母亲不爱她。
还有乐瑶那句话:“你孤零零地生,孤零零地死,没人能替你活。”是啊,她姊妹兄弟众多,可她哪一日不孤独?
乐瑶不是对她说的,她甚至没多看她一眼,可偏偏,许佛锦的心却像被这句话狠狠划开了一样,鲜血淋漓。
没人能替她活啊!
那……那她这二十来年,又是为了什么而活啊!
与此同时。
长安城外三十里,灞陵原上。
黄土驿道突然震颤了起来,马蹄如雷,滚滚而来。
远处地平线上,烟尘如黄龙腾卷,越拔越高。
突然,一杆绣唐字的赤底金绣龙首大纛率先从尘幕中挑了出来,紧跟着,第二杆、第三杆……各军、各卫、各府的旗帜猎猎涌出,豹尾旗、雀羽旗、龟蛇旗,各色绣着“苏”“度”“岳”等主将姓氏的认旗密如林海,在风沙中翻卷。
旗帜之下,铁甲寒光照人。
接着,一排,十排,百排……手持长刀的重甲骑兵先如铁壁般涌现,骑兵之后,步伐震地的无数步卒跟在后面,长槊根根朝天,刀柄与铠甲碰撞的铮铮声,和在重重的脚步声里,大老远都能听见。
这些队伍后头还夹杂着无数驮马和牛车,拉着缴获的旗帜、器物、金银财宝,最后还押着数辆囚车,车内贼首颈戴重枷,狼狈不堪,之后还有一串又一串数不尽的胡贼俘虏。
官道上等候消息的各方人员一瞧见,都立刻拔腿往城里报信,边跑边激动无比地大喊:
“大唐万胜!我王师凯旋!”
岳峙渊头戴兽头盔帽,端坐在高大的白马之上,他一路都背脊挺直,松松地手持缰绳,目视前方,几乎不怎么动弹,而旁边的李华骏却像身上长虱子了一般,这儿扯扯,那儿抻抻,还要扭头问:“都尉,你看我这头上两根鸟毛,没掉吧?还在吧?”
自打乐瑶编的大圣在甘凉两地出名后,现在他们军中也流行盔帽上插长翎了。
远远望去,这骑兵人人头上都是鸟毛飞扬。
李华骏还在絮絮叨叨,岳峙渊懒得理他,双腿一夹着马肚子,往前跑了两步。
他遥望着远方,还看不见长安城墙,但思绪已飘远了。
听闻,乐娘子也在长安啊……
她会来看吗?
莫名的,岳峙渊也低头拍了拍衣袖,顺带,还伸手给霜白马脖上戴的彩绸也正了正。